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天堂的奶奶
文:覃晓倩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又逢一年清明至。霏霏细雨,点点愁思,不免又让我想起了远在天堂的奶奶。
此时,奶奶的坟茔旁应该长满了抽芽的野草和沾满未言思念的野菊吧!寂寞了很久的奶奶,她是不是正站在故乡的那棵桃花树下,期盼着她最疼爱的孙女去看望她,与她说说话。
而此刻,我望着窗外那簌簌而下的春雨,对奶奶的思念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岁月如梭,一晃,奶奶离开我们已二十个年头。可我却始终觉得她还活着,我时常会在梦中与她相见,她呼唤着我的乳名,望向我的目光是那么的慈祥。
虽然奶奶离开我已经很久很久了,但我与奶奶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并没有因岁月的流逝而淹没在时间的洪流中,反而,如一帧帧影像时刻在我的眼前闪现,变得越来越清晰。
而此刻的我也极力想将所有途经我生命里的、关于我与奶奶之间的故事定格,好让自己能再次重温她给予我的呵护与疼爱。
其实,我对奶奶深入的了解更多来源于我的父亲。父亲是一名文字工作者,曾写过无数篇怀念爷爷奶奶的文章,他将对父母的深情都浓缩在了水墨凝成的文字里。
奶奶姓郑,名秋云,人如其名,自由又明媚,独立又温柔,如云一般一生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却从不计较名利与得失。
我的奶奶她出生于一个贫苦农家,长相端庄,十五岁在父母和舅舅的包办下嫁给了大自己两岁的表哥。
爷爷家很贫穷,他八岁就开始给富人家放牛、打短工、卖长工,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到解放后分了田地才结束。
六十年代初,那时农村还没有包产到户,爷爷为了多挣工分,每天天未亮就去生产队喂牛,白天驾着牛犁田耙地,晚上还要参加队上的夜间劳动。因常年劳作,那双龟裂的手犹如风干的树皮,留下了岁月的痕迹,让人不禁联想到干涸的河床。一条条深深的纹路,又像是故事书中的每一页,默默诉说着经历的风雨与沧桑。
在那异常艰苦的年代,加上家中人囗多,村里定量分的粮食根本无法填饱全家人的肚子,于是勤劳朴实的爷爷奶奶只好把本就不多的粮食省下来留给瘫痪在床的太爷爷、父亲、姑姑和小叔吃,而他们自己却吃田间地头挖回来的野菜充饥。由于长期营养不良,爷爷不幸患上了水肿病,肚子和双腿肿得像个皮球,最后连上下床都极为困难。因无钱医治,躺在病床上的爷爷,在与病魔抗争了一段时日后最终撒手人寰,留下独自悲伤苦命的奶奶和三个年幼的孩子。那年爷爷才46岁,死时都舍不得闭上双眼。父亲说,那是爷爷留恋人间,不舍得挚爱的奶奶和他的三个儿女。
直到现在,每每一提起爷爷,父亲就会黯然神伤、喃喃自语:“死得太早了,都没有享到福,如果是现在的好日子,不会这么早逝……”
我理解父亲心里的伤痛。“倘若爷爷病在医疗水平发达的现在,是不是还好好的活着,享受着五代同堂的天伦之乐!”,我暗自思忖。
爷爷走后,奶奶强忍悲痛用羸弱的身体撑起了风雨飘摇的家,上要照顾七旬太爷爷,下要抚育三个少不更事的孩子,虽然很苦很累但奶奶从未向人言语。
父亲长大成人后,一向刚强的奶奶又独自张罗为父亲操办了婚事。婚后不久,又毅然支持父亲参军报效祖国。待父亲退伍归来,申明大义的奶奶又将十五岁的小叔送进了军营。我的奶奶虽目不识丁,但她却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她在我心里就似花木兰一般存在的奇女子。
我曾从父亲和叔叔娓娓道来的讲述中得知,年轻时候的奶奶,不仅孝顺、贤淑,还乐善好施,与左邻右舍的关系也十分的融洽,在当地远近闻名。
她无微不至地长年服侍偏瘫在床、不能自理的太爷爷,喂饭、接屎接尿,任劳任怨,就这样坚持了两年多,直到太爷爷离开人世。
我的奶奶她不仅把自己的好给了家人,更把其所具有的人世最博大的爱献给了身边的人。
她不顾旁人的劝阻,毅然将村里双目失明、且无人照顾的五保户老人接回家中,为其洗衣、做饭,直到老人逝世。
七十年代初,住在娘娘庙里的毛家姨妈刚搬回村里时过得很艰难,是奶奶雪中送炭,助她们一家走出困境。也许一斗米对于如今的我们来说算不了什么,甚至不值一提,但这些却是奶奶带着全家人节衣缩食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它是如此的珍贵。
