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河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宽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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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奈八岁那年，那晚，月亮比平时又圆又大，俗称满月。院子里，十几只山羊被圈养在宽而舒适的空地，空地支起了几根牢固的高木桩，顶棚铺了层宽厚干燥垫草，牢靠、防风又防雨。那夜，圈里的羊比平时显得格外安逸，它们起身，轻踱蹄子纷纷把脑袋探出栏外，迎合满月，乌墨的眼珠透出冷凛的形状。

刚过凌晨，黎刚从床上背起黎诚，杨兰紧跟其后。黎奈揉着眼睛问他们要带哥哥去哪，他们只让黎奈好好待在家别出去。他们红着眼，憔悴悲伤。黎刚后背的黎诚睡着了，黎诚的脑袋裹着层厚厚的纱，脸色苍白、安详。起因昨夜下了场大雨，房顶摔下两块瓦，漏了雨，黎诚为了补瓦独自爬上屋顶，等他补好瓦准备下梯子，没曾想脚打滑，从高处摔下地。黎奈跑过去，哭着喊哥哥。她怨不该去喊哥哥让他分了心，她怨在下面没能好好接住他。黎诚只是艰难地站起来，动了动筋骨，笑着跟她说没事，不要告诉爸妈，黎奈听了话。晚饭时，黎诚吃饭吃到一半，突然把米饭呕出来，咣啷一声碗筷摔在地，黎诚晕在了饭桌上。黎刚火急火燎地叫来医生，医生上下检查一番，他发现黎诚的后脑有瘀血的痕迹，医生怀疑是脑部受到重创，才会发生应激晕厥。他们质问黎奈，黎奈抽噎着摸了几把泪，才把黎诚为了上房补瓦从上面摔下来的事捣出。医生只是上了药，包扎伤口，说恢复情况得静观其变。一旁的杨兰捧着黎诚的手心哭成泪人，黎刚也是湿了眼。直至深夜，他们一把背起黎诚，提着油灯，什么都不说，行色匆匆，迈向了夜路。

