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过留声、雁过留名
我至今认为,名利不是人生的根本的动力!
中外文学史上有两部不朽的宏编巨制:一是《荷马史诗》,二是《红楼梦》。然而,荷马和曹雪芹绝对都不是为名利所困之辈,他们一直到死,也没有因为铸就了巨著而得到过任何的名与利,更不要说有什么万贯家财、有什么余荫后代的东西了。他们的功名都是后来由历史所给的,是人民给的。
荷马老先生其实就是个流浪艺人,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兄无弟、无姐无妹。所以,能无牵无挂地到处游走,到处收集历史传说、民谣、歌赋。
《荷马史诗》直到今天,世界上都没有过一个标准的版本。其实,那就是老荷马走到哪、写到哪、流传到哪的缘故。因为都是口口相授的,所以没有留下版本。我就觉得,像老荷马这种超然物外的天外来人,凡人永远是理解不了的。
老荷马终其一生,就是在不间断地、祈祷式地、唱诗班演唱样的搞他的史诗。因为通俗、因为扎根民间、因为来源于生活,所以人民喜爱,所以总在流传,直至今日。
你说他过着几乎是苦行僧样的生活也好,你说他近乎盲流也好,可在他心灵的世界里,却全部都是美轮美奂的神仙境界,天籁之音。犹如瞎子阿炳、犹如西部歌王王洛宾。
老荷本人根本就没有见过任何版本的所谓《荷马史诗》,那时连纸张都没有,也没人给他出版。只到中世纪以后,《荷马史诗》才被人整理成册的。
曹雪芹和老荷一样,也是死后好多年后才成名的。
大家都知道,曹家曾经是百年望族。但到老曹成人的时候,曹家已开始家道中落、走向衰败了。老曹其实大半生都在饱尝着人生的辛酸。这个贵族世家子弟,有时连饭都吃不饱,衣都穿不暖,穷得老婆都离他而去了。
但是,穷困潦倒的老曹,还是用其毕生心血来回顾家族沉沦的经历和社会的衰落痕迹。以坚韧不拔的毅力,在人生最后的十年,靠拆房子卖地来养家糊口、坚持写作。都说闻一多不为五斗米折腰,记载了家仇国恨,抒发了民族情感。其实,老曹何尝不是?老曹其实比闻老先生更为惨烈。老曹临死前,还得了痨病,但依然故我,笔耕不止,誓死如归。
和老荷一样,老曹也是一直到死,也没有混出个什么名堂来的。除了几个亲友,没人知道曹雪芹都搞了些什么?遗留下来的《石头记》前八十回也都是些残砖破瓦、凋零树叶。
开始,《石头记》也只是在几个朋友圈子中传阅,有人觉得有点意识了,就把它做成了手抄本。后来,又被高鹗拿去了,补上了后面的四十回。这样,才有了个完整的《红楼梦》。
我当然比不上老曹,更比不了老荷。
但是,我感大言不惭地说,48年了,我一直是在追求着精神富有的生活。不是我不能富有,而是我没有去致力于创造物质上的财富。
我最早在武钢的工作生涯因为年代久远,谈起来,可能有些疏于记忆了,但是,在黄石纱厂的十年,却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1988到1997年,我的职业生涯就是在黄石纱厂度过的。
黄石纱厂的前身是黄石废棉加工厂,辉煌时是黄石纺织行业排名老三的企业。黄棉、麻纺过后,就是纱厂了,那时,至今还是湖北纺织老大的美尔雅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街办床单厂。
因为黄石纱厂在前年也被美尔雅兼并了,所以,我在国有企业近二十年的履历除了在武钢六年、其余就全都是在美尔雅了。
现在想来,我在黄石纱厂最大的收获:就是遇到了老唐。老唐对我这毛头少年给了锻炼的机会。老唐对我,那真叫知遇之恩。
我从刚武钢调到纱厂时候,也是从一线工人开始做的。先是做搬运工,就是给挡车工搬运半成品。我那道工序就是把从清花车间纺好了的棉转运到到粗纱车间,放在机台上的,然后由挡车工把棉转纺成粗纱。
我那个班长叫王丽萍,王丽萍和我冶金学校读书的女友马爱华是同学,东北人,长得彪悍、丰满、丰姿灼人。
我在王丽萍手下做了不到半个月的时候。厂里搞黑板报比赛。王丽萍可能早就听马爱华说我是个喜欢写写画画的角色,就叫我来办。我用一个夜班的时间,自编、自排、自写、自画地就给她拿下了四块黑板。
