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反骨 水鬼
每年五月,佘家庄的初夏就悄悄来了。沙缝里的蟛蜞、滩涂上的田螺、草丛窝的青虾……天月港的潮起潮落总带着自然的馈赠。
放勋家的小姑娘踮着脚蹲在岸上看蝌蚪,一团团在水里泼了浓墨似的。微风乍起,浓“墨”随波漫延,游离着,轻悠悠地幻化出各种想象里的形状,悬浮在这透亮的河水中。
这个平日里佘家庄顶(最)是没魂大胆的丫头不敢学其他娃儿挽了裤腿子下水,只能在岸边远远地看着。偶有从水里扔出来一截甘甜的毛草根到水边,也得找根芦苇拔拉上了岸才敢伸手拿。
放勋对自家丫头是纵容得过分的,破天荒的一巴掌竟是因为背着大人下了水。这一巴掌,不仅吓坏了这自小娇惯着的小姑娘,更是惊掉了一众人的眼珠子。在佘家庄,哪有不下水的孩子呢!
小姑娘心里头是憋屈的,放勋妈瞧着不落忍(不忍心),“这天月港里有水鬼,年年有孩子拖下去上不来的!”
“有那些人(许多人)一起下水,还怕个水鬼!”小姑娘有些犟。
“水鬼的水性好着呢,在水里头比一队猪舍上养的水牛劲儿还大,你们娃儿家的能斗得过它!”
“我在岸上呢?”小姑娘开始动摇。
“在岸上不关事(没事),水鬼离了水连奶娃子也打不过。”
“水鬼长啥样?”小姑娘来了兴致。
“长得像毛猴子!”
“水鬼从哪里来的?”
“河里淹死的人变来的,拉了别人下水,用淤泥塞了耳鼻口眼,掐得脖子发青,再吸食得人血,吃了指甲和眼珠,才好投胎转世……”
小姑娘觉得这阴界的法则实在是怪异又恐怖……
中碾上国寿爷爷祖上就在这天月港里结网捕鱼讨生活,一辈辈里总能出个水性极好的后生做了把头(领头人)。
在道士老爷爷的口里头,近几辈的子孙里没再出来个能斗水鬼的,实在是一大遗憾。
就着晌午不辣的日头,老爷爷倚着墙角眯缝了眼,捻着稀疏的白胡子又说起了从前,“这小班里(小辈)里会扎个猛子拉个网算得什么能耐,老辈里踏着水天月港南北(宽)走上个来回的那是大有人在的(好些个)……”
小姑娘对自己不曾亲见的总要多上点好奇,“谁的水性最好呢?”
“那要从国寿往上数四辈喽!”
小姑娘掰了指头也没理明白,赶紧挑了重要的问,“那老祖宗是怎么个厉害法(厉害在哪里)?”
道士老爷爷拿背在墙角上蹭了个痒,高出来日头照得他干脆闭了眼,“我爹在(活着)时讲‘……一次喝得半醉,从大湖村胖港(音,仰面朝上躺在水上)一直到了下游界河镇,足有二十里,若不是醒了酒意,得顺水胖(漂)进江(长江)里去……”
“这老祖宗咋斗的水鬼?”小姑娘生怕道士老爷爷倚着墙角睡着了。
“嘿!”老爷爷一下子来了精神,眼晴又睁出了一道缝,“……这上身宽阔,比常人长出半尺,腿脚偏又短上半截,一身的腱子肉(肌肉),那是下河撵水牛的角色。拿水草塞了耳窝子,埋头进了水(扎猛子)就得一碗饭的功夫(吃一碗饭的时长),冒出来吸口气能扎进河底半天(时间久)不出来。浮在水里蹬个腿儿那得游到鱼前头去……”
小姑娘有些着急了,忍不住重复一句“咋斗的水鬼呢?!”
“……从咱村头的柏木桥一直追着斗到金寨河的桑木桥,咱佘家庄的天月港从此太平(平安,无水鬼)了好些年……”
“水鬼哪去了?”
“跑了!”
“跑哪去了?”
“这哪知道呢,一个鬼……”道士老爷爷许是累了,拄了拐起来,小姑娘便闭了口……
这月的初九是天月港的大潮,水里的蒲草只露出个尖,连沙石码头上干斤顶的四条腿儿都没了踪迹……
震群小小的身子躺在岸上,肚子扁平(非正常溺亡的样子),嘴唇青紫,口鼻里塞满了淤泥水草,脖子上留有深深的抓痕……震群妈趴在地上哭得失了生气。
小姑娘紧搂着放勋的脖子不忍睁眼去看,挤在人群里的国寿爷爷早就红了眼圈,“祖上就有的规矩,这大潮来了,可不得看紧了娃儿,咋就让他沾了水……”
“爸,大潮来了不能沾水?”
“嗯,你还小,没来大潮也别沾水!”
“爸,水鬼究竟是个啥,你见过吗?”
放勋抱紧了小姑娘,“爸也没见过,不知它究竟是啥的才更可怕……”
后来,小姑娘就成了大姑娘。潮起潮落的天月港早已太平了好些年,她却依旧只踮着脚蹲在岸上看蝌蚪,不肯沾水。水鬼是啥,它又去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