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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十里扬州路

2026-03-31  本文已影响0人  雨林漠风

还是那年的风。掠过长堤,掠过烟桥,掠得满城飞絮都倦了,茫茫飘在半空,迟迟不肯落定。

风是凉的,絮是轻的,青石板映着一痕淡凉的光。

二十四桥空寂,广陵的春,也跟着瘦了。石板泛着幽幽的光。那路是软的,软得像一阕旧词,仄仄平平扬州的路,便在这风里软软地伸展开去,走着走着,就走进了千年的梦里去。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路,也是这样的风。那时我还小,母亲牵着我的手,走过东关街。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袍,上面绣着几枝素白的兰花,领口的盘扣细细密密地扣着,衬得她的脖颈格外修长。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像是时光在那里轻轻地敲着节拍。我仰着头看她,觉得她好高,高得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人。风拂过时,旗袍的下摆微微地动,那几枝兰花便活了似的,在春风里摇曳。

走到一处巷口,母亲忽然停下了脚步。她蹲下身来,将我的衣领整了整,又用手帕轻轻擦了擦我鼻尖上的汗。那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和旗袍上的一般无二。我闻到了她指尖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她常用的香皂的味道。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湖水,很深很深的湖水,里面映着天光,映着云影,也映着一个小小的我。她笑了笑,说:“走累了没有?”我摇摇头,其实腿是有些酸的,但我不肯说,我怕说了,她就会抱我,而我喜欢被她牵着走,喜欢听她的高跟鞋在青石板上笃笃地响。

那时巷子里的阳光,是一绺一绺的,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明晃晃的,像谁在那里铺了细细的碎金。我喜欢踩那些光影,一脚一脚地踩,以为踩住了,光就不会跑了。可脚一抬起来,光又跑到别处去了。我追着光跑,母亲在后面慢慢地跟着,嘴里念叨着:“慢些,慢些,别摔了。”她的声音是软软的,糯糯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腔调,像一汪春水,缓缓地流进耳朵里。我跑着跑着,忽然回头看她——她站在光影里,旗袍的裙摆被风轻轻吹起,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明明暗暗的,像是给她披了一件碎金的衣裳。那一刻,我觉得母亲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可后来,她的旗袍渐渐地少了。先是那些绣花的、颜色鲜亮的,一件一件地不见了。衣柜里只剩下几件灰扑扑的布衫,宽宽大大的,穿在身上,像是借了别人的衣裳。她的手也不再有栀子花的香了,那香皂不知什么时候从家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粝的、涩涩的味道,怎么洗也洗不掉。她不再穿高跟鞋了,走起路来没有声音,安安静静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有时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窗前,月光照着她的脸,白白的,瘦瘦的,眼睛里那汪湖水干了,只剩下深深的、黑黑的井,望不到底。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家里忽然来了些人,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把父亲的书一捆一捆地搬走,把母亲的旗袍从衣柜里扯出来,扔在地上。母亲站在一旁,不说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看着那些旗袍被扔在地上,看着那几枝素白的兰花沾了灰。她蹲下去想捡,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她的手便停住了,慢慢地缩回来,垂在身侧。那之后,她再也没有穿过旗袍。

有一天,我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样东西,看了很久。我走近了,才看清是那条绣着兰花的手帕。她见了我,慌忙把手帕藏到身后,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却不像从前那样亮了,像是蒙了一层什么,灰蒙蒙的。她说:“回来了?洗手吃饭罢。”我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她正把手帕从身后拿出来,贴在脸上,轻轻地,像是怕弄疼了它。

