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到不了的地方,有妈妈
01
当我还是个小学生时,经常放学以后,别的同学都走光了,我还在校门口纠结,拿不定主意回谁家——回姥娘家?还是回妈妈家?
我是姥娘养大的,当然跟姥娘最亲了,可我又受着妈妈给的诱惑。每次中午去妈妈家吃饭,她都会塞零花钱给我。姥娘只肯给我一毛,而她不是两毛,就是五毛。
对妈妈的最早记忆,大概是在五六岁那年,她在放学的路上截获了我,许诺给我零食和玩具后,我才肯让她抱上自行车后座,跟着她回家。而一到了晚上,我就会哭闹着只要姥娘。磨到再晚,她还是得连夜把我送回去。
她怎么能有怨言,她理应承受这些生分。从小我没有跟她长大,没吃过她几次奶水,在她忙着照顾弟弟和姐姐的时候,我因分不清鞋子的左右脚而受人家的嘲笑。
上幼儿园时候,是姥娘牵着我的手去的。两年以后,直到小卖部的阿姨打电话给她,她才知道,是时候带我上一年级了。好像,她很少有空管我。
不,她也不是不管我。在我生病需要打针的时候,她会丢下活计赶过来看我,温声细语地把我从桌子底下哄出来。在我偷了同学的课本时,她厉声厉色地批评我,直到我啪嗒啪嗒掉下泪来,才会心软;下雨的时候,她会挨家挨户地找我,找到我、脱掉我湿漉漉的鞋子,再将我冰凉的脚丫塞进新买的雨靴里;起风的天气,她将厚衣服送到我的教室门口,麻烦老师让我出来一下,数念姥娘让我穿得太少。
只是她的这些好,都是以姑姑的身份给我的。明明亲妈就在身边,我却被刻意地瞒着。看到身边的孩子有爹疼,有妈爱,我很羡慕,我问姥娘,为什么我没有父母,姥娘说,你有,只是他们还不能回来。
有一天,当我又问起姥娘时,她偷偷地告诉我,姑姑就是我的妈妈。于是,等到这个所谓的姑姑再来看我时,一等她进门,我就冲进院子里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小脸高兴地冲她喊妈妈!
可是,她却当着外人的面,狠心一把将我推开,气急败坏地说:谁是你妈妈!
我愣了一下,扭头跑进屋里闷声不响地蒙着被子哭,直到哭累了睡着了,迷迷糊糊中还听到姥娘在骂她。年仅六七岁的我哪里会懂,她那不得已的苦衷。
过了几年,等家里有钱缴了超生罚款后,她才终于光明正大地认回了我。那时候的我,已经快长到十岁了,我偶尔回她家住几天,然后在更长的时间里,依然长在姥娘的家。她从不强迫我回来,她知道,我的心不在她这儿。
02
直到姥娘生病以后,我才不情不愿回到了自己的家。回来以后,我跟她的关系不咸不淡。她在我心里的地位,从来没有胜过姥娘。可我却不晓得,她爱我的程度,并不少于另外两个孩子。以前觉得,她只是给了我一次生命,直到一场车祸才明白,她给我的,绝不是把我生下来这么多。
在我出车祸的那天早上,她从容不迫地挂掉电话,说要是我能听话吃点早饭,就不会赶上这个意外。她以为,我不过是受了点皮外伤。直到她赶到医院,医生跟她说我有生命危险,她才开始失控地趴在我身上哭喊。
我很痛很想睡觉,却一直听见她在耳边吵,她说:以后不爱弟弟,也不爱姐姐,只好好地爱我一个,请我一定要活下去。
而我,明知道她是在说胡话——她怎么可能只爱我,不爱姐姐和弟弟。但听见她这番话,心里还是不禁感动和难受,忍不住流下了热泪。
之后我便什么都不记得了。手术做了很长时间,在我醒来后她握着我的手说,等在手术室外的时候,她心里万念俱灰,如果我不在了,她也活不下去了。
听到她这么说,真庆幸自己活了下来。可是一场车祸,却改变了我的人生。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我,如今大小便都要她帮助解决。不能吃饭,不能喝水,每天依赖着输液维持生命体征,伤口的巨痛让我开始怀疑——这么受罪地活下来,是否是个正确的选择。
车祸以后,我的情绪变得极度低落,脾气变得极端暴躁,我拒绝前来探视的人进门,哭喊着让他们提着东西赶紧离开。因为一口水的温度,一口饭的粘稠,处处发脾气、挑剔她。其实,她脾气也不好,可她却容忍着我、照顾着我。
不输液的时候,她扶我坐到病房的窗台前,给我轻轻地梳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等我的伤口拆了线,能够吃点饭的时候,她就扶我到楼下的花园里面坐坐。我喜欢花,她就去花园里摘了一些种子,说等我出院以后,给我在家里种上一些。在我受伤以后,她变得很宠我,总是我想要什么,她就立刻出门给我买。
生病以后,我的胃口变得很差,人逐渐瘦到脱相,多说几句话都会喘。她怕是医院的伙食太清淡,每天都到外面给我买好吃的。可我总是辜负她的一番苦心,不是不想吃,就是吃了就吐。
等我终于出院回了家,她欢喜地下厨给我包饺子,我不忍让她失望,强迫自己拾起筷子,然后在她的满眼期盼下,慢吞吞吃光了一碗饺子,可还没等她把碗筷拾掇了,又稀里哗啦全吐了出来。
每天早上,她都给我蒸一碗鸡蛋羹,让我吃完了再继续躺下睡。下地干活前,她会再给我煮两个鸡蛋,叮嘱我一定要吃光。然后等她走了以后,我就把鸡蛋偷偷地倒进狗盆里。
后来还是被她发现了,她知道我不是故意这样做,也不敢像往常那样训斥我,只说实在不想吃,以后不做了就是,糟蹋这么多鸡蛋怪可惜。
03
这一病,就是好几年。钱一把一把地投进医院里,我的病却没有一点一点地好起来。我就像个无底洞,投多少钱进去都填不满。
她和爸爸不是东拼西凑地借钱,就是隔三差五地带我上医院,有一次她回家取东西,一个村民拉住她说,你怎么变老了。对一个女人来说,变老是一个很大的打击,而她的变老,又何尝不是因为我。
这场持久战打得太久了,她不是没有疲倦过。我怪过她,她怪过我。我怪她,是她在我输液的时候出去散心,我睡着了,不小心压断了输液管,回了好多血。等她回来后,我咄咄逼人地怪她:白白流了这么多血,要努力吃多少颗鸡蛋才能补回来!
