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解中华古诗词之《圣女祠•其一》（李商隐）
作者：张松法
《圣女祠•其一》（李商隐）
杳蔼逢仙迹，
苍茫滞客途。
何年归碧落，
此路向皇都。
消息期青雀，
逢迎异紫姑。
肠回楚国梦，
心断汉宫巫。
从骑裁寒竹，
行车荫白榆。
星娥一去后，
月姊更来无。
寡鹄迷苍壑，
羁凰怨翠梧。
惟应碧桃下，
方朔是狂夫。
李商隐的这首《圣女祠》，历来颇有争议，对于诗中的含意也是众说纷纭，是李商隐难以读懂的诗之一。
现在，就让我们抛开所有的先入之见，抛开所有的作者生平和时代背景，甚至连李商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仅仅从诗的文字来理解这首诗的含意。
杳蔼逢仙迹，苍茫滞客途。
在云雾飘缈的地方，遇到了神仙的踪迹，由于环境的苍茫阻碍人的旅途。
那么，是谁遇到了神仙的踪迹？又是谁被阻碍了旅途呢？可以肯定，是诗人自己遇到了神仙的踪迹，再根据这首诗的题目叫《圣女祠》，神仙的踪迹显然就是指圣女祠。由于圣女祠周围的环境幽深苍茫，也就阻碍了诗人的旅途。
何年归碧落，此路向皇都。
在前面的诗句中，写到了两个人物，一个是圣女，另一个是诗人自己。
从归碧落三个字来看，碧落无疑就是天上，何年归碧落指的就是圣女。那么，这一句诗是在问，圣女在哪一年已经回归了天上，还是问圣女哪一年将回归天上？我们先不急，等看完了后面的内容再来下结论。
还有，此路向皇都所说的路，指的是圣女回归天上的路，还是诗人旅途所走的路？我们也不急，也要等看懂了后面的内容再来下结论。
消息期青雀，逢迎异紫姑。
青雀，也就是青鸟，神话中飞在神仙前面的仙鸟，人们看到了青鸟，就知道神仙到了。青鸟既能为神仙引路，又能为人们传递消息。
异，惊异、惊讶的意思。
紫姑，根据《荆楚岁时记》：正月十五日，其夕迎紫姑以卜蚕桑，并占众事。可见，紫姑能迎合人们的请求。
能够期待并得到仙鸟消息的，无疑就是圣女，而不可能是诗人。至于是什么消息？联系上一句诗“何年归碧落”，就可以知道，这是让圣女回归天上的消息。那么，遇见紫姑的又是谁呢？因为诗人只是凡人，其时又不是正月十五，所以诗人是碰不到紫姑的。圣女和紫姑都是神仙，神仙之间见个面，那是很方便的事。从逢迎两个字来看，就是圣女在回归天上的时候，遇见了前来迎接的紫姑。
当然，所谓的圣女回归、青雀紫姑，并不是诗人的真实所见，而是诗人在看到圣女祠之后的想像。在诗人的想像中，圣女在回归天上时，遇见了迎接她的原来是紫姑，觉得又惊讶又惊喜，这就是“逢迎异紫姑”。
综合这两句诗，表示圣女曾经在圣女祠的地方，等待着回归天上的消息，后来青鸟带着消息来了，圣女也就回归天上了，上天的途中还遇到了迎接她的紫姑。可见，诗人在写这首诗的时候，圣女已经回归天上了，地上只留下了圣女祠，这也有点“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的味道。
肠回楚国梦，心断汉宫巫。
楚国梦，根据宋玉《高唐赋序》，楚王曾游高唐梦会巫山神女，而神女自谓：“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这是一个神女来人间与凡人相会的故事。
肠回楚国梦，表示神女不再与凡人相会，要相会也只有梦回了。
汉宫巫，根据《汉书·郊祀志》：（高祖）长安置祠祀官女巫，其梁巫祠天、地、天社、天水、房中、堂上之属；晋巫祠五帝、东君、云中君、巫社、巫祠、族人炊之属；秦巫祠杜主、巫保、族累之属；荆巫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属；九天巫祠九天，皆以岁时祠宫中。其河巫祠河于临晋，而南山巫祠南山、秦中。秦中者，二世皇帝也，各有时日。可见，汉宫之巫担当着沟通人神的工作，是人和神之间的中间联系人。
心断汉宫巫，表示神与巫之间的关系已经断了，神与人的关系也就更不存在了。
结合前面的内容，表示圣女已经回归天上，跟人间的凡人也就不再来往了。
从骑裁寒竹，行车荫白榆。
从骑裁寒竹，根据《后汉书·费长房传》 ：长房辞归，翁(壶公)与一竹杖，曰：“骑此任所之，则自至矣。”表示神仙的出行不用骑马，更不用走路，只要骑一根竹杖，就可以想去那里就去那里。
