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的退化
士的退化
听易中天先生2007年演讲“先秦的士”,他说,先秦的士,是中国历史上最纯粹的士。国君和士是双向选择,此地不留爷、爷往他处去。法家认为: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秦汉之后的世代,吏治日趋严厉,侠,是逐渐丧失了存在空间。西汉董仲舒提出的“外儒内法”是历史帝王的统治术。
先秦时代华夏文化的构架已经形成,士的精神伴随华夏文化薪火相传。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士以国家的兴衰治乱作为自己的责任。古时的士,是文武兼修、通“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的。
唐雎与秦王关于“天子之怒、匹夫之怒、士之怒”的对话表明,国士从来不畏惧王权:‘国士一怒,社稷倾覆’。典型例子是伍子胥,借吴师伐楚为父兄复仇,攻占楚国都城。爷有真才实学,是敢于把皇帝拉下马的。
士,则开始二级分化,一部分是文人,其努力方向是成为策士,学而优则仕,为求“禄”而已。另一部分则是文士,其努力方向是“修、齐、治、平”,以“国士”自居者,自视为“君王或宰相,为天下人造势、为天下人改命”。文人和文士虽只一字之差,正如文盲与文豪,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吧。
秦朝末年,群雄并起。六国贵族之后与汉高祖刘邦分属二个不同的阵营。
刘邦领导的是无家世、无传统、无束缚的平民阶层,行事原则以‘实用有效、快捷达成目的’为导向。庶民集团,是怎么有利、怎么实用,就怎样来的狠角色。庶民,习惯向更强者屈从、以苟活于乱世为生存目标。刘邦起自社会底层,他知道老百姓要需要什么,能采取较接地气的政策(如‘约法三章’等)。他也更洞悉人性:‘黥布’、‘彭越’、‘陈平’之流与他的想法是相通的。韩信这个人,倒是一个奇特的存在,他更像一个“士”,他的军事才能,只可能源自于他早年受的良好教育、他穷到没有饭吃,却也不卖掉他的宝剑,他坚守着士的最后一点底限。生活迫使,他到亭长家蹭饭吃、接受‘洗衣妇’的食物,韩信当然谈不上保留了士的风骨。
而田横、项羽为代表的六国贵族,凡事‘讲尚武精神、重气节认死理、存贵族习俗’。“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失败的贵族,是绝不会惜命苟活的。贵族,或士,“尽人事以待天命”:只要自己把自己能够做的都做了,已全力付出了,至于结果如何,就留给老天去处理吧。项羽乌江自刎前说‘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同下文说的“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何其相似。傲慢是贵族的通病。贵族在某些方面可能有洁癖,项羽不可能重用‘出身低微’贪财的’陈平。在项羽看来,一个贵族也不会像韩信那样毛遂自荐(‘不在其任,不谋其政’嘛),急不可耐地想向上爬。贵族自大,看不清他的危险来自于何方。汉高祖成功,项羽和田横则成名。
上面说了,士以国家的兴衰治乱作为自己的责任,就是“以天下为己任”。这个观点,在唐朝宰相李泌看来,士的定位,其实是把自己放在后世“宰相这个层级的”-------“造命”。《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三,唐纪四十九,(788年)唐德宗、贞元四年。德宗与宰相李泌‘论即位以来宰相’。李泌曰:”天命,他人皆可以言之,惟君相不可言。盖君相所以造命也。若言命,则礼乐刑政皆无所用矣。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商之所以亡也!”
孔子说的“士”,是文武兼修的;后世则‘文武分途’后来分为文士和武士。
唐朝前期,勋贵们是可以“出将入相”的。隋、唐代前期,政治精英倾向于“才兼文武“,最少,文武关系是互补而非对立、起码唐廷内部,文武官员的区分相对模糊。晚唐五代十国,是职业武将取代了文臣;宋代以后则科举出身的文臣取代了武将。到了南宋,岳飞又提出了一个“低要求却无法达到的高标准”-------“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天下太平,就是治世了。可武将的标准已下滑到了“不惜死”,这比一千年前吴起的“(战)士以进死为荣,退生为辱”倒退了一百步都不止吧?不爱钱、不受贿,这都触及到官员的底限了,还奢谈什么士的精神?
隋唐之际,“举荐、门荫、明经、进士科”等多种入仕途径并存;而宋以后,仅留科举(武举)一种入仕途径(清朝‘捐官’除外)。宋朝以后的文官占主导地位的“文治政府”,不要说像汉唐那样“拓土开疆”,就连“强军守土”都做不到。
贵族精神没有了、魏晋风骨也没了、简单粗暴地说,没有了“尚武精神”的民族,就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软骨头了。宋朝之后的国人,是不是有点缺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