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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的写作课18

2026-02-03  本文已影响0人  夏木遇见何夕

在舒尔茨的《鸟》里,这位父亲表现出了对动物的强烈兴趣,他从汉堡、荷兰和非洲的动物研究所进口种种鸟蛋,用比利时进口的母鸡孵这些蛋,奇妙的小玩意儿一个个出现了,使他的房间里充满了颜色,它们的形象稀奇古怪,很难看出属于什么品种,而且都长着巨大的嘴,它们的眼睛里一律长着与生俱来的白内障。这些瞎眼的小鸟迅速地长大,使房间充满了叽叽喳喳的欢快声,喂食的时候它们在地板上形成一张五光十色、高低不平的地毯。其中有一只秃鹫活像是父亲的一位哥哥,它时常张着被白内障遮盖的眼睛,庄严和孤独地坐在父亲的对面,如同父亲去掉了水分后干缩的木乃伊,奇妙的是,它使用父亲的便壶。

父亲的事业兴旺发达,他安排起鸟的婚配,使那些稀奇古怪的新品种越来越稀奇古怪,也越来越多。这时候,阿德拉来了,只有她可以终止父亲的事业。阿德拉成为了父亲和人世间唯的联结,成为了父亲内心里唯一的恐惧。怒气冲冲的阿德拉挥舞着扫帚,清洗了父亲的王国,把所有的鸟从窗口驱赶了出去。

舒尔茨为自己的叙述找到了一个纯洁的借口——孩子的视角,而且是这位父亲的儿子,因此叙述者具有了旁人和成年人所不具备的理解和同情心,孩子的天真隐藏在叙述之中,使舒尔茨的内心怜悯弥漫开来,温暖着前进中的叙述。

在《蟑螂》里,讲述故事的孩子似乎长大了很多,叙述的语调涂上了回忆的色彩,变得朴实和平易近人。那时候,父亲已经神秘的地消失了,他的鸟的王国出租给了一个女电话接线员,昔日的辉煌破落成了一个标本——那只秃鹫的标本,站在起居室的一个架子上。故事的讲述者认为秃鹫的标本就是父亲,他的母亲则更愿意相信自己的丈夫是在那次蟑螂入侵时消失的。

故事的讲述者开始有些憎恨自己的母亲,他感到母亲从来没有爱过父亲。所以父亲不得不永远漂浮着,他失去了生活和现实,他连死亡都失去了。

舒尔茨给予了我们不留余地的悲剧,虽然他叙述的灵活性能够让父亲不断地回来,可是他每一次回来都比前面的死去更加悲惨。在《父亲的最后一次逃走》里,父亲作为一只螃蟹或者是蝎子回来了,是他的妻子在楼梯上发现了他,虽然他已经变形,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然后是他的儿子确认了他。他重新回到了家中,以蟹或者蝎子的习惯生活着,虽然他已经认不出过去作为人时的食物,可是在吃饭的时候他仍然会恢复过去的身份,来到餐室,一动不动地停留在桌子下面,尽管他的参加完全是象征性的。

这时候他的家已经今非昔比,阿德拉走了,女佣换成了根雅,一个糟糕的女佣,而且孩子的叔叔查尔斯也住到了他的家中。这位查尔斯叔叔总是忍不住去踩他,他就会用加倍的速度像闪电似的,锯齿形地跑起来,好像要忘掉他不体面地摔了一跤这个回忆似的。

接下来,舒尔茨让母亲以对待一只螃蟹的正确态度对待了这位父亲,把它煮熟了,显得又大又肿,被放在盆子里端上来。这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举动,虽然叙述在前面已经表达出了某些忍受的不安,除了查尔斯叔叔以外,家庭的其他成员似乎都不愿意更多地观看它,然而它是父亲的事实并没有并没有在他们心中改变,可是有一天母亲突然把它煮熟了。

其实,舒尔茨完全可以让查尔斯叔叔去煮熟那只螃蟹,毫无疑问他会这么干,当螃蟹被端上来后,只有他一个人举起了叉子。舒尔茨选择了母亲,这是一个困难的选择,同时又是一个优秀作家应有的选择。查尔斯叔叔煮熟螃蟹的理由因为顺理成章就会显得十分单调,仅仅是延续叙述已有的合理性;母亲就完全不一样,她的举动因为不可思议会使叙述出现难以预测的丰富品质。优秀的作家都精通此道,他们总是不断地破坏已经合法化的叙述,然后在其废墟上重建新的叙述逻辑。

在这里,舒尔茨让叙述以跳跃的方式渡过了难关,他用事后的语调进行了解释性的叙述,让故事的讲述者去质问母亲,而“母亲哭了,绞着双手,找不到一句回答的话”,然后讲述者自己去寻找答案——“命运一旦决意把它的无法理解的怪念头强加在我们身上,就千方百计地施出花招。一时的糊涂、一瞬间的疏忽或者鲁莽……”其实,这也是很多作家乐意使用的技巧,让某一个似乎是不该出现的事实,在没有任何前提时突然出现 ,再用叙述去修补它的合理性。

显然,指出事实再进行解释比逐渐去建立事实具有更多的灵活性和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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