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发生在夏天的故事,全都没有结局
如果茶靡花开落的那天,还没有打过秋千,那就只能等到后来的秋天。
从远处吹来的季风衔着北方的凉吹过一片又一片的稻田,剩下了半边的云影倒映着绰约,趴在灶台边的小黄狗开始越来越早地入眠。
门前的树叶落了一天又一天,对着墙上的日历撕了一页又一页,看到立秋是下一个时节,而纸鸢还没来得及和天空说一句再见,屋顶上袅袅的炊烟,告诉未归的人啊,已经是回家的时间。
土地
于是在田间的人都扛起锄头,收起草帽,在田边的水里简单地搓了搓手,擦了擦鞋边,挂在脖子上的白底毛巾上的花色已经褪去了好多,这么多年,农忙时却还是一直带在身边。
沿着田埂一直向前,不时惊扰到几只草里的青蛙,它们突然跳回稻田,然后听到咕咚的一声,田梗弯曲着,最后延伸向村子的一边,于是相见的人们会相互寒暄,关于今年的收成和可见的明天,用很简单的字眼。
打稻机在村子西面的场地旋转的那些天,一户一户的人家就很少闲,趁着天晴,把稻子收完,再用麻袋装起这一夏的收成。无论是农时还是节气,对每一个故乡人来说都是公平的,想要收获足够多,就不得不经历过谷雨的微风和芒种的云。
这是土地养育的人们世代相承,也是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忙时日,完成一天的劳作后回到屋里,盛起一大碗饭,热好中午没吃完的菜,打上一碟上半年就开始腌制的小菜,找到那个小板凳,坐在门前,扒上一大口米饭,咀嚼着菜。
这一刻,时间开始变慢,夕阳在背后的天空上落了很长时间,对面的人,隔壁的人端着饭碗来唠几句。
小黄狗在门前四处地走,找着扔在土地上的骨头,奶奶会在晚饭前在喂鸡的瓷盆撒里放上半盆稻谷,感觉就像我有一口吃的,也就不会饿到你。
当第二天的上午,在屋子里听到母鸡的咯咯声,过段时间把还有些温热的鸡蛋收回垫着干草的箱子里,就越来越明白这片土地上,有所付出和有所收获本就是不用说破的事理。
夏末
再往后,天晚得越来越快,太阳从北回归线开始不停地向着南回归线离开。
田间开始褪去青色,剩下了无数稻茬,和没有回家的稻草人,后来的雨水越来越多,落得屋檐下的青石板又凹下去几分,窗外的柿子树憔悴了,白炽灯上有了细灰又一层。
你会突然可怜那些没来得及修缮的墙壁,开始着上伤痕,我想到那随着路一直远走的电线杆,小时候想它还会站在那里多久呢,就像是从我记事起就没离开过的样子。
夏季过后,还没有打过秋千,那就一定一定记着彼岸花开的那天。
诗人忙着挥毫写几段永远,摄影的人对着快门里的照片想起从前,那个孩子,随手在路边扯了一段狗尾草叼在嘴边,幻想着是不是喜欢的女孩会在她家的那个转角撞见,然后看见她微红起的脸,和局促着想要赶紧离开的视线,她穿着碎花裙的那个夏天,风里还记着村边湖上倒映的云舒云卷。
所以岁月不仅吹散过茶靡,也吹远了彼岸花可以碰到的花期。
安宁
这个在大路尽头的村庄,在某个时间会安静的出奇。比如,在农忙早已结束,午饭刚刚吃完,阳光将好,无人来叨扰的中午,村子安静的像是深夜,偶尔远处大路上的车鸣笛的声音,在隐隐约约地告诉你,这还是温柔的午后。
再细细的听,哪家的人在谈论着,谁家的孩子满月或是会走路了。后来我再也没听懂他们说过的话,也没机会再回应几句,只是后来的人告诉我,那让你觉得熟悉却很难再找回的感觉,叫乡音。
岁月是个神奇的物件,它让你把所有的过去记起,也在某一天把所有的记忆收回去,所以想要找回的人努力地向旁边的人描述那个地方,念叨着那个地名,所以找回来的人迫不及待地拿起笔,写了整整一个夏季的回忆。
后面么,我很少和人提起,一旦有人问我来自哪里,我就说,那是一个在大路的尽头的地方,你一定没有听说过的地名。那里的夏天喜欢下点小雨,那里的冬天喜欢下点小雪。
也曾喜欢春天落下的花语,也曾写过秋天未央的花名,世界是一封情书,而我怀念你没有结局。
直到去年,那个村里唯一的一家小卖铺,还在卖着我没听说过名字的干脆面,门前的那口水井闲了好多年,后来的痕迹都越来越明显。
那些还没见过城市的孩子,以为在这里停留是最好的时间,而我也一片一片地细嚼慢咽着山楂,有点酸,好像又有点甜。
把时间拼命地倒回到我离开你之前,一毛钱还可以买十个玻璃球的那天,依然是木门的那一间,在灰白电视机里看到的名字遥远到忘记岁月。
阳光穿过窗,流在了木桌和木椅上面,放着半碗水的瓷碗磕裂了一边,倒映着日影投到屋顶上隐隐约约了好几个午间。
