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竹笋烧鸡火锅
三姨是个深度赌博爱好者曾经豪言,这辈子要是能够在澳门赌场大赌三天三夜,然后死去那就是人生赢家了。因为爱好赌博,三姨是一个交际花,无论在哪里居住,一天就能摸清方圆百里的茶园子版图,三天就能交上几桌牌友。
一走进三姨家里面儿来一张麻将桌,饭点的时候套上一块布,就变成了临时饭桌,不过这张麻将桌一天24个小时,还是在做他的本职工作。三姨退休后全职进行赌博事业麻将,扑克,大二,养羊专业。退休前兼职卖猪肉,不过每日只兼职上午,全职还是在牌桌上进展开工作,吃饭睡觉,只能见缝插针。别人家的关公是拜全家平安生意顺利,三姨家的关公是拜牌场得意,永无败局,光工钱盛放着大大小小的牌具,上床前必须隆重的鞠上几躬。
因为卖猪肉,善于做的菜总是围绕着猪肉展开,回锅肉,小炒肉,酸菜圆子汤,猪肉饺子,炖排骨…他们通通都是一个味道,而且只有一个味道——碱,碱透舌尖,碱烂心窝。这导致三姨耳朵时常失灵,门敲烂了,她也不会出来开门,手机铃声把楼上楼下的人都震醒了她也不会接,客厅里的电视是KTV版的,街坊邻居都知道她每天在收看什么节目。不过,一到牌桌上,三姨的耳朵就开始轻装上阵,对方的一声咳嗽,一声叹息,都在她的运筹帷幄当中。左手扶牌,右手摸牌打牌,一张一合,眼光四路耳听八方,现在打太极,又像在跳霹雳舞,有节奏又有霸气。
三姨长得矮小圆胖,大人们都称他为三冬瓜,喜欢穿鲜艳的衣服,就像一个活宝一样。我们几家人都住在一个院子里,三姨住在我家楼下,时常不声不响的就放进门来,生出一个西瓜脑袋转着珠子一样的圆眼睛说,
“我楼下有饺子,你要吃几个?”
“我吃过了,不要不要。”
我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摇摆,生怕他听不见。
“五个五个太少了,我给你煮十个。”
“我是说”
“我!”
“吃!”
“过!”
“了!”
我把腹腔里的气全部顶出来,发出了平生能够钓到的最大音量。
“没有辣椒没有辣椒,我给你煮十个哈,就吃十个。”
生意忙解释道,她完全就是在自言自语,或者通过别人的表情动作,自我猜测别人的意图,我一直认为他应该去学唇语,看别人说话。
三姨是家里的润滑剂,别人说他,他听不见,只会一个劲儿的傻笑,别人在他面前抱怨,他也听不见,只是一味的说好话,晚饭过后就把几家人拉上牌桌。在三姨眼里,没有事儿是打一场牌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一直打,打到忘记为止。
“什么动物和花有关系?小韩,我昨天晚上梦到一朵鲜花,长得好乖。”
三一双手握着一张马报,恋恋有词的问我。马包是近几年三姨迷上的一种赌博方式,购买彩票一样需要买中一种十二生肖,或者一个数字,不过彩票是合法的,马报是违法的。由于四川的玄学研究比较普及,很多赌明都生性,昨夜做的梦是有征兆性的。
“牛吧,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牛?不对不对,上上次才出牛,这个概率太近了,不可能不可能。”
三姨买马比其他都明还要专业的事,他不光分析基本面还要分析技术面,每天一大早去买马报,类似于股市的,财政分析的报纸带一个金丝老花眼镜儿,专门准备一个笔记本,花上一上午的时间,坐在麻将桌前,一声不吭专心致志的研究总结。
“花…花…花”
三姨喃喃自语踱来踱去的,思考着一切和花有关的动物。
“花姑娘…花姑娘”
“对了,对了,就是猪,潘长江演了个小日本,他说他要一个花姑娘,结果别人给她牵来一只猪。”
三姨激动的说着,手舞足蹈,本来领吧,成一团的脸,瞬间喜笑颜开。如果卖马报出题的那个人,知道三姨的推理环节的话,一定会甘拜下风。
我妈时常告诫我,不要随便吃三姨的东西,因为她通常是做上一顿就要吃上好几顿,我去吃到的那一顿,都不知道是好几百年前的菜了。一走进三姨家,就像走进一个腐朽的盘丝洞,一个天山老童,两手紧握着一张马报埋着头念念有词,然后突然抬起头,大放光芒的说,
“小韩,你说我买什么?买中了带你去吃烧烤。”
两个女儿去云南定居了,三姨每年也会过去呆上半年,时常听见堂姐们会爆的,三姨的丰功伟绩。
“小区里的阿姨们,本来每天是打太极拳,跳舞,踢毽子等非常健康的活动,你三姨一来,给小区大妈们普及棋牌游戏,她们现在舞也不跳了,毽子也不踢了,每天三五成群,围在一块儿打牌。”
“你三姨组织了小区和小区之间的棋牌联谊,并且集体申请小区修建一个棋牌室。”
“带你三姨去公园玩,她直接在公园组织打牌。”
有一次,我遇到一个汶川出来的姑娘,她告诉我,以前汶川的人特别勤恳,大多数人每天就是辛勤的农作,然后养家,然后工资率老了之后又养孙子,根本没有休息。经历过生死之后,99%的人,在整个汶川开始集体打牌,每天就是悠闲的打牌,路过时看到他们都是一副特别享受,今日还在的状态,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活在当下,不亦乐乎。三姨虽然没有像他们那样经历过生死顿悟,却是个看破生活的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麻将桌。
这一次,三姨从云南回来过春节,意外地培养了一个新爱好。
三姨回来的第二天一大早,我边下楼去看他拉开门,三姨正面对着我坐在麻将桌前,手舞足蹈,摇头晃脑的,两只眼睛忽上忽下,嘴里还念念有词。我看三姨这念咒的模样,把我吓呆了,心想不会是中邪了吧,走上前,围着他转了两圈,接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三姨!”