我的奶奶就是这样一个大公无私的人,她像一个指明灯,用她的光照亮着所有人,也照亮了我们前行的道路,她的无私更是在无形中给我们留下了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我从小跟在奶奶身边长大,童年的每一寸时光都盈满了奶奶的味道。这些味道藏在骨肉相连的血脉里;藏在我与她一起堆放的柴垛里;藏在两人睡觉的那张古朴的床上;藏在我晚上为她去求医的焦灼里;更藏在我的生命与记忆里;这些点点滴滴的记忆是如此的温暖、又是如此的令人难忘。
我仿佛又听见了奶奶的呼唤,他站在村庄的山坡上,对着沉寂的四野一遍又一遍呼唤着满天繁星还未归家的我,呼唤着惊魂未定行走在空旷坟茔边阡陌上的我,她的呼唤充满了穿透力,是如此的温暖,又是如此的有力量。我不知独自站在夜色中的她等了我多久,我清晰地记得,那天我听见她一声一声呼喊着我的名字时,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喜极而泣大声地回应着:“奶奶……奶奶……我在这儿……”
小时候的我最喜欢和奶奶坐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聊天。我趴在她的膝盖上,我们聊树上的果子什么时候才能长熟;聊寒冷的冬天,她将我冰冷的双脚捂在怀里慢慢变暖的千般好、万般爱;聊长大后要把她写进书里的憧憬。她总是宠溺地摸着我的头,笑着说:“好、好,我家孙女长大后有出息”
我们聊为什么我的脚趾长得像她的一样,她有这么多的孙女,为什么偏偏只有我的脚趾像她,可是我却从未得到过答案。或许从未上过一天学的奶奶她也无从解释吧!
我曾在无意中偶尔听奶奶说起,她曾生育过四个子女,爸爸、姑姑、叔叔和小姑,她还说小姑是四个孩子中长得最漂亮的,可惜在3岁时不幸染上了天花,小小年纪便撒手人寰。奶奶诉说起这个久远的故事时神情凝重,望着远方,言语之间藏着深深地遗憾与不舍。我知道小姑的去世成了奶奶一生的痛。我甚至想,漂亮的小姑如果还活着该有多好。
2005年7月12日,这一天对父亲而言是一个刻骨铭心的日子。他带着外孙女渊渊,放下手头的工作,专程从株洲回到桃源姑姑家接奶奶,可这次我那慈祥的奶奶却拒绝了父亲的请求。其实这时的奶奶身体已大不如从前,望着满脸忧伤、热泪盈眶的奶奶,父亲噙着泪终是没忍心离开。那天晚上,父亲握着奶奶粗糙、干枯的手,母子二人坐在床上一直聊到深夜,父亲听奶奶淡然地谈着生与死,谈着她对每个人的牵挂,谈着她一生传奇的经历,谈着……,两个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第二天,父亲带着对奶奶的依依不舍踏上了归途。不久后奶奶便突发脑溢血走了,她走得很急,急得没留下片言只语。这一天距父亲去接她五个月十三天,从此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最疼爱我们的人。
还记得奶奶出殡的前一天阴雨绵绵,隔日出葬时却晴空万里。因为奶奶生前乐善好施,很多人都得到过她的帮助,知道奶奶出门,左邻右舍和附近村庄的人都自发赶来送她一程,现场悲泣声一片。
我的奶奶就这样走了,沐浴着阳光走向天堂。她的最后一段时光,我都没有陪伴在她身边,这也成了我心里隐隐的痛。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任由思念如雨中的花瓣随风跌落,染湿了纸笺;无数个孤单无依的时刻,任由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落满心的枝丫,湿润了心房。
奶奶死后的第一个清明节,爸妈和妹妹开车回老家给奶奶扫墓,在高速上发生了车祸,车后轮在追尾车强大的撞击力下脱落,后由于惯性又滑行了二十米,最后撞在路边的一棵小树停了下来。虽然现场惨不忍睹,可是爸妈和妹妹却死里逃生,他们都说这是奶奶的护佑。我也相信,虽然奶奶与我们早已阴阳两隔,但是在我们的周围有着始终未随她一起消散的守护。
春天来了,故乡院子里的桃花树此时正摇动满树的繁花吧!我那慈祥的奶奶是不是正坐在满树的繁花下,张望复张望着……
而我在这绵绵不绝的春雨里,端坐于书桌旁,提笔把旧时光里关于奶奶的所有零散的暖意聚拢成香,借助温润的风,将无尽的思念遥寄给天堂的奶奶,愿奶奶在天堂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