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2023》16
2023年3月2日,星期四
6:00,起床了,今天比之前起床时间都早,大概是因为老李要下圈儿的缘故吧。
6:40左右,医生给有基础病的人发药,这也包括老李。吃完药以后,几位班长和老李一直在小声聊着天。
我们大伙儿都往老李的方向看,这状态一直到吃完早饭、坐板儿的时候。
因为老李要下圈儿,所以昨天晚饭和今天早饭都没吃,就喝了点儿水。估计昨天一宿都没睡,看他精神状态有些萎靡。
大约9:00左右,管教挨个房间通知下圈儿的做好准备,看来我们所在的这个筒道里,不只老李一个。
9:15分,门开了,小牛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虽然老李有残疾,但是还是给戴上了手铐。
门口两位班长把老李抬上小牛时,正好是背对走廊,正对我们。
老李对我们抱拳喊了一句:“谢谢弟兄们,都保重啊。”
监室里的大伙儿给老李送出了掌声,左一句“保重”,右一句“再见”。
老李走了。
10点放风的时候,几位班长安排人把老李打地铺用的被褥、他单独使用的尿盆和一些物品装在大垃圾袋里都放到了阳台上,下次扔垃圾的时候就都清理了。
于是,这房间里属于老李的痕迹都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
应该这里的每个人都一样,不论待多久,几天也好,几个月也好,几年也好,只要离开了,就再也没有瓜葛了。
大伙儿应该都不希望再和这里有瓜葛。
后来才知道,因为疫情原因,监狱不收人,所以很多已经判刑的人员只能在看守所里服刑,他们待得那片区域叫“已决”区域,穿的衣服也和我们不一样,衣服的后背上方有斑马条纹的竖道。看守所里按照监狱管理政策给犯人们执行服刑和减刑的政策,同时他们可以按照规定会见家人、给家人打电话,生活条件也比我们这里更宽松一些,当然,现在人满为患,估计也舒服不到哪儿去。
现在疫情放开了,开始往监狱送人了。听两位班长回来说,那天送老李下楼打电话的时候,走廊里看到好多下圈儿的在登记和检查体检,据说有好几百人,不知道是不是夸张了。
同时,拆号的工作也要马上开始了,因为下圈儿很多人,生活号里和已决区域都空出房间来了,而这边过渡号里人满为患,新人也经历了过渡号的培训,基本的规矩也都懂了,也是该拆号了。
下午的时候,几位班长把名单应该是商定出来了,不过没公布,据说是到时候搬家临时公布,在管教监督下,念到名字马上收拾东西离开,避免临时出状况。
老李一走,铺板上他平时躺着的区域空出来一大片,休息时宽松了一点儿。
被安排照顾老李的小四川和小蔡的工作也轻松了一些,空下来也能打打扑克聊聊天了。
这段时间里,阿强和老杨因为和老人儿们混的很熟了,时不时的掏出一些榨菜、方便面、香肠出来,所以我们三个人差不多每顿饭都不会干嚼。
这几天我的体重感觉也相对稳定,不再继续往下瘦了,因为从贴身的T恤尺寸能感觉出宽松度增大了多少,我还有一条被剪掉拉链的牛仔裤,下午的时候套上比了比,肚子肯定是比刚进来时小了很多,因为被剪掉纽扣和拉链后,还是能把布料合围起来。
监室里从最多时的35人,变成现在的31人。
下午3点放风时间,几个老人儿们开始在阳台翻箱倒柜的忙活着,不知道在整啥。而房间里接热水的小九和老薛也在忙着,用热水泡了很多的酱牛肉和香肠。
大约10分钟左右,风场门开了,防风时间结束,老人们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很多吃的进来堆放在铺板上,小九、老杨、老薛、阿明、阿亮几个人开始拆方便面,用两个洗脸盆放了20多袋方便面,估计是要用这个泡面。(看的我们这群新人直发愣,他们这是不过了么?)
距离晚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呢,那边把刚借来的2头蒜全都扒了,开始捣蒜。
监室里的香油、白糖、奶粉、榨菜,所有能调味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
这是要聚餐啊???