其中,最大的一块,算是前纺车间的,在厂里评了第一名,两个小块的,算是轮班的,被评了第三和第六名。于是,由王丽萍推荐,把我从上三班倒的搬运工调换成了上长白班的前纺车间保全工。
上了白班以后,我才知道,前纺车间那个叫陈家明的车间主任,原来还是我五外公过继过去做过干儿子的干舅舅。于是,我似乎在纱厂也有了点后台。
做保全工不满三个月,厂里组织各岗位技能大比武。我们保全工比的是洗车,我们土话叫揩车。记得一共有十八个同事参赛,同时在三台车上洗。一个人要洗六个机位的240个锭翼。洗车部位包含了粗纱设备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要全部去掉粘在上面的浮纱、白花、油渍,还要给机器加油、锭翼加油,还要处理损坏的坏零件。
在保全队里,我是最后到的,但是我是最用心做事的,因为我原先是在武钢是做党委宣传干事和车间主任的。所以,我是绝对不会甘心在纱厂只做个普通工人的。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就要纱厂的人承认我是最好的,就要纱厂的领导赶快把我换到我该去的岗位上去。
揩车其实很简单的,门道模熟了,动作熟练了,有很多地方就熟能生巧了。比如,粗纱机上的很多部位因为封闭严实,平时清洗的时候多加点油,搽干净点,再让挡车工平时打扫卫生时勤快点。那么,有的机器里面一点纱尘和污渍都没有的,就用扫条在里面转一下就可以了。加油的时候也有技巧的,你一点一点地加,240个锭翼加下去,肯定耗时不少,而且会泄露在机座下面。所以,你可以把油壶放油的尖嘴摁扭摁死,把油量放到最小,把油嘴对准锭翼,沿着锭翼划线一样的划过去,一个点一放,又节省时间、又不会让油污染机器。这些窍门,哪些做了三、四年甚至四、五年的老师傅难道都没摸出来?我这才做三个月的新手,第二个月就能掌握了。
这次大赛,我就把这些平时摸索出来的这些技术全部都用上了。又憋着一鼓作气之气,于是,哗啦啦的,滴溜溜的,一口作气的,我头都没抬,240个锭翼的清洗保养,我只用了三分零四秒就第一个完成了!第二个完成的,用了三分二十秒。我成了岗位技能大比武的冠军。
在颁奖的时候,厂党委书记、以前做过团市委书记、后来又做过黄石港区委书记、再后来一直做到市监察局长、市政协副主席的夏贤普给我发的奖。夏书记还问了我的名字,一旁的陈家明主任连忙介绍说:他就是杨志刚,就是上次黑板报比赛得冠军的那个!夏贤普立即对我注视了一眼,连连说:那黑板报我看过的,不错!小杨文章写得好,字也漂亮!真不错!
夏书记说这话没过三天。人事部就通知我到职改办上班了。算上在武钢选矿车间看了两个月的磁选机,在纱厂做了半个月的搬运工、三个月的保全工。我其实也是做了近半年的蓝领工人的,并不是一个纯粹的白面书生。
我在黄石供职近二十年,老夏一直都关注着我并给我很大的帮助的,这是后话了!
职改办是个临时机构,等全公司该评职称的人的职称评定完成之后,大概过了两、三个月时间,我就到了工会,成了老唐的手下!
老唐是那种不太爱把事情说穿,但是,只要想做就要把事情做到最好的人。老唐当兵多年,脾气比较直,一口四川话,思想还是很正统的。
老唐看不惯哪些老资格的废棉厂留下的我们叫废棉壳子的人。经常“格老子的”、“龟儿子的”、“锤子”地在办公室骂人。我没来之前,好几个男同事做过他的副手,与他共过事。有部队转业的副团长柳新发、有是市摄影家协会的副理事长刘慧发、有黄石制药厂办公室主任调过来的李树生,但是都没做长,都和老唐搭档不来。
我到工会的时候,好象还不到三个月,老唐就把原来的宣传部长、中央工艺美院毕业的叫罗光的给下掉了,叫我管宣教文体。宣教文体是工会的重头戏,其负责人其实就是老唐之后的第二人。
于是,节假日的所有文体活动、每日放电影的偌大的俱乐部、可以座两千多人的大礼堂、图书馆、广播站、简报、橱窗、外宣、黑板报、标语、条幅,还有后来的闭路电视全部都归我管了。
老唐说我是个有想法、有能力、笔头子硬的实诚人,鼓励我一定要把企业文化搞起来的。不到半年,老唐就完全开始放手,把工会所有的事情都让我去做了。就连国家、省里、市里所组织的活动、会议,有的该他去参加的活动和会议,他都要我代表他去参加。因为省里开会是各地、市、洲轮流坐庄的,于是,几年下来,湖北所有地、市、洲我全部跑到了。
