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后——四十八 阴谋前奏 因药反目
吃了一嘴风沙,马不停蹄一路回转,还未进府,禀报的声音倒以扩散满府:“夫人回来了,夫人回来了,快去禀报公子,夫人回来了……”
小师父白衣素洁,发丝微乱,削尖的下巴上已经长出参差不齐的胡茬,宽厚的胸膛一起一落、脚步虽以落定,急促的喘息却不肯停歇:“玉儿”
我接住他的拥抱:“这是喝了多少?!满身的酒气”
“玉儿”他紧了紧手臂:“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我以为你嫌弃我了……”
“说什么傻话!”我扶住他的胸膛,抬头望向他已经被折磨得蜡黄凹陷的脸颊:“你受苦了”
“不……是我让你受苦了”
甘夫人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车,到了眼前:“夫人与公子如此伉俪情深、真是令人羡慕”
“奥,这位是甘夫人 甘罗之母”我引荐道
“甘夫人”小师父松开我认真行礼
“这位是我夫君,韩国公子非”
“老妇见过公子”
“甘罗怎么样了?!”我问小师父旁边站定的梅姑
“有秦医者在,他定是不会太差。不过伤的太重,还未完全恢复。如今与我一同住在内院”
“夫人一路盼子心切!还是先让夫人见见甘罗吧”我转过脸,看着小师父与罗夫人二人
“奥好,夫人这边请”小师父亲自引路
……
如此日子平静下来,小师父有条不紊的调理着身子,甘罗则已经转危为安,甘夫人也以安顿在韩府别院,梅姑则日夜与我做伴,补上了十多年未见之亲。这一段劫难算是翻过。
这日,我如往常一般缝制着衣物细用
“玉儿”人未到,声先到
我咬下线头,看着门外神采飞扬的小师父:“升官了不成,高兴成这样!?”
“那倒没有,我以为王侯之尊,早就无官可升”他稳了步子,含笑跨进门来,坐到身边:“今日朝堂议论的都是秦国内部出现的争权之事!”
“秦国内部?!”
“正是,据密使来报:秦帝太后与华阳太后联手铲除了夏太后与韩夫人和公子蛟之后。如今二人也反目成仇分庭抗礼。帝太后在华阳太后的紧逼下,便与亲信长信候嫪毐密谋、发动了叛乱。值得一提的是,当今秦王虽只有弱冠之年,但其心智不容小觑,大争来临,居然能毅然割断亲情,稳定大局,亲自指挥剿灭母族势力,可见其韧性之强,心机之重。但不管如何,秦国目下无暇顾及我韩国,韩国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明日我要再觐见大王,提议改革之策”不知何时,他的神态也转为宁重:“……唉!说不定这是改革的最后时机了!”
“是么!秦王如此行事,可知……是谁献的策”我有些不自在
“听说是秦王的内卫将军蒙恬”
“哦…”我垂下头,不再多问,一时头皮发紧,想不到误打误撞居然真的掀起一场争斗……
他帮忙捋着缝好的衣带:“嗳!这尺寸,不像是我的”
“奥,快把葯吃了”我抬抬头,示意了一下案面上的葯,又回了他刚才的话:“是刍儿的”
他听话的拿起来,放到嘴里然后咽下去:“恩,刍儿如何了?”
“喝点水”我递给他一杯水:“这孩子总是报喜不报忧,真出了什么事,我们也是最后知晓的。所以,对他我们只管尽我们的心,他若有难处,且等开口吧”
他喝了几口:“恩,那倒是,你若想他,过几日我得了闲暇,就陪你去看他”
“你哪来的闲暇?!如今君国大政一片混乱,你一刻也不能不记挂。再说你这身体日日离不得葯,要走那么远的路,如何支持的了”
“其实我不用再吃了,已很久不曾犯病了…”
“那是因为有这葯压着!而你身体想要真正恢复健康,还需要一阵子呢!”我自顾忙碌着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玉儿,我是不是真的老了?保护不了玉儿了”大手从背后环住我,突然而然的拥抱让我格外难过
我不觉放下手中针线,扣住他的手:“不过大我几岁,就不停喊老,我看你是、”我微转了转身,轻松弹了一下他的脑壳:“老是乱想!”
