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八婆

最近重读蔡崇达的《皮囊》。第一篇名叫皮囊。虽然笔墨不多，却是引领全文灵魂所在。第一次读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我的八婆的形象。再读，八婆依然跃于我面前。那就写写她，完成我的心愿。（备注：八爷八婆是家乡方言，指的是爸爸妈妈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1.八婆的人生

八婆是妈妈的奶奶。那时候大概已经80多岁了。在我家短暂的住过几段时间。那是80年代的西北农村，刚刚承包责任田到户，父母兴奋的在田里不分昼夜，不知疲倦的各种忙活，为终于不用发愁粮食不够吃而焦急。她出生于1900年前后，长于大家庭。从小识字，会做针线活，属于典型的富家女。到出嫁的时候，从西北某个县城或者什么地方嫁到了我们当地，还有陪嫁的丫头一起的。结婚后，安安稳稳地过了不多的几年幸福日子，时光就来到了战争年代。老家从古至今都属于兵家必争之地。于是，躲地道，防轰炸，战争的伤亡等等贯穿了她的青年中年。太爷爷早早地去世了，留下6-7个幼小的孩子。靠着大家庭的资助，外公读了公立师范院校，早早的就业养家。其余的他的弟弟妹妹们，都早早的上完了旧式高中，也安稳的嫁人过起了小日子。

2.八婆的小脚鞋子和她的拐杖

这就是八婆的人生简历。而我跟她相处的时候，也只是个还在家里玩泥巴的小女孩。那时候的她已经是80多岁的小脚老太太了。走路需要扶着拐杖。我记得那时候我们小孩子的身高刚刚好能够着扶着拐杖走路。那根漆成黑色，油光擦亮的拐杖，是我和哥哥最喜欢争抢的玩具。我俩都喜欢拄着拐杖学她走路。那时候她穿的是自家做的布鞋，刚好我也能穿进去。于是，白底黑布的小鞋子也是我常常心仪的。我自己的鞋子常常被我踩的沾满了泥巴灰尘。而八婆的鞋子却黑白分明，又常常放在我下炕刚刚好能够着的地方。每次穿了八婆的鞋子跑，都会被妈妈喊着追回来。那时候常常迷惑不解，八婆坐在炕上的，为啥需要鞋子呢？

3.八婆给我的好吃的

记得她的点心（她的好几个子女都是有正式工作，领工资的那种，于是给她孝敬了不少点心水果啥的小吃食），对于乡下的我们，很有诱惑。八婆常常舍不得吃，让妈妈分给我们小孩子吃。妈妈不肯，说孩子们以后都会有好日子的，还有很多机会吃的。于是，八婆常常趁着妈妈不在房间，塞我嘴里。那时候的苹果的香味，我直到现在都再也没有吃到过。

4.八婆的人生观

对于她的印象，更多停留在吃喝上。但是，对于人生观，她对妈妈的影响最深--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要受穷，让妈妈学会了做长远的规划。白天游游转转，晚上点灯熬油--意思是白天不做规划不干活，到了后面时间不够了又各种紧急赶工。于是，妈妈勤劳了一辈子，每天都早早起来干活，晚上早早休息。电视啥的都很少看。去年她来到我家，晚上我们家孩子作业，大人加班，家里灯火通明，她都看不惯。说我们白天不干活，晚上不睡觉，日子过的有点反。可是身处快节奏的社会，我们也没办法每天都能做完所有的计划内的事情啊。意外的工作总是接二连三的袭来嘛。

5.八婆的育儿观

我小时候据说是个爱哭鬼-原因不详。小时候据说整夜都在哭，属于小村子里神奇的存在--邻居们晚上不能睡整夜觉的，都会被我哭闹吵醒几回。白天的我，是天使小孩。妈妈喜欢把我围坐在枕头堆里。这样，我就能多玩一会儿，她好多忙活一阵子针线活。但是，我很容易就不耐烦了。于是闭起眼睛开始哭。哭一阵子，睁眼看一下，发现妈妈还不理我，于是接着哭。妈妈还不理我，我继续哭。哭声凄惨。八婆就忍不住数落妈妈，你快停下手里的活，哄哄娃。娃哭的多可怜。你在造孽呀，怎么忍心娃这么样的哭。其实事实是，妈妈了解我。我只是求关注，求抱抱。虽然哭了，但是一滴眼泪都没。后来外婆发现了，说我是机灵小鬼头。连哭都不多花一点力气。遇到走亲戚，下雨。妈妈不想带我。八婆说，你们年轻人，就这2个娃，还不带着一起去，就只顾自己享乐吗？于是妈妈无奈地带上了我。泥泞的乡间路，我没走几步就不肯自己走了。妈妈只好背着我继续走。我给妈妈撑着伞，还撑不好，伞边时不时的戳到她头上。她无奈道，哎，我说不带你的。给自己找累了。因着八婆的教导和“压制”，妈妈给我的耐心足了很多很多。我记忆里全是妈妈温柔陪伴的时刻。感谢八婆。

6.八婆要回家

后来的后来，我开始上小学了。妈妈要开始给我一日三餐做饭了，爸爸的手工艺生意也忙活的很。我们家一切都上了正轨，忙碌又有序。八婆的年纪也越来越大了。有一次在我家住的时候，吃了当季的水果，有点痢疾，有点虚脱。我们紧急送医。此次之后，八婆再也不肯来我们家住了。她想落叶归根，怕死在我们新盖的房子里，对我们家不好。其实那时候她的身体还很好呢。

7.八婆去世了

过了5-6年，我已经是小学高年级的学生了。寒暑假妈妈会喊我去看看八婆。那时候她已经90多岁了，耳朵听不太清了。说话要跟她大声喊。她才能乐呵呵的应答。虽然对话费劲，我依然喜欢跟她聊天。但是，我已经有了更大的世界。说是去陪她。然而，街上的二手书摊更吸引我，我常常跑出去，在书摊一呆就不知不觉的一个下午过去了，直到天黑才回去。某个很平常的日子，忽然听说八婆去世了。我跟妈妈赶去吊丧。以后再也见不到坐在椅子上悠然吸着旱烟的八婆，我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姨妈过来在我耳边说，八婆已经93岁了，她去的很快，没有受到任何病痛折磨（听说是午睡起来，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继续晒太阳，然后就睡过去了......）。这是喜丧，是她幸福，功德圆满了......我不明白，为啥人去世能被说成喜丧？活着不是更好吗？不理解大人的世界.....

八婆去世30多年了，不曾在我梦中出现过，但她一直在我心中。《皮囊》让我再次想起了她。八婆，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希望在轮回的世界里，你已经重新回到了这个花花世界，潇洒的享受着这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