黎奈不知道他们要把黎诚带去哪，黎诚这一走，还会不会回来。黎奈开始担忧，她这次不想听话，拿起枕边放着的玻璃罐，玻璃罐有水杯大小，里边装着一种会发光的虫子，它们小小的，尾腹一闪一闪，很神奇，又很美丽，黎诚告诉过她这种虫子叫做萤火虫，它是地上的星星。这还是他特地捉给她的，她很怕黑，一黑就发抖，尤其在少了月亮的雨夜。黎诚说，黎奈怕黑的话，就把自己想像一只会发光的萤火虫，这样就能照亮身边所有的黑暗了。于是，萤火虫便成了她的灯，她有了指引，敢去追随黑夜的痕迹。黎奈抱起玻璃罐，萤火闪烁，一路出村。月亮悬在山头，树海重叠，万籁俱寂，落满银霜。黎刚他们来到萤河，黎奈躲在芦苇丛，看他们走上甲板。河边有只小舟靠岸停泊，杨兰放下油灯，解开缰绳，他们带着黎诚上了小舟，随后黎刚捉起木浆，翻搅水面，哗啦哗啦，小舟缓缓向前方漂去。河中央矗立一座高高的暗礁，暗礁呈拱形状的门，又像倒挂在河面的弯钩。黎诚曾告诉黎奈那里是河神的栖息地，每到月圆之时，河神会在暗礁下显现，河神到底长什么样子呢，她问黎诚，黎诚说他也没见过，只是大人都那么说，他们千叮万嘱别靠近河神，别打扰河神。黎奈跟别的孩子一样，只能在远方老老实实地盯着暗礁那处发光的金色水面。她曾想过那是月光下的投射吗，然而并不是，萤河常年被雾霾笼罩，混沌而缥缈，月光很难抵达河面。现在，他们带着黎诚划向了河神的栖息地，黎奈捧着玻璃罐走上甲板，暗礁位置格外明亮，水面波光粼粼，像块发光的镜子，他们划进暗礁，像进入了一道门。黎刚抱起黎诚慢慢放进水中，杨兰在一边捉起黎诚的手，俩人依依不舍，直至黎诚渺小的身影被水吞没。罐子从黎奈手里掉下，在甲板上骨碌碌地滚，萤火虫四处乱蹿，它们飞不出去，扑通一声，掉进了漆黑的水中。萤火虫跟黎诚一起下沉。黎奈慌了，她陷入了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记得那次，她跟黎诚一起上山放羊，羊吃着草，黎诚背着小篓子要去林里采菌菇，他叮嘱黎奈要好好看守羊，他会很快回来，黎奈点头答应了。阳光温和，微风和煦，黎奈坐在大石头上乖乖地待着，她等太久了，没人跟她说话，打起盹醒来后，发现太阳已经落山了，黎诚没有回来，羊群吃饱躺在草地咩咩地叫，黎奈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咦，本来有九只羊怎么会少了一只？尽管黎奈数了又数，还是只有八只羊，一只小羊走丢了，黎诚回来会骂她的。天边的云彩红得美丽，她的心情却糟糕透顶，她匆匆跑进林里找小羊，一会儿喊咩咩一会儿喊哥哥，可是谁都没有回应她，她迷了路，一不小心掉进土坑里，她爬不出来，哭着喊哥哥。天色渐渐暗了，她待在黑黑的土坑里，瑟瑟发抖，像是被怪物吞进了嘴里。最后黎诚找到了她，他找来长长的树藤，绑在树干上，在上面喊黎奈好好捉住再爬上来。看到黎诚，黎奈灰头土脸哭得更大声了，她以为自己回不了家，再也见不到他们了。那天傍晚，黎诚一路背着黎奈，前面的羊群咩咩叫，他们成群下山，林子里不停飞出许多闪闪发光的小东西，它们飞到黎奈的面前，黎诚说，它们叫萤火虫，是地上的小星星。黎奈仰着头说，它们好美啊。她伸出小手指，碰了碰它们，它们像害羞的小姑娘一一躲开了。黎奈咯咯地笑，一路有萤火虫带他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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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奈坚信，黎诚会一直保护她，守护她，他是一个勇敢的小骑士，会永远待在她的身边。黎奈醒过来的隔天早晨，她不记得怎么被带回来。黎刚和杨兰坐在八仙桌旁，黎奈躲在门后偷偷张望。桌上放着一个小盘子，盘子装着几颗圆溜溜、金黄色的小珍珠，黎奈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模样很像石榴籽，晶莹剔透，颗颗饱满。杨兰拿起一颗，把它放进嘴里，没有嚼，直接咽下去，将剩下的几颗也全部咽进肚子里。黎刚在一旁默默看着，杨兰没有表情，像吞了几颗药丸。她注意到了黎奈，招手让黎奈过来，黎奈老实巴交地走到她身边。杨兰一手摸她的头，一手摸起自己的肚子，她没有任何悲伤，只是温和地跟黎奈说，放心啊黎奈，你哥哥会回来的，会回来的。她一直这样说，可家里已经见不到黎诚的身影。黎奈太小，不明白他们会把黎诚扔进水里，跟河神待在一起，他还会回来吗。黎奈在没人的时候总会默默流泪。杨兰和黎刚照常生活，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吃喝就寝，丝毫没有因为黎诚的离去而留有痛苦的情绪。黎诚的碗筷，水杯，毛巾，衣服，鞋子，都摆在原来的位置，似乎黎诚只是离开一小会。黎奈不同，没有了黎诚一切都变了，她感觉到孤独，同村的小孩都不跟她玩，只有黎诚会逗她笑，陪她玩，会拿稀奇的玩意给她，细心的他会帮她梳头扎起好看的羊辫子……一天晚上入眠，杨兰和黎刚在床上左右抱着她，她知道他们少抱了一个重要的人，那个位置一夜之间空虚了。杨兰摸起她的脸，轻轻在她耳畔说，黎奈，你马上就要当姐姐了。真的吗？黎奈心里五味杂陈，可她一点都开心不起来。黎奈说，爸爸妈妈，哥哥什么时候会回来？杨兰吻上她的额头，杨兰和黎刚都给她一个疑惑的答复，你哥哥呀，已经回家了。

没过多久，杨兰的肚子渐渐大了，她一直待在家里，做起了针线活，哪儿也没去。她织出多件小衣服，还特地翻出黎诚出生那会穿过的衣物进行缝补。她面容温和，期待再做一次母亲。杨兰临盆那天晚上，黎奈提着油灯悄悄来到羊圈。一只母羊被隔离开来，它大着肚子侧身躺在垫草正在进行分娩，它四肢伸直，一边努着一边抬头拱背用力。黎奈安静地蹲在旁边，母羊漆黑的眼珠倒映出她的影子。羊水破裂，屋子里的杨兰同样在声嘶力歇。不一会儿，一只黑不溜秋的活物从母羊的下体黏糊糊地钻出，它的头，它的肢，它的身，一点一点，在昏黄之下暗沉涌动，咕咚一下，破口而出，是一个生命，同时她也听到了屋里的哇哇坠地。黎奈当姐姐了，杨兰生了一个男婴，取名叫黎沐。