她怪我,是因为把所有时间精力放在了我身上,在医院一住就是几个月,连过年她也没能回家,弟弟被其他孩子灌了酒,大冬天躺在院子里昏睡,爸爸下班回来发现他、扶起他的时候,他哭着说,我好想妈妈。
她的脾气也有收不住的时候,以至于临床家属悄悄地问她,你是不是孩子的亲妈。她听了很心酸,她明明做了那么多。
她也常常反思自己,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跟我生气,看着我赌气不回家也不肯放下架子去哄我。我是个孩子,是个病人,而她是大人,是我的妈,她怎么能够跟我计较这些。而我,又何尝不为自己的任性感到愧疚和难过,给了她那么多苦难,还要使性子折磨她。
我们也互相温暖过。我的病痛,不在她身上,却在她心里。有一天晚上,已经睡下了,她突然拍了拍我,说要是她有一种特异功能,可以先让我没有痛苦地离开这个世界,再把我从肚子里重新生下来就好了,这样,我就又变成了一个健康的我。
我听了后,忙把眼泪藏进被子里,嘴上怪着她,你怎么尽说一些无厘头的话。
人说,伤在儿身,疼在娘心。生病那几年,是我人生最灰暗的一段日子,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她说,我们正在过一座火焰山啊,等熬过去就好了。可就在这个难熬的关头,姥娘也离我们而去了。
她没有了妈妈,我没有了姥娘,但她不敢告诉我,毕竟我还在生病。她一个人偷偷地跑出去,躲在一棵树下扯着嗓子哭,路上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回头看她。在她回去奔丧,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她也只是哑着嗓子说,感冒了而已。
04
大概是苦难受得不够多,努力不足以感动上苍。医生委婉地对我们说,等过几年医学发达了再来吧。就像是被判了无期徒刑,我开始自暴自弃,不再读书学习,每天不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就是坐在电脑前玩游戏。十几岁的我已然清楚,我这是被医生放弃了。
可她不放弃,她又把希望寄托给了神明,她去集市上买了一尊佛像,开始更加虔诚地烧香拜佛。每次她上供的时候,都喊我过来给菩萨磕个头,在我磕头的时候,她嘴里就念叨着,让我的女儿快快好起来吧......
走投无路的时候,她会到巷子里找人算命。算命的人说,我是她的半个女儿。她似懂非懂,回家说要给我认干亲,让我认别人做女儿,这样她就只有半个我了。我不像她那样迷信,只说我如今这个样子,谁愿认我做她的女儿,也只有你,对我不离不弃。不过后面这句话,我藏在心里,没好意思对她说。
木瓜、芒果、榴莲都是我生病后才吃到的水果。大概她觉得,越贵的水果越好吃。还有之前舍不得买的蛋糕,如今也一一摆在我的面前。明明家里穷得叮当响了,她还买这些死贵的水果。她绝口不提负债的事儿,只说要我吃好养好就是好。
她笑说自己像我的贴身医护,每天都给我擦身子、熬米粥,煎草药。护士给我伤口换药,把我弄疼了,一旁的她忍不住想插手,等人家端盘子走了后说,瞧,还不如我熟练呢。
就在我们慢慢接受了现实——她接受要照顾我一辈子,我接受不能做一个正常人时,我的身体开始不知不觉地好了起来。
她说是佛祖保佑了我,特地带我去拜佛还了愿。又带我去见了医生,直夸医生医术好;还让我写信感谢那些帮助过我的人,没有他们的帮助,就没有我的今天。是的,是所有人的努力和帮助,才让我熬到了黎明的曙光。但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她不放弃我的执念,我又怎么能够获得重生。
《请回答1988》电视剧里,有一句台词特别触动我:神明到不了的地方,有妈妈。
是的,有妈妈在,就永远有希望,有盼头。
我的妈妈又给了我一次生命。不是用把我重新生下来的特异功能,是用她执着无私的母爱,又养育出了一个全新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