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原件的复制品
假如世界上的所有事物及其变化都是由已知的不同种元素经过无数排列组合构成的,那所有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就不会超出我们的想象之外 。我是这样解释发生在我身上的荒谬的。
有那么一天,我也不记得是哪一天了。但我非常肯定,是我乔迁新居后的某一天。我的画家朋友登门送了我一副画以表祝贺。 他说是根据我家当时窗外的景色画的。我拿着它站在阳台上,一边低头端详,一边抬头看向窗外。
我不得不赞叹他画作的逼真 ,近处俯仰生姿的花草,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头顶霞云流逸的天空,都像是被摄影机拍进了画中。连一闪而过的飞鸟的姿态,马路上拥挤的人潮中每个人细微的动作表情,都被完美精确的复制。我照例把它挂在了我的书房,那里装饰着不同时期不同朋友送给我的不同的画。抽象的,写实的,油画,水墨画,素描、水彩都有,但都作为书房整体的一部分。
“画的好,比那个摄影机拍的还像。”我转过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哪有,无所谓的复制品罢了,他照例谦虚了一番(至少我当时是这样认为的),接着说,“我看房间里画的种类很全,但独独少了情境画,听说最近南街开了一家画廊,你有时间不妨去走动走动。”
画廊的位置很偏僻,位于南街末段右转的某个窄隘的拐口深处。在浓稠的夜色下,画廊前的灯光貌似昏昏欲睡。这地方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甚至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很难相信有人会将画廊放在这种地方,即使是为了追求某种艺术氛围。
老板是一个古怪的中年人,纵使是夏日的深夜,整个人也套在乌黑的大衣里,除去身材高大一些之外,能引起我注意的也只有他眼神中的忧郁与痴迷,或者说是一种独属于艺术家的气质。
我简明的向老板说明来意,他将我领到画廊尽头的一间暗淡的旁室。
“刚好还有一幅情境画,我相信你会满意的。”他边开锁,边搭着腔。
推开旁室的门,扑面而来的除了画室特有的颜料与溶剂的味道,还有厚重呛人的灰尘味,像是许久没有使用过一样。偌大的画廊竟然空荡荡的,只有一幅看不太清的油画,寂静躺在阴暗的角落。
他拿起画杈杈牢丝绦,将画摘下后平放在洁净干燥的裱画案上轻轻卷起,然后慢悠悠地走过来递给我。
“那看来我是不会满意的,这明明是一件复制品。”我承认画的很好 但看着画中花园里高高荡起的少女,我认出了这是弗拉格纳尔的《秋千》的高仿,而这幅画的真迹还收藏在英国伦敦的华莱士收藏馆。我虽然不太懂行,但身边画家朋友不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我质问他,将画还了回去。
“原作都不存在,哪来的复制品呢?”
他笑问道,眼睛却盯着画,流露出欣赏的意味。
我一脸错愕,便将事实一五一十地讲出,企图让他屈服。
“不,这不是任何谁的复制品。”他正色道,紧紧地端视我。
见我仍不为所动,他提议以一个很低的价格卖给我。“如果你觉得还不满意,过几天你来找我退就是了。”
想着他一时半会也跑不掉,况且价格也很低廉,买来也不算亏,我也就答应了下来。
刚拿到画的那几天,我又带着一丝怀疑,对着朋友发给我的弗拉格纳尔的真迹的图片进行比较,我愈发觉得自已受骗了。从内容上讲,我真的无法看出有任何的不同之处,从复制品的角度来看,堪称天衣无缝。我实在是不能把它挂在我的书房,除了显得品位较低之外,免不了会被看见的画家朋友耻笑。
之后的某天早晨,我决定去画廊退货。这并不是我在意那一点钱,而是感受到一种自尊心上的受辱,这跟正人君子宁死也不偷盗,贞洁的女人不肯做妓是一个道理。
奇怪的事就发生在那天早上,当我再一次打开画的时候,原本藏在树丛下的情人,和推秋千的丈夫居然换了一个位置,而画中贵妇的眼神也追随情人在后方挑逗。我顿时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又走回了屋里,但画却始终没有回到我第一次看见它的样子。我拿出图片再一次进行对比,发现确实变了。
如果说事情到这里,我还能勉强用看岔眼了来解释,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过于荒诞了。在此之后的每一天,画的模样都在一次一次的改变。要么是树的品种发生了变化,要么就是光影的色度发生了变化,甚至连年轻的贵妇是男是女都变得难以辨认,那一抹轻浮淫荡的笑的意蕴似乎也值得重新考证。
我带着满腹困惑决定去画廊走一趟,当我轻车熟路的来到画廊门前时 ,发现画廊已经搬走,店面前几天就开始招租了。这时我才注意到门楣上有着画廊的名字,叫做“没有原件的复制品。”
回到家中,老板的话开始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地翻涌。我在书房前伫立良久,终于,我把画家朋友送给我的画取了下来,换上那幅“没有原件的复制品”。画中的贵妇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又露出了那抹轻浮淫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