黎奈十三岁那年，黎沐六岁，他渐渐长大，模样开始有了变化，他开始像哥哥黎诚，黎奈已经分不清了，她总会时不时地审视黎沐的脸，帮他洗脸，掖被子，穿衣服，黎奈总会无意摸他的脸，细致的眉毛，秀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幼嫩的耳朵，包括眉心的痣也在同样的位置。黎奈看了好半天总会游离，有时不经意地开口喊了声哥哥，黎沐歪着小脑袋，回她一声，姐姐？就连声音都那么像黎诚，她开始产生恐惧，没说什么躲回了被窝里。他真的太像哥哥了，好像他就是哥哥。

一天清晨，黎奈看到杨兰在羊圈挤羊奶，她走了过去，杨兰正将双手捋动母羊饱满的乳房，上下用力挤压乳头，白花花的乳汁顺着铁桶喷出。杨兰叫黎奈帮忙把羊奶提到厨房，等下她要煮给黎沐喝。黎奈两手提起笨重的铁桶，左右摇摆，杨兰还不忘在后面大声说她，别洒出来了。黎奈心里酸溜溜，她知道杨兰偏爱黎沐，就像那时偏爱黎诚一样，什么好吃好喝的都会第一时间留给他，自从黎沐出生后，她不知不觉已经备受冷落，黎奈知道黎沐因为长得太像黎诚，他们都把他当成了黎诚。黎诚聪明又勇敢，心灵手巧什么都会，自己愚笨又胆小，还长得特丑，右眼眶上长了个粉嫩色的胎印，像是烫伤后留下的疤，她很讨厌这个胎印，因为这个胎印导致了很多人的嫌弃，所以她从来没有朋友，同村的孩子不跟她玩，还欺负她，骂她是小丑，只有黎诚是真正爱她的，他把她当成是小公主，会把那群欺负她的小坏蛋通通赶走，她泣不成声，黎诚总会背起她，向天上喊了声起飞咯，便背着她开始跑，所有的悲伤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只有她记得自己还有个哥哥，杨兰和黎刚完全忘记了，他们很久没提起黎诚，黎奈知道是他们把黎诚送给河神的，黎诚还在河神那里，永远回不来了。

黎沐跟黎诚是不一样的，他们外表像，但他们的性格和行为完全相反，黎沐得到了杨兰和黎刚的宠爱和包容，变得越来越任性，爱哭闹爱耍小脾气。一天下午，杨兰在灶下忙活，黎刚在院子里砍柴，黎奈在井边洗衣服，洗着洗着忘了还有落下的衣服要洗，就回房拿衣服，没成想黎沐蹲在床角手里玩着她最心爱的草编蚂蚱，而这些草编都是黎诚亲手编给她的，她格外珍惜，全把它们收藏在小小的木盒里，藏在不起眼的床底下。那次黎诚带她去逛集市，看到卖手艺的师傅在招呼手里的东西，有蚂蚱、蜻蜓、蝴蝶、小鸟、小兔子，多到数不清的草编，黎奈看呆了，两只眼睛雪亮雪亮，她好想要，央求黎诚买，可他身上没有多余的钱，黎奈不想走，只有眼巴巴地瞅着，师傅看不下去，于是出个主意，只要他们现学编一个出来，那就送一个草编。黎诚拿两根草叶照着师傅手把手地学，很快的他有模有样地编出一个绿油油的蚂蚱，黎奈开心得跳起来，手艺师傅让黎奈挑一个，她挑了一个小兔子高高兴兴地回家。往后的日子，黎奈的手里总会多了各种各样的草编玩。可是现在，黎沐玩着黎诚编给她最心爱的东西，她很不满把黎沐手中的草编夺过来，黎沐不依不饶，把蚂蚱腿给扯断了，黎奈生气地推了他一把，黎沐跌在地上嚎啕大哭，杨兰跑了进来，黎沐指着黎奈控诉，是姐姐！她欺负我。杨兰把黎沐护在怀里，她指责黎奈，你当姐姐的怎么不让着你弟弟。黎奈两眼泛红，拳头也攥得发红，她咬着嘴皮子，把酝酿好久的情绪爆发出来，为什么你们老是护着他啊，为什么一点都不关心哥哥，为什么要把哥哥送给河神，你们快把哥哥带回来，带回来给我啊。黎奈捉住杨兰的衣角捶打乞讨，可杨兰掰扯她，嘴里说着这个家里只有黎沐没有黎诚。一气之下，把脚下的木盒踢翻，黎沐趁机狠狠跺了几下，所有的草编全都踩烂了，黎奈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想去打黎沐，屋外的黎刚冲进屋里对她举起锋利的斧头，黎刚两眼凶怒，斧刃寒芒，她害怕得落荒而逃。这天下午，她没有进屋，一直躲在羊圈里哭，她知道再也不会有人来爱她了，她有自知之明的，自从黎沐开始用起黎诚的东西，一切都变了。她曾经阻止过一切，可他会生气地骂她是个坏姐姐，他很讨厌她，就跟村里的那群小坏蛋一样。每当一看到黎沐，她总会想躲开，她好害怕，有无数个夜晚，她会梦到正背着她的黎诚突然间变成黎沐的样子把她摔在了地上。天黑得可怕，她抱着双膝蹲在秸杆堆里瑟瑟发抖。她听到周围的羊群在轻声叫唤，她抬起脸，一只萤火虫从黑暗中飞到她眼前，带着清泠的微光，把她的泪痕给照亮，它轻点一下，抚平她的伤。角落窸窣，萤火虫飞到了羊圈外，照亮了一个人的身影，黎奈看到了，是哥哥站在围栏边，哥哥看着她还是一脸温柔的样子，他开口说，黎奈，怕黑的时候就把自己想像成一只会发光的萤火虫，这样就能照亮所有的黑暗了。说完哥哥就转身走了，黎奈开始哭了她想追上去，可她永远都追不上。