我们笑成一团
笑罢,小师父抬起头,尴尬的喊了声:“之炎”。我转过头,正看见秦之炎立在门前
“你们聊……”我起身让座,有些尴尬
“是葯的事”
看秦之炎面色凝重,我不由心下一紧:“查出问题了么?”
“先进来坐吧,”小师父说着,已经斟下茶
“喏”之炎入座
“怎么了?!什么葯?”
“回禀兄长,是你服用的解药,她……兄嫂不放心……前几日派人送去、命我看看”
“能知道都是什么药材么!?”我插上话
秦之炎遗憾的摇摇头:“其中有几味舒血化淤的药倒是简单,只是最主要的一味、之炎实在不得而知,常人服后,眼下发青,舌苔暗红、犹如饮过烈酒,有昏沉迷醉之态,脉象趋于逐渐微弱之状。可见,此葯有毒!而且是剧毒!而兄长服用之后,却不曾出现这等情形,脉象也渐有平稳!倒的确像是在解毒!”
“如此说来,这葯虽然有效!可我们还是不知道吃了什么!”
“正是”
“有用就好了,不必非要知晓是什么”
“你到底吃了什么我怎么可以不知道?!”我心中紧张,话语便急了些:“如果!这次又是另一种对身体有害的东西!你让我怎么办?!”
“大概只是物物相克而已”小师父倒还平静
“我现在越来越看不透她了,越来越不知道她到底想干嘛了!我担心她不会放过我们!我担心……”
“玉儿!”小师父喊住我:“现在有解药,不是比那些还在犯病的时日要安心多了么?蒽?!”他安抚着我,长吸了口气:“奥!对了”小师父转而目视秦之炎:“听你方才的意思,应是有试药的人吧?!那人没事吧!?”
“没事,只是极其微小的药量而已”
“那就好!不知是哪位家丁,可否请来,让韩非亲自谢过”
“我看就不必了,已经服过我特制的解药,应是无碍了”
“嗌,他救我性命,非当亲自拜谢才是”
秦之炎抬目看了看我,低下头拱手道:“是绿茵自愿而为!”
我与小师父相视:“绿茵?!”心中一急,话以出口:“你怎么可以让她做这样危险的事!她是你的妻子呀!”
“她是自愿而为”秦之炎,一字一字的明说:“非之炎强迫!”
听了这话,我顿时觉得火冒三丈,语气倒还极力克制,却也不是什么好话:“难道还非要等到强迫才肯罢休!”
“玉儿”小师父起身扶住我:“之炎不是孩子了,做事是有分寸的,想必事情……”
“小师父不必护他,今日他肯用绿茵试葯、明日等他真正收笼墨家游侠势力、还不得取了绿茵性命!”
“你居然防我至此?!难道我秦之炎在你心中就是这等没心肝的人么!?”
“否则呢!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好人!从当年随城你杀我暗士,将他们抛尸湖中开始!我就已经看透你的为人!你明知道他们从不害你!但你因此饶恕他们了么?!心狠手辣、草菅人命、难道不是你么”
“好了,都不要再说了,旧事重提,只会彼此伤情”小师父在旁劝解
“只不过是两个仆人,你有必要怀恨我这么多年么?”
“仆人不是人么?!仆人就该任你屠杀么?!所谓三岁看老,弱冠之年的你便有如此狠心、我真不敢想象,如今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用人试葯这种缺德事亏你也想的出!”
秦之炎‘腾’的站起身:“芈衍玉、是你让我查这药的成分,如今你又来怪我!?我还真就告诉你,我已经够顾惜情分了!若是换了旁人,连解药都没得用!”
“之炎,你也少说两句”
“你听听!你听听!”我已经气到极点,有些不计后果 口不择言:“我说的没错吧!当年苍山他连你都下得去手,还有谁是他不敢伤的!”我咬着牙齿怒目相视。
“你!”
