时差党

走进加拿大

2025-03-08  本文已影响0人  石头佛

(四十三)

加拿大也有父亲节。

这天早上,女儿说:“今天是父亲节,我给你一千加元,你自己看着买点东西吧。”她说的一千元是加币,能买件像样的东西。

我早就想要个苹果平板,屏大,字大,看书、看视频或写点东西,比手机要舒服得多。可是我自己买不了,一是语言不通,二是不知道买哪一款好。

听她这么一说,我趁机说出了自己的愿望:“我想买个平板,你陪我去吧。”

女儿不加思索地对我说:“等沃尔玛搞促销活动时,我陪你去买。”

转眼间,父亲节的礼物又变成了梦想。

想想挺有意思,世间的任何事物都会轮回。父亲在时,我也是这样。他交代的事,我总敷衍,不往心里去。现在才知道,你给予父辈的,孩子会还给你。

早就想写一篇怀念父亲的小文,却一拖就是七年。

父亲是2017年去世的,享年九十二岁。他走得平静而匆忙,没有一点痛苦。知道父亲去世的人都说,这老人修得好。活到这个年纪,没受一天罪,也没拖累别人。

那几天,他只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但并无大碍,想去医院看看,顺便冲一下血管。父亲每年都去医院住几天,打打吊瓶,冲一次血管。我们不赞成他这种做法,但也无法阻止他。

早上起来,弟弟和小妹陪他去了医院。在医院里做各项检查,他都是自己走来走去的,不用别人搀扶。

事后,弟弟向我描述:父亲一通检查后,一切正常。父亲要求住院。办好手续住进病房的时候已临近中午。中午饭,父亲吃的是小笼包子,下午2点左右开始挂上吊瓶输液,下午5点左右,他又说饿了,弟弟去外面给他买了一碗馄饨。饭后,他开始出现不适,随之,危情快速发展,竟猛然发展到紧急抢救,最终抢救无效,于晚上七点三十分驾鹤西去。

医生给出的结论是:死于心力衰竭。事后,我常常想,这都是挂吊瓶惹的祸。尽管我不懂医学,但我觉得,九十多岁的老人尽量不要去挂吊瓶。那脆弱老化的血管,已经经不起输液的冲击。

父亲的遗物不多,一只破旧的蓝色行李箱装着他晚年的全部家当。我从遗物中挑了两个笔记本留作纪念,一直保存到现在。偶尔拿出来看看,挺有意思。父亲是个仔细人,流水账似的记下了他认为该记的事,比如:今天谁谁来,留三千元钱;还有:连续三天,血压70—150,注意多休息;济南—郑州高铁今日通车……从工整的字迹上,能看得出他严肃认真的态度。

父亲一生平淡无奇,行事谨慎,生怕树叶落下来砸破头。从我记事起,他就是科长,一家国营煤矿的财务科科长,这科长他一干就是几十年,退休时也是从财务科科长的职务上退下来。而他的继任者,没几年,就从财务科科长的位置上荣升矿长。父亲是绝不会干上矿长的,他不是那种能担当大任的人,做科长就已经令他心满意足。后来,我听别人说,父亲是全省煤炭系统最棒的财务科长,他能两手同时打算盘,矿上的各种财务数据都储存在自己的脑子里,信口就来。

另外,父亲的清廉,让我记忆犹新,他绝不拿公家的一草一木。如果把他的行为移植到今天某个国企的财务科长身上,那活脱脱就是一个从古代穿越过来的人。记得,小时候,我曾无数次地向他要过稿纸,那稿纸上方印有一行“某某煤矿”的红色字样。我见过有的同学用这种稿纸抄写作文,那是极威风的事,令许多同学羡慕。我也见过父亲办公室里有那种稿纸,要了多次,他不给,还告诉我不能侵占公家的任何东西。