小镇
我记不起来第一次吃到冰糖葫芦是在哪里,以及和谁在一起。但味蕾已经快要忘记那种感觉,以至于现在没办法记起,更不提用怎样的词语。
村子里在很早的时候,会有几趟车带着村子里要上镇子的人开出村庄,那个时候路还不平坦,坐车的次数多了,在什么时候有个坑,什么时候有上坡都开始了如指掌。
后面是敞开的车棚,用很结实深棕色的油布盖住,坐在后面的村子里的人,带着菜篮子,想着今天要买些什么,再和对面的人谈谈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
一条长长的土路沿着车后的倒退,带着两边的田野和远去的村庄连成一线,清晨还很冷,所以互相说话的人哈着白气,坐在里面,小小的个子对着刚刚起来的阳光,更加明显。
车轴声孤单地响着,人们跟着车的颠簸摇晃,一路来到小镇上,吆喝声渐渐清晰,像是村子的小丛林,不知名的鸟儿开始啁啾,而昨天一夜的蛩声,也终于停息。
跟着爷爷后面走了很久,过了这一巷小笼包和锅贴的温热,也尝了那一边叫卖的果子和糖球。我忽然想起在村子里只能吃到的发糕和散装的大白兔奶糖。
糖果
于是我开始记起那些糖果放在那里很久很久,以至于糖纸的颜色开始褪去,糖稀有些消溶,糖衣混在一起,我看了看保质期,原来已经过期了很多个日子,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回去,那我写过的风景现在都已经是什么样子。
我记起很过个故乡的年末,屋子里开始点上几炷香,冬天的高气压把风全部压在下面,这缕缕的香味在厅里盘旋,随着呼气又吐气,聚拢又散去。
香炉的旁边放着几条没拆开的发糕,每次拿起来都会有沉重到厚实的感觉,但已经没有多少人会再吃了,放在年夜饭上,以前是为了形式,现在干脆连放也懒得放一盘。
发糕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简单的一些糖精,配料表没有多余的描述,用最传统的大红字写着品名,多少年来都没变过的商标和味道,只是我再也没有再去尝一口。
我想起来第一根冰糖葫芦我从早上磨叽到中午,才拿出来吃,当糖衣被吃完,咬下去的第一口,才知道原来和当初自己细嚼慢咽过的山楂片是一个味道,一直咀嚼下去。
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吐着山楂籽,引来了在阳光下眯着眼的黄狗也过来,再慢慢走开,尾巴慢慢放下来,趴在自己的前脚上再闭上双眼。
早饭
爷爷很多年来早饭都是很相似的搭配,一碗从起来就开始熬得大锅粥,再把木橱打开,第二层放着的那一大袋锅巴是前几日上街买回来的,大概是一个多月的量,我也跟着后面吃了好多个早晨,把一两片锅巴放进粥里,再夹上几筷子的咸菜。
后来我听父亲和母亲说过很多次,老家的早点确实是很久再没有吃过,在离开那里那么多年来,也再没有吃过跟好吃的早点。
知道前年的年末,我再有机会上一次街,我记忆里的早点铺全部都不再,它们换了地方,人们聚集的地方也开始变换,我找了一个位子,点了一份锅贴,味道一点都没有变,只是离开太多年,已经开始忘记这个味道。
早点铺外热气腾腾,老板和老板娘招呼着顾客,我想坐更久,但周围的陌生却在不断地说,这个地方好像已经不再属于我。
回村的路上,在爷爷三轮的后座上,看着周围曾经熟悉的都在陌生地向后,看着那个已经卖掉了很多年我家的街上的屋子,有点怀念在那里住过的那段时间,我看着大门到今天都没有换过,只是门锁我却再也打不开。
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吃过冰糖葫芦,因为好像现在卖到了两块钱一根,因为好像再没有一个台阶可以让我坐着而不用管路人,因为好像再没有一个人会在我慢慢吃的时候安静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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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糖葫芦很甜,有时候你会有一种错觉,它一直甜到了后来的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