折腾了将近1个小时,这时也到了饭点儿,收拾停当以后那边开始用热水泡面,这让我想起上学的时候,我们也用洗脸盆泡过方便面。。。。。。
打饭组按部就班的按人头清点馒头数量,在发馒头之前,王班长站在过道上说:
“大伙儿吃饭前,我先说两句啊。这几天大伙儿都知道,咱们要拆号儿了,因为这里是过渡号,会周期性的拆号管理,把人分到生活号去。咱们相处这段时间也是缘分,将来出去了虽然不一定能再见到,但是咱们在这里相处时尽量让大伙儿生活的舒服一些。今天我和两位班长准备了一些东西请大家吃,算是会餐。这些东西在外面不值钱,但是在看守所里,这是我们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了,今天会餐以后,各自收拾心情,有留下的,也会有离开的,希望大家都能尽快把自己的案子了解,尽快回家和家人团聚。 阿亮,放饭~”
大伙儿听完以后一阵欢呼然后鼓掌,本来以为没有我们新人这边的份儿,没想到那边分完了以后,也给我们分了一些,虽然量不大,但是每个人也都有,让大伙儿也算是解了解馋。
晚饭后休息时各自凑着聊天,会餐后监室里逐渐气氛恢复了正常,老李也彻底的从我们的话题和视野中消失了。直到我几天后离开,老李也再没出现在我们的话题中。
今天晚上和小蔡、小四川打扑克,斗地主,赌喝热水的,我打的最差,已经喝了两三杯了,大杯那种,500ml的塑料水杯,相当于一听半可乐那么多,三口一杯,还挺有难度的。
正打兴头上,老杨从旁边拿过了我的牌,悄悄跟我说,苏班长找我,让我去水房里等他。然后和小四川、小蔡说他替我玩儿。
穿上鞋进了水房,苏班长也跟了进来,这时水房里就我们俩个人,他问我:
"大冤种,进来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啊,挺好的,谢谢班长关照。”
“嗯,咱这几天要拆号了,你想不想留下?”
突然的问题,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是反应过来后当然是愿意了。这里算是我进来以后创造的舒适区了吧~
“愿意啊,当然愿意。”
“那行,你要是愿意的话就留下吧,先别和别人说,回头老二(高班长)跟你说细节。”
“谢谢班长,对了,我估计30天之内我就能取保回家,正好我媳妇给我充钱了,采买卡还没到,虽然不知道卡里有多少,这卡就充公送给你们吧,也算是我一点儿心意。”(我确实是真心实意的想表达一下谢意,毕竟在这里能被关照也是很难得的了。)
苏班长听了愣了一下,说:
“哎,你别误会啊,让你留下不是因为你有采买卡,咱们这儿虽然缺物资,那会儿是被关紧闭处罚闹得,再过两周啥都有了,你那卡自己留着用吧。”
“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想表达一下谢意,关键是这里我也没啥可以拿得出来的,那卡里的钱就当给大伙儿谋点儿福利意思意思吧。”
苏班长眼睛亮了一下,突然笑着说:
“你那个卡我们肯定不会要。哎,对了,你是因为啥进来的?”
“我?非公受贿。”
“哈哈,对吧,肯定没抓错你,你现在这就是在行贿了。”
说完哈哈笑着把我推出了水房,然后和高班长招了招手后离开去打牌了。
高班长又把我拉回水房,悄悄地说:
“跟你说啦?”
“嗯,说了。”
“行,是这样啊,拆号以后咱这里就只剩下15个人了,以后你负责擦地组,老杨负责打饭组、小蔡还是负责水房。新来的人先都你带一带,把他们教会了你就管着他们,自己不用干活儿了。晚上值班你当值班班长,后面人多了咱们再商量看看怎么管。”
“哦,好的,明白。”
嗯?我这是升职了啊~~~~
说完以后我回到牌局,把小四川替了下来,小圈子里就剩下我、小蔡、老杨。我们仨对视一眼,瞬间同时露出笑容,看来这几天的默契程度也还可以了。老杨说:
“这次拆号,有几个老人会拆走,新人留下你、我、蔡、和阿强。”
“哟?老人也会走?”我和小蔡都没想到。
正说着,响板儿了,看了看呼叫器上的时间,9:00左右
“叮咚”——响板儿的声音
“管教好”——大伙儿机械性的同时喊道
“**强,门口等着,收拾东西回家”
叫到了阿强的名字,只见阿强疯了一样从地上跳到板儿上,又从板儿上跳到地上,然后快速的和身边的人握手,口里念念的说“再见、再见”
“现在是新人留下三个,你、我、蔡。”老杨惆怅着说了一句。。。。。。
和几位班长打过招呼,脱了看守所的衣服,穿上自己进来的那条裤子,实际上就是一条秋裤,外裤他进来的时候寄回去了。阿强站在了门口,和大家寒暄几句。
门开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当然,我们也送给了他热烈的掌声。
开门的那一刻看到,走廊里的劳斯和小牛,都停在了我们监室门口。
嗯?看来这还真有点儿门道啊~~~~~
这是我进来以后,看到的第n个离开的了,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离开,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