那个雨天,是我记忆里最后一个关于她的清晰的画面。雨丝很细,细得像牛毛,密密的,斜斜的,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母亲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是旧了,青色的伞面褪得发白。她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牵着我,走在这条湿漉漉的巷子里。青石板被雨打湿了,亮亮的,滑滑的,倒映着两旁的屋檐和天空,走在上面,像是走在云彩上。我低着头看那些倒影,看得入迷,忽然脚下一滑——就在我要摔倒的瞬间,母亲猛地把我拉进怀里,伞歪了,雨淋在她的肩上,那件灰布衫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紧紧地搂着我,轻声说:“不怕,不怕,妈妈在呢。”她的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的,隔着薄薄的衣衫传过来,暖暖的,实实的。我伏在她怀里,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她重新撑好伞,低头看我,发梢上挂着细细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是缀了碎钻。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点当年的影子,像是一朵快要谢了的花,在风里挣扎着开出最后一点颜色。她说:“摔着没有?”我说没有。她点点头,站起身,重新牵起我的手,继续往前走,那是她最后一次牵着我走那条路了。

多年之后。只记得那几年的天,好像总是灰蒙蒙的,巷子里的阳光也少了许多,不再是一绺一绺地漏下来,而是大片大片地暗着。墙头的杏花还是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可母亲再也没有带我去看过。她的旗袍,那些淡青的、月白的、藕粉的旗袍,一件一件地收进了箱子里,再也没有穿出来过。高跟鞋也安静了,搁在门口的鞋柜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后来,她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她的手还是凉的,软软的,只是指尖的栀子花香,早已不知散到哪里去了。有时我去看她,她睁开眼睛,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她的眼睛里又有水了,不是湖水,是另一种水,亮亮的,颤颤的,像是春天早晨花瓣上的露珠,太阳一出来,就要蒸发了。

她走的那天,也是春天。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在风里微微地颤。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我踮起脚想去够墙头的杏花,她在身后笑着说:“够不着的,让它开着罢。”如今那些花还在开着,可她却不在了。

巷口那个卖糖人的老人,后来也不见了。我总记得那只糖蝴蝶,薄薄的,亮亮的,举在手里的时候觉得是实的,可风一吹,就碎了。碎了一地,再也拾不起来。

故乡,大约就是那只糖蝴蝶罢。薄薄的,亮亮的,举在手里的时候觉得是实的,可风一吹,就碎了。

箫声从水边传来,呜呜咽咽的,隔着几重烟柳,听不真切。那时我总想找到那吹箫的人,可每次走到水边,箫声就远了,像是躲着我似的。母亲说:“箫声是不能找的,一找就没了。”我不信,还是要找,可找了许久,终究没有找到。后来长大了才明白,有些东西是找不得的。比如箫声,比如童年,比如故乡,比如母亲。你越想回去,它就离你越远。

黄昏是最让人低徊的时候。夕阳斜斜地照着,把一切都染成了旧信笺的颜色。有时我站在窗前,恍惚间觉得母亲还在身后,会喊我吃饭,会轻轻地揪我的耳朵,说:“小耳朵聋了么?”可回头看去,只有空空的屋子,和窗外年年都开的杏花。

人说扬州是故乡,可我的故乡,在那些回不去的地方。在母亲牵着我走过东关街的那个午后,在那个细雨飘摇的下午她把我拉进怀里的那一瞬,在她穿着淡青色旗袍站在光影里的那一刻,在她藏起那条绣花手帕的那个黄昏。那些地方,地图上找不到,可每次闭上眼睛,它们就在那里,清清楚楚的,像昨天刚去过似的。

夜深了,有琵琶声从谁家的窗子里漏出来,零零落落的,像是自言自语。那曲子里有什么故事呢?不必追问的。所有的故事,到最后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淡淡的,远远的,像春水东流,像花落无声。

春风还是那样的春风,扬州路也还是那样的扬州路。只是走过的人,都成了诗里的韵脚,平平仄仄的,押着各自的愁,各自的欢喜。而我,不过是在某个春天里,轻轻地路过,轻轻地,像那年举在手里的糖蝴蝶,薄薄的,亮亮的,风一吹,就碎了。

碎了也好。碎了,便到处都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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