第一次参加省纺会议是在1999年的秋天,是在沙市举行的湖北省思想政治工作理论研讨会。那时的全国都在进行“双基”教育,就是社会主义的基本路线、基本方针教育。沙棉创造了第一要素工作法,其实就是今天强调的“以人为本”的工作方法。所以,省里把这次会议定在了沙棉召开。
那是我第一次拿论文去参加省一级的比赛。我才25、6岁的样子吧。
我记得我那论文的题目叫做《双基教育也要请工人群众坐前排》。发表论文的时候,十几个地、市、州都有代表上台,省直系统更有专业政研工作者上去大谈特谈了,参赛论文总共有一百多篇。
我资格这么浅、人又这么年轻、又是第一次上场,我估计我会是赶鸭子的队伍,会落在最后几名,最多只能得个安慰奖的。所以,在等评比结果的那几天,组委会带我们去游清江隔河岩、上当阳土家寨、去江陵游古城,我是非常非常放松的,一点压力都没有。
和我们一起去的黄石丝绸厂的工会主席叫做潘兰英的,就是这次活动中和我结识并成为好朋友的。潘兰英后来因为帮助下岗职工再就业成了全国的典型,当上了全国人大代表和黄石总工会的副主席。而在当时,她总是求着我玩的,我叫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连给她老公带什么烟?出门穿什么衣服?吃饭坐在什么位置上?她都听我的。
三天后,论文评比的结果出来了。
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省纺工会主席陈慧兰说是石破天惊逗秋雨的结果出现了,论文比赛的第一名竟然第一次落在了黄石,竟然第一次落在了一个第一次参加会议的人身上,竟然第一次落在了一个年龄没有超过三十岁的年轻人身上。那个人就是初出茅庐乃至在湖北省理论界从未听说过的、乳臭未干的人,那个人就是我。
那时纺织工业部还在,湖北又是纺织大省。湖北荆州、天门、麻城一带在中国是棉花产量仅次于新疆的丰产区。沙市因为离棉花主产区最近,所以,棉纺织业也最为发达。那时的沙市市,云集了沙棉、沙二棉、沙三棉、荆沙棉、床单厂、旭东厂这些万人的大厂,那时沙市还有活力二八、沙松冰箱、沙隆达农药。在湖北省的地级市里,沙市是一个欣欣向荣、蓬勃向上的轻工业大市。
如今,时过境迁,风光不再,随着国有轻纺企业一个个倒下,连沙市市都不存在了,成了荆州的一个区,我第一次在全省拿奖出名的那个沙棉厂早就改制卖给私人了。
后来,我在纱厂还给老唐写过国企脱贫解困的经验报告,老唐拿到全纺仪征会议上做了重点发言。全纺工会主席孙红敏还在上面签署了意见:要在全国推广!
在纱厂我还做了两件更厉害的事:
其一、把纱厂自创的雪帝王品牌,鼓吹成了当时华中地区最牛的冬装品牌。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打响雪帝王品牌,我只花5000块钱。
请模特队就是和美尔雅当时的模特队长胡坚谈的,是我发小细八介绍的,只给了胡坚一件小马甲。她那支全国最早的模特队就免费为我的开业垫场表演了一场;
在报纸做整版广告,别人要3000,我只花了1500;
在大街上拉横幅,我都是自己先在报纸上写,然后刻出来,再用大号排笔把白油漆刷在红条幅上做成的,都是连夜写的,写了上百幅。然后,我们开着纱厂的消防车,带着消防队员,连夜跑遍了全市,在全市的主要街道上拉满广告条幅;
至于电台、电视台的广告,还有点播的电视连续剧《张天师传奇》。那都是托我的同学、电视台的编辑袁野做的,几乎就没怎么花钱。
上面这些手脚一做完,一夜之间,雪帝王在全市都轰动了。连时任市委书记袁兆成都跑来买了一件雪帝王短套。
雪帝王其实就是在牛仔布和里衬之间加了一层带孔的、透气的锡纸,被我吹成了宇航服,就此成名,就此成为了湖北冬装史上的绝唱。毫不吹牛的话,我吹雪帝王起来的时候,波士顿还刚刚起步。后来在湖北市场,波士顿还被雪帝王做死过的。
可惜,雪帝王后来因为陈良刚的离开,因为我调到了美尔雅,没人做了,自己偃旗息鼓,自生自灭了!