三姨转过头,对我哈了一声,接着又继续喃喃自语,更加确定她的不正常,立马冲下楼,把情况告诉了堂哥,堂哥也是一愣,又和我一块儿冲上楼。
冲到三姨门口,只见她正襟危坐的坐在麻将桌前,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正面露微笑的迎接着我们。
“什么鬼?”
堂哥忍不住大叫一声。
三姨缓慢的站起身,一步步的向我们走过来,我和堂哥不自觉的向后面退了一步,三姨猛的跨上几步,伸出两只手,把我和堂哥拉进门来,说,
“哎呀,我刚刚练完一遍地藏经,现在感觉全身清爽,冤亲债主都请走了。”
我和堂哥警惕的对视了一眼,“地藏经?”
“对啊地藏经,你大姐专门去给我请的一本大字号的,以后我也信佛了,这几个月我可跟着他们参加了不少活动。”
我和堂哥都知道,大姐和大姐夫是幸福的,时常会参加一些佛教的禅修,放生,打坐等活动,于是便恍然大悟。三姨眉飞色舞,双手不停的比划给我们讲着这几个月她参加的各种宗教活动,她就像一个刚春游完回来的学生一样,高兴而又激动。
大多数人连老之后,都会选择三个娱乐活动,广场舞,打牌,宗教活动,对于三姨之前只选择一个作者的娱乐活动而言,现在增加了一个可以出门的户外活动,我们都是非常欣慰的。并且宗教活动在一定程度上,能给老人有一个精神寄托,让他们在年老之后要面对的很多问题方面,有一个可以依靠的精神出口。
”中午你们就在这吃饭,我做鸡火锅吃。”三姨说。
“好吧,第一天的鸡应该是新鲜的。”唐哥调侃道。
“大竹笋昨天就泡好了,香得很,待会儿吧,鸡切了,跟着一块烧就可以了。”三姨仿佛并没有听见唐哥的话,自言自语的走进厨房。
不到一会儿,三姨便端着一盆香气扑鼻的煮过出来,架在麻将桌上的电磁炉上,三步当两步走,冲进厨房端出几盘配菜。
“我专门做的油辣椒,只放了盐和味精,没有放醋,小李不喜欢吃醋,小韩你要吃自己家哈。”
我和堂哥各自拿了碗筷,坐上桌,通常情况下,我们不会试图和三姨进行流畅的交流,因为完成一个来回的交流活动,我们可能需要用,至少五倍的话才能完成,或者需要把嗓子撕扯到最大才能完成一个回合的交流。
“小韩,要吃土豆自己下。”
“小李,要吃条粉,你也自己下哈。”
三姨边吃嘴巴也是说个不停,虽然她只对牌桌上的事感兴趣,但是家里人的口味,他还是熟记在心。
大竹笋是西南地区的一个特色,长得跟竹子一样,不过是深棕色的,味道醇厚,嚼起来特别脆。烧鸡是一个传统做法,把郫县豆瓣翻炒混合着大竹笋和鸡肉块烧上十多分钟。很久没有吃辣椒了,辣的我满头大汗,就像在过夏天一样,但依然吸毒上瘾了一般,一个劲儿地夹起一块块肌肉,裹上一层鲜红油亮的辣椒塞,入口中。
“这个鸡是土鸡,我早上才去买的。”
“蔬菜也是大清早去买的,农民刚从地里摘起来的,新鲜的很。”
“你们慢点吃,我做的这个油辣椒是家里人里面做的最好的一个。”
三姨平常都是一个人吃饭,所以常常有上顿没下顿,或者直接一天只吃一顿,一顿,还只是面食或者饺子,如果碰上有人和他一块吃饭的话,就会做一顿大的。
火锅真的是一个包容性很强的东西,它能够满足人类想要吃更多菜的欲望,也能够满足人类懒得需要更多次厨的惰性。每次吃火锅,我必定要在肉麻菜足之后,再吃上一碗主食作为手工。
“你们都不要动,我自己来洗,几分钟就搞定了。”
三姨拦住了,想要帮忙的我们,一个人飞快的往返于厨房,把麻将桌收拾的干净,我和堂哥瘫在沙发上,听着厨房传来一阵激烈的水声,碰撞声。
果然,几分钟,三姨就甩着手出来了,
“我洗碗,快的很,我就说只要几分钟吧。”
我和唐哥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相互明白了对方心中的苦笑,毕竟三姨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
“好了,我要出去打牌了,晚上见。”
三姨唤了一声红绿花色相间的棉袄,蹭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走到门前,左手叉着腰,右手挥了挥手,向我们告别,扬长而去。
有一位大师曾经说过,人生有四种境界,吃喝嫖赌。人最基本的需求就是要解决肌肉问题,吃饱之后就要开始讲究喝的质量,喝的品位,口腹之欲,满足了就要追求性欲,食色性都体验到位了,最后,才开始赌的精神快感。
三姨先后经历过两次婚姻,最后都曲终人散,也许是情场不得意,让她决心投入牌场,从此不问子儿前程,是非曲折。也好,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