“玉儿!”小师父皱起眉头:“之炎你先回去……”
他紧紧扣着双拳,凤目含血、似有隐忍之意,终是拱拱手:“之炎告退”
“站住,他伤了我姊妹,如何说走就走,今日若没个交代,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玉儿,之炎是我弟弟,他也是为了我!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你提它做甚!”小师父已然有些温怒:“炎儿本是好意,就算他有错,你身为兄嫂,好生劝诫也就是了。一家人吵得天翻地覆成何体统!”
我一时也心下不快,但到底不能不顾念小师父的身体。再说,也的确是我太冲动,本来可以好好说的话,非要闹成这般,正懊恼着不知如何收场,门外内侍进来禀报:
“家主”
“怎么了”
“甘士子来了”
“如今没了规矩么!谁准许外人随意进出夫人内殿的!让他去正殿等!”小师父憋着的怒气全数撒到侍从身上
内侍看看小师父又看看我,已是不知所措,我挥挥衣袖,示意他去,内侍方称“喏”下去传话
我走近几步,与秦之炎相对、尽力平复心情放缓语调,可还是难免有些压制不住:“之前的事,我们可以一笔勾销、永不再提。可是,我一直把绿茵当做亲姐妹看待。虽说没有血缘亲,却有感情在。谁若妄想欺辱她分毫,但看我饶不饶!还望你时时自醒自惕,不要轻易断了我们一家人的情分!”
咄咄逼人的细挑凤目里蒙上一层冰霜,声音从喉底发出,凉意森森:“芈衍玉、千万别忘了!若不是我几次三番的救你性命!你拿什么在这里跟我谈你的姐妹情分?别说对我感恩戴德了!哪怕是为我设身处地的考虑一次?!你有么?!你没有、一次都没有!每次都是这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却还要我感恩戴德么!?是,从前我秦之炎会感恩戴德,会甘之如饴,但日后不会了、芈衍玉”说罢‘啪’的推翻手边的杯盏,腾身而去
“你、”
“好了!”小师父拽住我:“的确是我们亏欠了他”
“小师父!你看他”
“他能成全我们,我已经是感激不尽。毕竟是他遇你在先、我……”他眉梢不得舒展、纵想告出一腔苦闷竟也是说不出口的。
就像……我对绿茵。
双双也只能化成一声叹息
“玉儿,我希望你能体谅我,炎儿称我父为父,认我母为母,便是我们的家人,家人便应爱之、敬之、护之,就算你不喜他,敬而远之也就是了”
“可绿茵怎么办,我怎么能忍心让她一直过这种日子”
“此事真的怨不得之炎。就算当日之炎有心算计,那也是绿茵心甘情愿为其所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谁都管不了的。而且据我猜测、她能舍身试葯,想必也是有打算的”
“打算?你是说,绿茵不止要救你?”转念之间我似乎明白过来:“是呀!此举说不定可以让秦之炎明白她的用情至深。”
“若不能让之炎回心转意、对她用情,至少可以留住同情吧?!”他的笑疲惫中透着暖意,虽然转而即逝:“反而是你、这一闹,怕是又要给他们俩添了心结”
我竟没想到这一层,心中早就懊悔不已:“你怎的早不提醒我”
“还说呢,你这脾气说来就来,谁解释的及!”
我唉叹一声,只怪明白的太晚:“都怪我,把她的事情搞砸了,如今还得罪了秦之炎”
“好了,已经这样了,改日你亲自登门道歉就是了!想来,炎儿定然不会和你计较的。就不要再苦着脸了”
我点点头,对上他星光璀璨的眼眸、恍若清泉流水的微笑,突然明白过来:“睿智不凡,胸襟气度无二的韩非子,怎么可能单单不晓人情事故?!不想你居然隐藏如此之深啊!……你……”
他握住我指尖对着他的手,温润而笑:“想来甘士子也在前殿等了很久了吧?!你还不打算过去?!”
“奥、对”我一拍脑门、这才记起来:“差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