其二、就是把陈良刚送上了湖北省纺织工业厅副厅长的高位。
1990年,那时国家刚刚开始搞干部制度改革。湖北省也是第一次用双推双考来选择副地市级干部。
陈良刚时任黄石纱厂厂长、当时30出头,又是西北纺院毕业的。特别是成功炒作了雪帝王,黄石乃至湖北省业内到处都是陈良刚年轻有为的大名。
到了写自荐材料和员工考评报告的时候,我又刀笔吏上阵,吹得小陈是卧龙在世、千里驹卧槽了。
同时跟他一起报名的党委书记凌泽金看了我给陈厂长写的材料,请我喝了三顿酒,也要我为他操刀。可那时虽然书记和厂长平级干部,但是厂长负责制早就实行了。凌泽金又是工农兵大学生,又没有雪帝王这样的风花雪夜,怎么写呢?
我只能勉强而为之,做些应景的东西了。后来,陈良刚成了黄石首批双推双考上去的副厅级干部,光荣上任了湖北省纺织工业的副厅长。那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凌泽金从此恨死了我,说我给他写材料的时候没有用心。
而且,凌泽金还耍尽了权术,一直告陈良刚的黑状,直到把陈良刚告倒了为止。可怜的陈良刚,当厅长只当了一年另三个月,就被凌泽金告倒了。
陈良刚上去后,因为一直是颤颤兢兢的,一直没有真正发挥自己的才能,厅长位置的屁股还没有坐稳,就被凌泽金炒下去了,甚至连请我这个吹鼓手、刀笔吏吃顿饭的机会都没有一次。
纱厂十年,老唐放手让我闯荡世界,让我在锻炼中成长。
25岁进厂,35岁离开,老唐和我有十年的交情。
哥俩喝得酩酊大醉过,记得我租房住的时候,老婆煨了一罐子排骨汤,我请了老唐,和老唐喝了一整夜。那晚,老唐醉得不行了,就在我那睡了一夜。
还记得,老唐老婆毛老师的泡菜做得是特别的地道,冷菜也做得特别爽口。所以,隔三岔五,我都会去老唐家打打牙契的。每当这个时候,老唐都会拿出他哥哥、也就是著名的哲学家唐明帮给他的剑南春、五粮液、汉汾之类的好酒和我这个小兄弟一醉方休的。
我没房子住的时候,老唐先是把俱乐部的票房腾出来给我住。后来老婆调到黄石了,他又硬是压着广播员把住了好多年的一个连着很大平台的单间给了我。我父亲去世的时候,老唐还亲自带着工会的全体同仁从黄石跑到大冶去悼念。
后来,我儿子出生了,老唐又想尽办法让他入托、上学。
我母亲到黄石来给我带儿子的时候,老唐又把卫生所一间足有五十平米的会议室让给了我。好多人心生嫉妒,都说老唐对我太好了,太无微不至了。
后来,我调到了美尔雅,开始是背着纱厂过去的,一直大半年了都没有办手续。老唐还是照样给我工资,一次就叫人送了七个月的工资到我家里,我那七个月可都是在美尔雅上的班的。
八九年之后,中国纺织品出口配额大幅减少。黄石纱厂的拳头产品麻棉纱做外贸的渠道也堵死了,企业从此步入不可逆转的秃势。
黄石纱厂有个书记叫做李晓荣,李晓荣的老公也在纱厂做过党办主任,叫吕志遂。
后来李晓荣调到美尔雅做了美尔雅服装学校书记,吕志遂调到黄石纺织工业局做了党办主任。夫妻两大概是欣赏我的才华吧,就没有跟老唐打招呼,直接把我调到了美尔雅。那已经是1997年的事了。
人生在世,金钱固然重要,但是名声也更重要。
好多人喜欢自己标榜自己怎么怎么的优秀、怎么怎么的了不起,其实,没用的。你能有多大能耐,你能做出什么东东,别人都是看得到、识别得出来的。一个人的好与不好,不是自己说的,是要靠别人来评价的,每个人的心中都有杆称!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因为有老唐对我有个厚重、实在、能干的评价,我在纱厂的工作就被大家公认了。好多人夸张地说,纱厂工会四十几号人,其实只要一个足矣!
这段经历虽不算成功,但是是顺利的。一切都是因为有老唐这个故知,这个忘年之交。
在纱厂时,为了出一期橱窗或者简报、专栏,或者为了赶写一套材料,我经常是通宵达旦地拼命也要做完做好的。好几次感动了老唐,老唐深夜给我送过鸡汤;好几次引起了老婆的误会,老婆两三点钟赶到厂了,冲到办公室,破门而入,以为会抓到我的什么风流韵事。可惜,老婆看到的不是奋笔疾书、就是挥毫泼墨。
那时,我经济条件也不好,为了买个煤气灶,我甚至去卖过血;为了接送儿子去体校学打球,我深夜十一二点甚至步行过三四十几里往返于体育馆和纱厂之间。工资只有两百多块,儿子打球一个月就可能花掉一百多。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年轻人在社会上闯荡,学会做人、学会做事,留个好的名声,比纵有千金,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