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在弥留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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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在弥留之际

心电图的绿波开始直线叛逃
在床单上漫漶成未完成的乐谱
数着点滴，像校对漏拍的音符——
这具肉身啊，终成走音的乐器

而窗外的爬山虎正加速攀援
每片新叶都举着光的盾牌突进
你们围拢的剪影在墙幕晃动
像皮影戏班，排演古老的送行

我要最后一次调动这支残军：
让左肺奏响管风琴的轰鸣
命令右肾过滤月光的毒素
指使胃囊发酵未兑现的蜜语

可喉头的阀门被意识锈死
所有情话，淤塞成地下暗河
唯有眼球仍忠于职守
将泪腺改造成微型放映机——

快看啊！天花板溶解成银幕：
梳羊角辫的她在巷口踢键子
铁环滚过薄冰的脆响里
父亲肩头的雪尚未落下来

而你们俯身递来的水杯
水面突然浮起威尼斯倒影
那一辆飞鸽载着二十岁的我
正用轮胎碾过青葱的岁月

最痛的是镇痛泵失效的间隙
记忆的弹片在骨缝复活：
那个暴雨夜摔门而去的背影
此刻化成暖流，倒灌进指缝

护士调整呼吸机面罩时
橡胶的沼泽里突然绽出蓝莲
辨认出那是初恋遗落的发卡
在无菌空气里旋转成漩涡

孩子们把哭腔捏成纸鹞
线轴却被监护仪缆绳绞紧
我欲抬手解开这乱麻
却只牵动全身导管跳起傀儡舞

而月光开始浇筑告别的模具：
石膏般封住我塌陷的胸膛
你们低语的回声在其间结晶
长出冰凌的枝桠，刺向虚无

现在轮到听觉统治疆域——
吊瓶坠落，如定音鼓敲击地心
夜班护士的胶底鞋摩擦走廊
那沙沙声竟是春蚕啃食桑叶

快扶我坐起！我要指挥
这溃散的乐队作最后合奏：
让导尿管吹奏安魂的簧管
输液架弯成竖琴的银弧

当心电图拉成笔直的银轨
一列蒸汽火车轰然穿胸而过
烟囱喷出的不是未烬火星
是年少时放飞的万千纸鸢！

而你们紧握的手突然变轻
像接住一片飘落的蝉蜕
监护屏爆出纷扬的雪点
那暴风雪里，有座钟楼在自鸣

现在门开了。穿堂风卷走被单
空荡的床褥起伏如呼吸的沙丘
窗台那盆龟背竹猛抽着新叶
每道裂痕都在拼写：重新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