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能查派》:你的代码里住着谁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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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未来,人越来越像机器,而机器越来越像人,两者的界限会越来越模糊。”
————凯文·凯利
“科幻”作为一种人类对于未来可能性的思考,一直受到大众的关注。好的科幻作品往往承载着深刻的哲学思辨,将社会或是社会中的某个人放入一个相对极端的推想环境下——既非全然虚构的奇幻世界,也非脱离现实的技术空想——通过构建具有未来可能性的极端情境,去探讨人如何表现,人性以何种方式呈现。放到《超能查派》之中也是如此,故事发生的背景处在一个高犯罪而警察无能的环境,主要人物也因为各种原因被放到了一个极端的死亡倒计时之中。
不同与以往的作品,《超能查派》更像是一部童话寓言向的非典型科幻,影片不再纠缠于技术可行性的论证,而是直接将人工智能和人造人的实存作为既定前提。这种预设性的叙事框架使得作品超越常规的人机对立模式,借由机器人,从而艺术性地阐释对人的见解,在本质上回归到讲述人与人之间的恶之上。
就叙事方式而言,一般来说,传统科幻电影大多强调科学幻想本身,十分讲究逻辑的自洽和设定的合理性,多是“强科幻”式的——青睐以宏大叙事致使观众产生一种崇高的感官,进而让观众建构起庞大想象空间。尼尔·布洛姆坎普的这部作品则以其独特的纪录片式开场和粗糙生猛的视觉风格进行叙述。因为现实中人们会将新闻视为真实感的来源之一,所以影片开头以大量新闻现场画面进行拼接,能让观众更直接与现实相接轨,迅速将观众带入情境,从而突出导演要表达的主题。
与叙事方式相同,本片中的许多设定是以非常粗暴的方式直接呈现,而且对其探讨由于影片篇幅问题相对流于表面,但不可否认其独到之处。若从人类学的角度来看待这部电影,有一个很值得讨论的问题,即人认知形成的问题。与同类作品不同,影片中的查派不是一个自诞生之际即高智完美的人工智能,查派更近似现实生活中的真人,其智能需要经过一定的训练与学习才能成熟,于是查派的成长可以与人的“人格”形成过程进行类比。在影片中可以清晰看到,包括语言、环境、家庭等因素对人认知形成的影响。
查派对于世界的最初认知,是借由语言的学习展开的。不同的语言表明了不同的观念体系,作为一种思想容器,语言学习本质上是一场认知革命——在学习的过程中不断进行塑造自我认知和经验。语言的创造和使用双向反映和塑造了这个世界,同时语言反映环境中具有社会意义的内容和方式。反映在影片中,即是两个“父亲”对于查派的语言教育的截然相反,产生了不同的影响后果。
而在影片中父亲和母亲角色的塑造,则反映了家庭角色的设立。不同于“母亲”在接触初始之际便有浓厚的感情,“父亲”作为一个破坏者,在逐渐的相处中才对于查派产生了更强的连接。影片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查派具备意识之后,虽然没有看到自己身体的镜像,但是他在电视中找到了这种镜像,电视中一位英雄将剑从背后拔出,查派也模仿相应的动作,好像对镜中“自己”的镜像着迷,看似是对于英雄的无意识模仿,实质上是对自己身体形象的确立。
除此之外,我更想探讨的是关于影片中暗含的二元问题。影片呈现出了机器人在未来发展的三种趋势,需人驾驶操控的非智能机器人,有执行能力不具备自我意识的半智能型机器人和完全独立拥有自我意识的完全人工智能;也暗示了未来发展之下人的三种存在形态,一种是以碳基生命形式存在的有肉身和意识的人,如忍者;一种是以硅基生命形态存在的机器人型人,如后期的迪恩;最后是无实体的纯意识存在的人,即尤兰蒂。本片对于人类和机器人之间的界限是很模糊的,迪恩与查派的创造者身份在影片情节发展过程中发生了互换,迪恩创造出了查派,而查派也在某种程度上再造了迪恩,迪恩体验了两种不同的视角来适应社会环境,这种的身份互换显得尤其有趣且意味深长。