行车荫白榆，根据《古乐府•陇西行》：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桂树夹道生，青龙对道隅。表示天上的道路种满了白榆桂树，神仙的车就行走在这样的道路上。
综合这两句诗，表示在诗人的想像中，圣女回归天上的时候，也许是骑着竹杖凌空飞行，也许是坐车行进在种满奇花奇树的林荫道路上。
星娥一去后，月姊更来无。
星娥、月姊，都是神女仙女，这两句诗的字面意思，表示星娥去了之后，月姊也没有再来。结合前面的内容，就是说圣女回归了天上之后，就没有再来。
寡鹄迷苍壑，羁凰怨翠梧。
鹄，就是鸿鹄，白色的凤鸟。凤凰，中国古代神话中的仙鸟，在《山海经》、《尚书》中就有记载。
这两句诗从字面意思上看，表示孤单的凤鸟迷茫在苍凉的壑谷之中，不自由的凰鸟抱怨青翠的梧桐树。
凤凰也是属于神话中的仙鸟，为什么会迷茫和抱怨呢？
既然是仙鸟，那肯定跟神仙有关系。但是，苍壑和翠梧却是人间的东西，这说明凤凰是在人间迷茫和抱怨的，至于迷茫和抱怨的原因，结合前面的内容来理解，很显然是跟圣女的回归有关系，凤凰本来是以圣女为陪的，在圣女回归之后，凤凰就没有了仙女的陪伴，独自留在了人间，难怪凤凰会迷茫和抱怨。
读诗至此，可以很清楚的明白，凤凰所指的就是诗人自己，因为在整首诗中，出现的人物只有圣女和诗人，既然凤凰不是指圣女，那就肯定是指诗人自己。
诗人路过圣女祠，看到的只有一座庙宇还在，似乎圣女抛下诗人回到了天上，把诗人独自留在了人间。于是，才让诗人产生了种种的迷茫和抱怨。而且，诗人自比凤凰，也说明了诗人对自己的志向和才华颇为自负。
惟应碧桃下，方朔是狂夫。
惟应，惟有如此、应当如此的意思。
碧桃、方朔，根据《博物志》记载，西王母于七月七日夜漏七刻，乘紫云车来到汉武帝的九华殿，拿出七个蟠桃，给汉武帝吃了五个，自己吃了两个，“时东方朔窃从殿南厢朱鸟窥中窥母，母顾之，谓帝曰：“此窥窥小儿尝三来，盗吾此桃。””《太平御览》也有记载：东郡送一短人，长七寸，衣冠具足。上疑其山精，常令在案上行，召东方朔问。朔至，呼短人曰：“巨灵，汝何忽叛来，阿母还未？”短人不对，因指朔谓上曰：“王母种桃，三千年一作子，此儿不良，已三过偷之矣，遂失王母意，故被谪来此。”东方朔曾经三次偷吃了西王母的蟠桃，他连神仙的东西都敢偷吃，的确是够狂的。
诗人把这两句作为全诗的结束，表示诗人也希望像狂夫东方朔一样，能够到神仙那里去弄点东西来吃吃，能够跟神仙有所来往，如果能够碰到神仙，那就可以解决生活中的一切问题。
诗人在这首诗中，并没有具体的说明为了何事而迷茫和抱怨，而是用高度的浓缩和概括，直接把自己的内心思想表达出来，所以我们就不能用具体的事件是套这样的诗。
至于诗人的这种幻想，在《无题》“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等诗中，也有明显的体现，这与中晚唐时期所流行的游仙诗很有关系。
现在，我们再来看“此路向皇都”，就可以明白，这是一句一语双关的诗，此路既是指圣女通向天上的路，也是诗人通向京城的路。然后，诗人的思路分成了两路，一路写圣女已经回归了天上，而且还走得仙姿绰约；另一路写诗人自己，连通往京城的路都走不通，所以才阻碍在这个地方，心里才会迷茫和抱怨。最后，再把这两条思路合而为一，表示诗人也想通过神仙来解决问题。
这首诗的字面意思及其思路，都是非常连贯通顺的。
有一个名叫李商隐的人，来到了圣女祠，被苍茫的环境所阻碍，其实并不是真的被环境所阻碍，而是被自己内心的迷茫和抱怨所阻碍。李商隐看到了圣女祠，就想到了圣女已经回归到天上了，圣女回归天上是有路可走的，而自己去往京城的路却被阻碍了。随即又想到，圣女的回归又是青鸟又是紫姑，可以抛下人间的一切，骑着竹杖或者坐着车，行进在天上的林荫道上，从此不再出现在人间。诗人想到圣女的离去是何等的高雅洒脱，又想到了自己连人间的路都走不通，就好像一只又孤单又受到约束的凤凰，虽然有着过人的志向和才华，却只能迷茫和抱怨。因此，多么希望像东方朔一样，能够跟神仙打上交道。
只可惜，圣女已回天上去，此地空余圣女祠，求仙求不到，自己又迷茫，这才是李商隐在圣女祠写这首诗的真正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