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魂北飞
·小小说·
文/王根义
那时节乡村夜晚
一
寒露前的打谷场积着雨洼,庆山赤膊在场上翻弄麦秸。这是1998年秋末,他刚疯的第七日,绿裤腿扫着霜花,裤腰别着半截红绸缎——正是那年相亲时,未过门媳妇的头绳。
二
相亲那日霜重。庆山借来的绿裤扫着地,抬腿时露出一截灰布袜。姑娘指他帽檐:"垫报纸作甚?"他扶正借来的列宁帽:"大...大两指哩。"场院老槐惊飞三只斑鸠,啄碎了满场哄笑。
三
未过门的媳妇爱穿月白衫。月黑风高夜,一个人蜷缩在床角盼天明。那年她5岁,爹娘坟头的泡桐五十年轮,深夜雷劈半边,正砸塌她家草屋。庆山打土坯的夯歌响过三秋,土坯垛子比娶亲的糕还高。冬至前夜,夯声忽止——媳妇悬在泡桐断茬处,绣鞋尖凝的冰凌,比嫁衣上的银扣还亮。
四
一夜间,20出头的庆山两耳死疙瘩聋。聋后的庆山专背窑砖。五十块青砖压驼背,汗碱在蓝布衫绘出盐渍地图。清明总带二斤槽头肉上坟,肉包油纸印着"囍"字,被野狗撕碎那年清明,他在坟场栽下两株柏树。
五
疯癫首日,他扯碎三十年未换的蓝布衫。赤脚踏碎麦场所有陶罐,碎碴拼成个歪歪扭扭的"囍"字。最后瘫在没过门媳妇坟前,用红绸头绳系死满把柏叶,叶脉纹路恰似当年未绣完的鸳鸯枕巾。
六
雷雨夜看林人望见,庆山化作黑鸦栖在柏梢。电光劈开树身,树纹裂成五岁孤女蜷缩的影子。翌日树杈悬着的绿裤灌满雨水,裤管垂下的水线,正指向泡桐老根处新萌的芽蕨。
七
合葬那日,两株柏树忽然交缠成连理。看场老人眯眼望天,说枝桠间常年栖着两粒黑,秋深时往南掠,春浅时往北飞。新培的坟土里钻出簇簇泡桐苗,叶形恰似当年月白衫的残片,风过时沙沙响,倒像谁在翻检未绣完的嫁衣。
乡村不缺边角野花
·文学评论·
柏影摇秋
——评小小说《柏魂北飞》
文/蓬泽柴门
绿裤腿扫过的霜花,原是庆山未及抖落的命运碎屑。那顶借来的列宁帽檐下藏着的,不仅是寒酸与局促,更是一个老实人初绽即萎的春心。相亲场院惊飞的斑鸠,衔走了最后一丝人间暖意,徒留月白衫的残影在泡桐断茬处飘摇。
聋者背上青砖的沉是沉在心里。五十块砖摞成的不是新房地基,而是压垮脊梁的伦理碑林。盐渍地图在蓝布衫上无声扩张,每一道汗碱都是未出口的诘问,最终在他疯癫日溃堤,碎陶拼出的"囍"字歪斜如坟头纸灰。
连理柏交缠的姿态让人惊魂。这违背自然规律的生长,恰似庆山与未名媳妇超越名分的魂契。新萌的泡桐叶形似残衫,在沙沙翻卷间,恍若当年未绣完的嫁衣在续针——线是那个雷雨夜的电光,针是红绸头绳系死的柏叶。
看场老人指认的黑点,实则是乡土记忆的标点。秋南春北的轨迹,将麦场夯歌、窑火青烟、坟头槽肉编织成永不完结的悼亡赋。而今泡桐苗从合葬土钻出,嫩芽上的绒毛沾着银扣碎屑,在风里舒展招魂:曼妙年少为何自寻短见? 庆山的双聋里有答案吗?
苍凉不仅仅是柏树年轮里的五岁孤影。那被电光镌刻的蜷缩轮廓,既是泡桐劫难的遗孤,亦是庆山疯跑三十年的魂核。当候鸟再次掠过打谷场,翅尖扫落的已不是麦粒,而是被岁月磨成石粉的未竟之诺,纷纷扬扬,覆满新坟旧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