矿上的修理厂离家属区很近,很多孩子都去厂里捡煤渣,也顺便从车间门口的垃圾桶里翻找着捡一点废铜烂铁拿去卖钱。有一天,我偶然走了一次财运,在机修车间门口的垃圾桶里捡到一些铜块,我如获珍宝,估计能卖不少钱。把铜块拿回家后,父亲怀疑我这些铜块来路不明,先是好言相劝,最后态度严厉地逼着我把铜块送回去。我据理力争也没用,万念俱灰中,在父亲的押送下回到修理厂,把铜块扔到机修车间的门口。

现在看来,这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却影响了我的一生。多年以后,我也掌管过公家的财物,但我能分得清公与私。

其实,最令我难以忘怀的是父亲母亲的相互恩爱。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情,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相爱。一代人总是难以揣测另一代人的婚姻。他们的婚姻是父母包办的。父亲个子高,一米八左右,浓眉大眼,而且肤色也白,身材匀称,一辈子没有现代人常有的将军肚。母亲则长得矮小,也就一米五左右,而且并不漂亮,至今印在我脑海里的画面是:小个子,肤色黝黑,双颊总是红红的,据说,那是心脏不好的特征。从我记事起就知道母亲有风湿性心脏病,身体弱弱的。

按今天的认知,无论从哪个方面说,父亲和母亲都不般配,但他们相好了一辈子。一辈子,没有小三,也没有出轨的迹象和传说。

母亲时常犯病。一犯病,父亲就去把大夫请到家里来。父亲请大夫回来时,在前边带路,手里提着大夫的出诊箱,大夫则匆匆地跟在后面。当时,矿上只有一个不大的卫生所,大夫也不多,父亲每次请来的大夫叫吕森。据说,卫生所里就他一个人毕业于正规医学院,因为年轻时参加过三青团,文革开始后被停职,一直劳动改造,他出诊是利用业余时间。

母亲病后,需要安安静静地休息。那时候,我们家是两间平房,分为里外间。送走大夫,父亲把里间门紧紧关上,绝不允许我们发出一点声响。有一次,邻居大婶不知道母亲犯病,要来我们家串门,父亲飞快地迎出去,压低嗓音,告诫人家要小声说话。父亲的表情把邻居大婶吓了一跳。这在当时看来,父亲对老婆的爱护有些夸张了。那个时代,男人对老婆的疼爱应该是含蓄的,不可张扬。邻居大婶没进门,略显尴尬地退了回去。

父亲一辈子不会做饭,连清水煮面条也不会。在我的印象中,母亲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去给父亲做饭。我清楚地记得,母亲无论病得多厉害,都会从床上挣扎着起来,扶着墙去厨房给父亲做饭。

多少年后,我曾为此半认真半调侃地指责过父亲,他红着脸不辩解,依旧保持着终生不曾做过一次饭的记录。

大概是工作性质的缘故,父亲常常加班,有时半夜才回家。母亲总是在灯下做着针线活儿等父亲回家。锅里还给父亲留着温热的夜餐。这温馨的画面,深深地印在我心里,严重地影响了我对婚姻的认知,并误导了我的一生。寻寻觅觅了几十年后,才知道,那坐在灯下等丈夫回家的女人,已经去了天堂。

父亲和母亲从没吵过架,好像也没大声地说过话。尽管他们那个年代各种运动不断,生活的苦难也绝无仅有,但他们的感情生活中却平静如水,从没出现任何波澜。

母亲走得早。她走的那年,父亲68岁。我知道,母亲最放心不下的是父亲。他不会做饭,等于生活不能自理。自那以后,他开始轮流在孩子们家里居住。这一轮就是24年。

真是不孝,自己老了以后,才知道去理解父亲。但为时已晚。现在想想:那24年,他像是流浪,这家住住,那家住住。谁也没有问过他的感受。他去世后,我作过各种猜想:不知道父亲的晚年是否幸福?也不知道这24年他过的是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那会儿,我对父亲的孝顺,也像今天女儿对我一样:给你钱,自己看着买点东西吧。却从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现在好了,天堂里有母亲。母亲会把他照顾得很好。父亲再也不用带着那个蓝色破旧的行李箱,去这个孩子家住几个月,再去那个孩子家住几个月了。他和母亲可以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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