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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老手表|短篇小说

2025-12-19  本文已影响0人  偶拾流光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一)

今天又逢儿子学校月考。

自从儿子升入初三后,学习越来越紧张了,学校考试也是从每季度一次升级为每月一次。

现在内卷化愈发严重,就像整个社会刮起了盛大的龙卷风,卷疯了孩子,更卷累了家长。所以,每个月的这时候,我的神经都会和儿子一致绷紧,提前准备考试早餐——一根油条、两个鸡蛋和一碗豆浆,寓意豪取100分并且得奖。

早晨,我一边催促儿子起床刷牙洗漱一边忙乎,在餐桌上摆放好考试套餐后,就又躺倒在床上想补个回笼觉。

就在我即将重新进入温柔的梦乡时,儿子在餐厅急促的叫喊声吵醒了我。

“不走了,不走了!”

“今天考试,吃完快点儿走。”接着是老公粗壮的声音。

“昨晚还好好的……”

我像接到了神圣的命令一样一跃而起,冲到餐厅,只见老公手拿着儿子的手表东敲敲、西弹弹,儿子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下次买个好点的!”我拍打着儿子宽大的肩膀安慰道。

“别下次了,紧急用。”老公突然转过身来,“把床头柜里你那块老手表先拿来,应一下急呗?”

儿子点头。我回到卧室取出那块放置于旧化妆盒中的上海牌老机械表,交到老公手上。

他转动手指快速上紧发条,对照挂钟调好时间,那块表就像年轻人的心脏一样焕发生机,指针走得嘭嘭响。

我拉起儿子的手,说:“记住,千万不要弄丢了。”

儿子拽着书包飞身跑出门,像一只迅猛矫健的小老虎,还甩下一句满不在乎的话随着关门时带来的风飞到我的耳朵里——一块老破表而已。

(二)

下午,天色阴沉,我照例骑车去菜市场买菜。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了儿子早上的那句话,它就像一阵小雨淋湿着我的内心。

突然间一个想法蹦进了脑海,这个想法命令我把车子拐进了距离菜市场不远的永怀巷。那个小巷子,我已经多年没有去过了。

老旧的青石板路,泛着潮湿的水迹上。街道上行走着三三两两的人,有的店铺大门紧闭,有的店铺门客人稀少。

我骑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那里,88-1号,关闭的卷帘门上贴着红底黄色四个大字——旺铺出售。

一股酸酸的感觉侵袭了我的鼻子,一阵毛毛的细雨飘到了我的额前。我没带雨伞和雨衣,慌忙启动车子向家的方向赶去,十四年前的那天下午,那段场景渐渐浮现在我的脑海。

晚上,吃完饭,我到儿子房间去取手表,向他慢慢讲述了这块老手表的故事。

那是2010年的秋天,那时的我还没大学毕业,国庆假期在校无事,便回到县城家里过几天看看父母。

那时我们家还在永怀巷88-1号租房开店做生意,父亲工作繁忙,母亲独自一人经营着小店。我记得那是一个细雨飘飞下午,空荡荡的巷子昏暗压抑,阴沉的天气给人以傍晚来临的错觉。

母亲去大姨家还没回来,我一个人窝在小店的角落里随意翻着杂志。虽然我在外地求学,但是一直帮助母亲参与店里的进货算账等事宜,所以商品的价格基本都清楚,一个人在店里也不耽误正常营业。

(三)

小店连同门前的那段街巷都静悄悄的。

“不在。”我听到了一个略带沙哑嗓音的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砰砰”,接下来又想起了敲门的声音。

我对这不同寻常的举动很不解,一间不大的店铺,门一直开着,来店里的人都会直接进来,没有人会专门去敲开着的门。

我抬起头,看到两个大约50多岁很像一对夫妇的人静静地站在门边。

我放下杂志,一边站起来一边说:“大伯大娘,您们请进。”

夫妇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进店里,走进昏黄的灯光下。

男人穿着一身旧的青蓝色中山装,蓝灰色的鸭舌帽下长着一张黑瘦的脸,好像脸皮直接贴在脸上。

“店主,不在啊?”男人有些有气无力地说,接着看了看我。显然,他把我当成了未成年人。

我当时长得虽然玲珑娇小,但也毕竟是个20出头的大姑娘了,所以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不是在这吗?”

