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姥爷
二姥爷,已逝。具体时间,不详,出生年月,不详。
比起因为时间久远,岁月蹉跎的历史规律性遗忘,更让人无法释怀的是,从不曾被人珍视,不曾被人刻意的记住。
从来都是这样,从我开始认识这个世界,规则就是这样。
生活把我磨的焦头烂额,也许是源于摆脱原生家庭的渴望,很多小时候的记忆,有意的无意地忘记得所剩无几。
内容少了,关于二姥爷的记忆反而深刻了。
或者就像《寻梦环游记》里说的一样,“如果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记住他,那么他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甚至是天堂。我总觉得他不该就这样消失了,所以他才会那么让我印象深刻。
二姥爷没有结婚,而且因为他不太“聪明”(这该是我人生至今未解之谜吧,我从来没有从哪里看出他不正常,可能因为他老实巴交,像老黄牛一样的勤恳老实,所以他就“傻”?被一辈子冠上这个称号?那么多老实人呢,假如他恰巧结婚有娃了,旁人应该不会一直颐指气使的对他吧。),所以跟外公外婆没有分家,是住一起的。
外公在我记忆里,是一片荒芜的空白,听说是妈妈十五六岁就去世了。所以,我更觉得,作为可以帮助外婆一家的主要劳动力,作为帮她拉扯几个孩子长大的大功臣,不该是这般待遇。
相比起其他人,他的生活永远好像都被“虐待”。
比如,我记忆里,外婆和妈妈,从未进过二姥爷的房间。他们对他的感情,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不看在眼里的。
外婆家建了楼房后,他住在楼梯间。以前住的瓦房,应该也住在什么犄角旮旯。
所以我从小充满正义感,也许是他让我汇聚出正义感。
在家长制的家庭里,我作为没有话语权的小孩,当然是不敢针锋相对地跟其他大人争辩的。
这里首先就要表扬一下二姨,她是唯一一个长辈里,会关心二姥爷生活的人。她是唯一会给他洗衣服洗被子晒被子,会给他吗衣服,也就是唯一关注他生活卫生的人。
我从来是感恩和承认外婆和舅舅对我们的疼爱的,特别是过年过节去外婆家。好吃好喝的,都是紧着我和弟弟来。在那个物资稀缺,礼教根深蒂固的年代,小孩子一般吃饭不上桌的,但是我们在外婆家从来都有特权,而且还是座上宾的。
可是当全家围着桌子的时候,不论有没有空位,从来没有人喊二姥爷上过桌。
爸爸和姨夫会礼貌性地喊二姥爷上桌坐或者喊他夹点好菜吃,但是他自己深知是不被允许的。所以能加点好菜,这对他来说,也算是开荤,是恩赐过节了。至于平时,他永远是吃剩饭剩菜的人。所以大概他晚年生病,也和他长期的饮食习惯紧密相关吧。
小小的我,很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每次在的时候,多给他夹点好菜。
有时候,我和弟弟会跑去他的楼梯间,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检查下他的被子,看看他冷不冷。冷又能怎样了,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印象很深刻的是,二姥爷,永远被使唤,使唤去扫地生火,使唤去喂猪摘菜,使唤去耕作放牛。所有人都会累,可以稍作休息,但是他,随时要被使唤。
我家是没有牛的,可能是买不起牛,所以每次到了农耕时节,都是二姥爷牵着老黄牛,翻过三四座山,为我们家耕地的。
只有这个时候,到了我家,成为了客人,他才能上桌被招待被重视。
为什么此时就行?大概是在那个一贫如洗的被封建礼教浸染过两千年的山村里,待客之道是难得可以在贫穷的生活里,继续被传承被歌颂的礼节,穷的只剩那所谓的礼节,使他短暂得到尊重。
在他剩下的所有的漫长的一生的时间,就只剩偶尔自言自语的发发牢骚,抬头看看月亮,自顾的说说天气。
在我的印象里,他除了回应别人,从未得到任何的回应,就像他天生就注定得不到任何回应一样,然后继续像老牛一样辛苦的劳作。
那样的人生,意义是什么呢?那一辈子为谁而活呢?又是什么支撑他呢?
在史铁生《一个人形空白》一文里,外祖母和舅母是典型的封建包办婚姻。她们眼里,男人是她们的天,是他们一生仰望的一切。
而外公和舅舅接受的都是新式思想教育,新式自由恋爱,他们紧随时代,参加革命,追逐理想。
对外祖母来说,外公只是一个空白的人形。对于他在外的世界,只有迷茫,也无笑骂,也无怨怼。
而舅母比起她的婆婆,多了一些觉醒,果真这样,也就多了一层折磨。
也许对于二姥爷来说,他也只有迷茫,好过觉醒后的折磨吧。
我对于二姥爷,总是觉得感恩的,感恩他为外婆一家的操劳,感恩在母亲早年丧父,在她一个人劳作力不从心的时候,给予的像山一样的帮助和无条件的父爱,感恩他对我和弟弟无声的付出和疼爱。
可是,在他重病的时候,我甚至都没去看一眼。我困于孩子生病带来的无尽的痛苦里,只是给母亲一点钱,让她给二姥爷买点好吃的。
而终归是,没有见他最后一面,使我一生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