黎奈醒来时，她的手里感觉痒痒的，同样脸上带黑斑的山羊伸出舌头在舔她的手。山羊是那年跟黎沐在同个时辰生产的，黎奈把它取名叫奈子。黎奈觉得奈子跟她一样，脸上都长斑，可它又与别的羊不一样，它越长越大，头上少长了一只犄角因此不受待见，在羊群和人类眼里它是怪类，全都对它排斥。那天黎刚粗暴地拖着奈子的犄角准备贩卖，那会黎奈着急了，对黎刚好一阵地死缠烂打，幸好在别人眼里，谁也看不上它，后来只有黎奈一个人在细心照顾，给奈子喂麸皮喂玉米，给它刷洗毛发，黎奈觉得到底跟奈子同病相怜。很多时候她会跟奈子诉说心里的苦楚，这也成了她表达慰藉的一种方式。黎奈也会把它单独拎出来溜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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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黎奈十八岁，她去单独放奈子，回去的途中，奈子闯进了一片石榴园。八月是石榴丰收的季节，茂密的石榴树结满红澄澄的果实，像挂满枝头的红灯笼，风一吹，灯笼一摇，看着实在喜庆。奈子消失在果园里，她踮起脚尖摘了一片薄薄的石榴叶，夹着叶片对嘴吹，清悦的叶笛顷刻奏响，这个本领还是跟黎诚学来的，那年她掉进了土坑，出来后她哭得梨花带雨，说小羊被她搞丢了，她犯了错。没成想，黎诚没怪她，反而摘取一片小树叶对嘴吹了起来，清幽空灵的叶笛在整个山谷奏响，叮叮咚咚，像溪涧流过，像小鸟啁啾，黎奈听得如痴如醉。不一会，他的后头成群结队的羊群咩咩赶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连那只丢失的小羊也出现在羊群里。黎奈当时觉得很神奇，哥哥真的好厉害。现在，她也用同样的方式呼唤奈子，奈子真的一下子咩咩赶来了，它的嘴角还留着鲜红色的汁液，看样子它刚刚在享受石榴的美味。石榴树上响起了一阵掌声，黎奈吓了一跳，一抬头，一名少年从树上沙沙飞下来，他穿着黄马褂，小麦色的皮肤，眼睛明亮，笑起来牙齿白白的，他说他叫周鸣。周鸣一下子来劲夸她，黎奈被说红了脸。黎奈怎么也没想到周鸣来了兴致，突然说想要拜师学艺。黎奈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好，因为他是第一个敢靠近她的人，她也从来没有像这样跟陌生人说过话。黎奈没个答应，周鸣以为她不肯，于是从马褂上掏出一颗圆鼓鼓的红石榴，说给她吃，黎奈急了会，说，这是别人的，你怎敢？周鸣说，没事，是自家果园。他抬起下巴指着树后的板车，上面堆满一箩筐的红石榴，板车下还落满一地红，两三只小麻雀在石榴上喜庆地跳跃着。他双手用力掰开石榴，喀嚓一声，鲜红色的汁水从果皮流下，紫红色的石榴籽晶莹剔透，像一颗颗靓丽的红宝石。周鸣递给她，黎奈唯唯诺诺不敢吃，周鸣笑着说，你看你身边的大家伙还嫌吃不够呢。奈子靠了过来，伸出舌尖想去舔。黎奈由不得接过去，放在鼻尖嗅了嗅淡淡的花果香，用舌尖舔了舔，清甜的汁水流淌她的心扉。她想起八岁那年早上，杨兰在她面前一颗颗地尝起金黄色的石榴，那形状，一种带腥的气味，像河水里的味道，她不知道是不是石榴，尝起来会不会也是清甜的味道呢。黎奈和周鸣就这样认识了，她教周鸣吹好听的叶笛，作为报答周鸣请好吃的石榴给黎奈，周鸣也不介意她的外貌跟她做朋友，周鸣还把她眼眶下的胎印比喻成鲜艳的石榴花，开得很美艳。