这不禁让我们开始思考更为深刻的问题,何谓是“我”?何谓人类?其实这个问题离我们并不遥远,就现实世界而言,科学技术的发展使得所谓赛博格发生在每个人的身上。而对于脑科学意识的研究或许仍是个漫长的过程,但这并不意味着影片中所说的意识上载不可实现。(也许?!)自信息技术有所发展以来,维纳对于传统由笛卡尔提出的身心二元论进行了改造和深化,维纳的信息论生命观提出人的心灵或思想本质上是信息,身体是物质,心灵与身体不同。个体生命在于一个非物质的形式,一组信息编码。个体生命并不取决于构成身体的物质,人的存在,取决于记忆的连续性,心灵与身体在现实中是可分离的,生命甚至可以脱开物质以信息的方式进行传递。不同于笛卡尔,维纳将自己的信息论生命观诉诸于科学,认为科技的发展会为此提供答案,这一点在影片中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影片中的意识和肉体能够分开,甚至意识能够上传并且能够进行转移。迪恩、尤兰蒂都因此避免了死亡,如此,影片也在无形之中重构了死亡。如果人可以以无实体的方式存在,那就意味着在某种程度上杜绝了死亡,而没有死亡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永远死亡,永生就是永死,人之间的差别只有记忆,当感觉都丧失之时,生命只剩下了思维,甚至因为感觉的缺失,致使思维只剩下逻辑,那么,是什么构成了个体之间的不同?到了那时,人类与机器又有何区别?这样的生命是否有生存的价值?如此说来,虽说影片以一个相对圆满的方式结束,看似皆大欢喜,但对于总体人类而言,这其中所暗藏的价值伦理还有待商榷。
前文对于影片的情节故事进行了一定的分析,而科幻作品与其他类型作品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视觉效果,这也是这部片子的出彩之处。因为我个人审美喜好的缘故,三部曲中我对这部片子尤为喜爱,用Die Antwoord成员作为主演实在是一大亮点。两位以极其风格化的表现,不仅在视觉还是配乐上,充斥着大量的摇滚说唱、朋克反叛元素,街头文化插画,还有主角丰富的装扮(忍者穿了一条印有我很喜欢的摇滚乐队专辑封面的裤子),带来了一场视觉盛宴。此片还很明显地呈现出一种未来主义的风格,可能也与导演本人有视觉特效背景,对于影片视觉呈现或许会有更多自己的追求有关。
此外,科幻作品常通过差异化的美术造型设计,巧妙地将角色背景与剧情设定转化为视觉语言,使得角色的特殊可塑性带给电影角色更多的可能性和表演张力,从这点看,本影片无疑是非常成功的。人工智能角色的设计不仅需要避免缺乏科学依据的随意设定,在具备科学支撑的前提下,还应基于现实可行的技术进行合理延伸,尤其是异形态人工智能角色,会有更多的细节需要仔细考量。以查派为例,该角色的形象设计并未刻意模仿人类外形,反而是赤裸裸展现出其机器的一面。在延续三部曲裸露机械风格传统的同时,这种彻底非人化的形态成功规避了恐怖谷效应,反而更容易唤起观众的好感。更进一步而言,正是在这种冷硬的外表与细腻的情感表达形成的强烈对比之中,观众得以更深刻地领悟影片所要传达的核心主题。反正,相较于《第九区》的外星人设定,查派实在是显得异常可爱。
当我们激动地书写所谓的以成系统文字为基础的历史时,当我们骄傲地以工具使用的进化来给人类的存在分割时间轴时,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从石器过渡到青铜器到铁器最后到ChatGPT。人类发展的历史如此漫长且复杂,科技的飞速发展是否真的让我们未来变得更加美好?我不知道,但不论如何,人类对关于本源的探讨从未停止。“我们是什么?人类的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这样的问题自人类诞生以来就伴随着我们发展始终,却至今任未有定论,也难有定论,或许,这便是人类的魅力所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