女人身着一件薄薄的羽绒服,手提一个蓝色的帆布包,花白的大辫子垂在肩上。她打量了我几秒,投来了爱护小朋友般的眼神。

夫妇俩在店里转着,这边摸摸,那边瞧瞧……

“这件藏蓝色的不错,你过来看看。”女人抚摸着那件衣服,“料子也挺厚实,做工也好。”

“不要太好的,穿那么好的也没啥用。”男人轻声说,“这件咖啡色的倒是不错,样式好看”

“大娘说的那种是纯棉的,130元一件,您看的这种是普通棉料,85元。另外,还有更好的织锦的……”

男人摆摆手,又去看其它衣服去了。

女人凑到男人身边,说:“都看过了,就拿好点的吧。平时都省着吃穿……”

我常听母亲说起类似的事情,很多子女在为老人挑选寿衣时不舍得花钱,就买最差的那种衣服凑合。

(四)

看着他们俩在那争执的样子,年轻的我忍不住插话:“大伯啊,我说啊,这老人最后一次买衣服穿了。还是买好点的吧,多花不了多少钱,有点面子,也是尽尽孝。那种纯棉的就不错,有各种图案和花色”

我向天保证自己并没有推销的意思,这两句话本身就是合理合理的化身,只是通过我的嘴巴真实的表达。此话一出,还在争论要3件还是5件的两人都不说话了。

店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一会儿,男人转过头来,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好吧,就那种纯棉的要5件吧。”

女人的脸上盛开了甜蜜的花朵,但这种甜蜜感存在了几秒就消失了。她拉了拉男人的胳膊说:“中午吃多了,钱好像不太够了。”她费力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灰色的布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钱全部掏出来数着。

还没来及等我说话,男人开口了:“孩子啊,我们现在还差60块钱,今天要回老家想把衣服带走,马上还要赶车呢。”

他说完从右手腕取下一块沉甸甸的手表:“要不然,这块表先押在这里好吧?等下次拿钱来换。”

他那严肃的神情却伴随着淳朴的微笑,我脆弱的心房瞬间被一股暖流深深地包围着。我毫不迟疑,被男人转变的孝心感动着,眼眶有些湿润的说:“大伯,不用,不用这样,您们先把衣服拿走吧,60块钱下次有空路过这送来就行。”

“丫头啊,他是老师,从不愿意占便宜。”女人说着便接过手表塞到我手上。

我坚持不过,就收下手表放在门旁柜子的抽屉里,目送着两人打着伞慢慢地消失在深沉的雨雾中。

当时,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并没有在我心中占据一席之地,至于它的价值有没有60元或者男人会不会来换取,我在当天晚上参加同学聚会之后就忘得一干二净。

节末,我踏上了回学校的火车,也忘记了和母亲提起那块手表的事。

(五)

十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在图书馆看书,母亲的来电打破了安静。

我慌忙拿起手机跑到室外接听电话,那边传来了母亲断断续续地急切的声音:“燕啊,我今天刚从刘庄回来,你那个……那个表舅他……去世了!国庆节……那天,他和你表舅妈来过咱店里,你也没告诉我。”

那对夫妇的形象浮现在我脑海中。“啊?表舅他黑瘦吗?那个表舅妈花白辫子?两人一起去的?”

“对,对,他查出来癌症晚期了也没告诉谁。才刚退休,当了一辈子乡村老师,没少帮助老家人,却总怕给别人添麻烦。他们在县医院住院的,那天他打完止疼针坚持要出去走走,然后坐小巴回老家。”

“我竟然都不认识啊!”

“你哪里能认识?你读初中就去市里了,也就小时候他们见过你一次,我都没太见过他们。”

“对了,妈!他们那天留下的手表,手表还在店里,我放在了门旁柜子最下层抽屉里。”

“手表?什么手表?”

……

我对母亲说,请允许我这次不讲礼貌,那块手表就留给我吧。看到它,我就能感到淳朴、善良、勤俭、亲切和倔强的力量。

讲到这里,儿子缓缓得把手上的苹果放在桌上,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手表双手捧给我。我看到他眼睛大大的,明亮而又清澈,一滴晶莹的泪在眼眶打转。

我把一块崭新的手表递给儿子,他没有了往常接受新礼物时而表现出的开心兴奋,而是看了看随手放置一边。

那块时代久远的老手表啊,微黄的象牙白表盘边缘泛着淡淡的茶渍色,那是无声的岁月沁入的宝贵痕迹。三根朴素的银白色钢针,行走在时光的刻度上,诉说着匆匆地流年,强劲有力的滴答声是那一代人永不停止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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