黎奈把石榴带回去，她不想被家里人发现，偷偷藏在羊圈里和奈子一起吃，可没想到最后还是被黎沐发现。那年的黎沐十一岁，他拿着石榴一副小大人的口气，耀武扬威，姐姐，你怎么会️有石榴哇，我要告诉爸妈你去偷摘石榴。黎奈没想过黎沐最后会变成这样，尽管他现在顶着黎诚的躯壳在说话，黎奈是真的实在承受不了，她有想过一口作气把石榴夺回来，或者说就是别人送的，黎沐肯定不相信，还会跑到他们跟前告状，最后挨打的那个人会是她。黎奈不得不做出妥协，把石榴让给了黎沐。于是黎沐会在私底下一个人偷偷地享受抢来的成果。后来，黎沐又因为没从奈子的嘴里夺过石榴，心生怨气，用石榴把奈子引出村，将石榴丢下萤河。当天下午，黎奈找不到奈子跑去质问黎沐，黎沐当着杨兰和黎刚的面说，就是他害死了奈子，因为它居然跟他抢石榴吃。黎奈没想到小小年纪的黎沐最后会变成阴险的恶魔。她半天喘不开气，身边的杨兰和黎刚没对黎沐责怪，反而对她偷盗的行为进行一顿鞭笞，她百口莫辩，万般委屈，她跑了出去，想要离家，不知不觉她跑到了石榴园。她大声喊了又喊周鸣，可周鸣没在，她一个人默默蹲在石榴下流泪，就像那年十三岁的有天晚上，她呆在乌漆麻黑的羊圈里，黑得深邃的无底洞，地上的星星出现了，哥哥就会来找她。是啊，只要等到天黑，哥哥就会带她离开的。黎奈等了很久，直到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喊她，她抬起脸，是周鸣的身影，他在吃力地拖拉板车，他笑容灿烂，他是阳光的，是快乐的，跟黎诚一样，他在向她招手。黎奈像泛滥的洪流一瞬间冲卷在周鸣的身上。她呜咽不止，抵着他的肩把奈子溺河的事一字一顿地捣出。关于周鸣，黎奈并没有对他深入了解，他是单亲家庭，家里只有风烛残年的母亲叫黄莲，父亲周深在多年前病逝，家里的重担全压在周鸣的身上。那时的黎奈根本没注意到黄莲就站在他们身后离两棵石榴树的距离。

黄莲是在一天傍晚悄悄窜进黎奈他们家的，当时黎奈在羊圈里给羊群喂食。月色迷离，烛火晃动，一把银色的刀光倒映在山羊的瞳孔处，黎奈丝毫没意识到危险，突然羊群骚动，面前的羊用犄角把黎奈顶开，黄莲的刀砍偏了，黎奈吓得东奔西窜，她不死心，要置黎奈于死地，外面的动静把屋里的黎刚杨兰引出来了，黄莲大声嚷嚷，姓黎的，你女儿勾引我儿子，是不是你教的！我要把她碎尸万段。黎刚和杨兰什么都不知情，包括在死里逃生的黎奈。黎奈跑进了屋子，黎刚没有防备来不及出手制止，任黄莲冲进了屋里，黎奈拼命尖叫，冲进乌漆麻黑的房间，她撞到了一个身影跌倒在地，她开始瑟瑟发抖，等到一阵沉闷的声响过去，所有的黑暗都在片刻沉落点燃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变成了萤火虫，点亮了周遭。鲜红色的血喷溅她的脸，她没有感觉到冰凉和疼痛，只有黎沐跪倒在面前，肚子被直直捅了一刀，滴滴答答，泛滥的红河在她眼底缓缓流过。她看到了，看到了哥哥即将离去的身影，他在跟她做最后的道别，哥哥从来都不难过，也不痛苦，他是温柔的，善解人意的，总会对她说没事的，没事的黎奈，哥哥会永远保护你，哥哥是骑士，你就是我的小公主。

