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家的绿窗帘
2025-07-11 本文已影响0人
邹念元OR邹麟潇
姨妈家那扇绿窗帘,不知道挂了多少年。颜色早不再是最初的翡翠绿,而是阳光晒褪后的一种尘土似的褐绿,边角处卷起,像老太太的裙边,被岁月折叠出了无数不服帖的褶皱。
小时候我在姨妈家住过两个暑假。那窗帘挂在西屋,那间房子白天总是沉着脸,从不笑。姨妈说绿能遮光,遮住了外头炽烈的阳光,连带着也遮住了屋子里发生的一切,比如姨夫的咳嗽,表姐的眼泪,和我梦里那些不着边际的恐惧。
表姐曾是城里最出挑的姑娘,穿青布裙,梳高髻,说话轻飘飘的,像绸子滑过手心。可她不爱笑,尤其是进了西屋以后。绿窗帘把整间屋子罩得像水底,她坐在床边缝衣服,我一推门,她就抬头看我一眼,目光总带点戒备,像野猫。
我那时小,不懂事,却常常偷偷躲在门边,看姨妈如何拉着窗帘小声哭泣。她哭得极安静,只低头用帕子抹泪,好像那窗帘真是一道可以藏人的帘幕,把她和不幸全都藏住了。姨夫的咳嗽从帘后传出来,像旧木头咬牙切齿,没人理他。
再后来,表姐出嫁了,是姨妈亲手给她摘下绿窗帘,说:“新娘子不能带旧阴气。”那天阳光忽然打进西屋,我第一次看清那面墙有些斑驳,像一张被揭穿的脸。姨妈把窗帘收进柜子,再也没挂出来过。
多年后我又去姨妈家,那屋早改作储物间,但那绿窗帘还在柜子底层。我不知怎的,摸了摸那布料,发觉它已变得极软,几乎不成形,像一段被反复回忆揉搓过的往事,只剩下一种模糊不清的沉静与苍凉。
我忽然明白,姨妈那样的人,终其一生,或许不过是在一块绿布后头,苦苦寻找一点不被阳光审问的地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