黎奈哭了，她哭得很大声，杨兰跑到黎沐的身边，把他拥入了怀里，下一秒哭天喊地，而黄莲也被黎刚愤恨地压在身下，动弹不得。没成想周鸣最后跑来了，他二话不说就把黎奈从家里牵走。他们一路夜奔，出了村，乌云散开，明月当空，黎奈不知不觉间抬头，原来今天是满月。他们来到了萤河，芦苇飘荡，鹅毛飘絮，地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升空而起，照亮他们彼此远航的路。他们来到甲板，解开缰绳，一同乘上小舟，周鸣划起木浆，小舟悠悠飘荡，带她去神秘的地方。他们进入暗礁的门，停泊在暗礁桥底下，这里是河神的栖息地，河神就在下面吗。黎奈趴着舟沿探出小脑袋，她俯瞰金色水面，一条金色萤河，川流不息，神秘浮游漂移，似是水光底下的星星，绚丽而夺目，安宁而美好。周鸣放下木浆，坐在黎奈的身边说，这条河是往生之河，也是轮回转世重生的地方。黎奈不懂重生，周鸣继续说下去，其实我叫周深，也许并不叫这个名，我一直都是重生过来的人，也就是前世轮回，这是这个村的秘密。我们生下来都会跟前世缔连，虽然没有前世记忆，但会有相同的习惯或者行为，不过这得因人而异了。他们会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和思念，会把珍视的人放进萤河进行轮回，所以，村民永远都不会感到悲伤，而这里也注定没有死亡。黎奈如果你不相信，你喊喊看，你喊下奈子，我相信你只要心里想跟它的点点滴滴，它在下面会对你进行回应的。黎奈照做了，大声喊它两声，奈子！奈子！空旷清泠的萤河，黎奈的嗓音对它进行了空灵地召唤，金黄剔透的珍珠在萤河底下汩汩浮现。周鸣说，快把它打捞起来，这就是奈子的原始胚胎，只要宿主吃下去，进行吸收，它就会重生的。萤河会吸收死去的身体，在满月的时候会排出大量黄色颗粒，这种颗粒就是生物的原始状态了。而水下的浮游，我们把它称为萤火虫，它是把生物分解变回胚胎的作用。在这个村子，只要愿意，甚至可以永远不分开。

周鸣，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呢？黎奈彷徨地捧着奈子的胚胎，它在掌心是温暖的，它们在活动，似乎也在渴望重生。周鸣说，是黄莲告诉他的，黄莲在他死后又生下他，黄莲既是他前世的爱人，也是他今世的母亲，不然她对黎奈不会有这么大的恨意。她说村子里的秘密需要成年后的孩子才能相告，这样他们才不会把秘密泄漏给外来者，待他们成婚后，吃下胚胎种子，祖祖辈辈都能轮回转世，他们会渡过永恒，没有悲伤，只有活在幸福里，这里就是他们的乐园。

暗礁下漂来了一个玻璃罐，它淡淡地反射着微光，那个玻璃罐是黎诚送给她的，也是八岁那年亲眼目睹黎诚进行轮回才掉进水里的。现在的她终于知道黎诚并不是被河神给带走，而是真正地逝去，罐子里的萤火虫消逝了，萤火虫的生命很短暂，可它们却留下了美好。可他们却很自私，擅自将黎诚的种子给带走，并生下他，黎沐是黎诚的复刻品，但他始终都不是黎诚。黎奈想，活着的黎诚知道吗？愿意吗？他们用自私的爱来填补对黎诚的悲伤和空洞。这样能真正永远得到幸福吗？人的一生如此短暂，留下来的时光是独一无二的，无论此刻相伴的人还是珍贵的记忆。

黎奈缓缓放下奈子的原始胚胎，它们纷纷游向萤河，或许它们在另外的世界往生。这晚，迷雾散开，萤河漫漫，他们相伴，乘着一叶孤舟，在未知的时光里进行一次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