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之失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孤勇者)
阿仲进城多年,很多习惯上,仍保留着积习已久的“乡土气”,仿佛另一个版本的“身在曹营心在汉”。
那天晚饭,老欧说天冷了,想搞餐大肚糍(注:用糯米皮包肉菜馅做成的大汤圆)来犒劳大伙。阿仲一听,两眼放光,忙接茬说:“找个转冷前的回南天,我进山采些松菌回来剁进馅里,那才美呢!”
“不要一天说自己做不到的事。现如今,满山的桉树,松树都不剩几棵了。再说了,你有那闲工夫么?”被坐在边上的老华一通抢白,让阿仲立时无言以对,默默刨饭间,时光仿佛回到从前:
小时侯,村子的后山,长着一片黑森森的大松林,一望无际。阿仲还记得第一次进松山,是充当母亲的小尾巴,协助她耙松针来着。进得山来,风吹过林间发出阵阵涛声,由此及远,神秘莫测,直把他吓得不轻。
秋冬时节,满山坡上积了厚厚一层金黄色的松针,踩上去松软丝滑,沙沙做响。平整无杂草的地最好下耙,既使荆棘灌木被夏秋当柴火割开后,只剩矮矮的根叉时,一个竹弯耙下去,几个来回间就可以收集到一堆堆松针。母亲平日里要上班,也只能周末,才有时间带阿仲上山去。
遇到季节对路,运气好时,便可以在松林里,采摘到一朵朵松菌,褐色、金黄色都有。它们有时是“一窝”,当看到一朵朵精灵似的小蘑菇,长在松针下,长在树丛里,心情像发现天大的秘密一般,激动,窃喜。有时是“独苗”,摘下一朵后,再仔细来回巡查,生怕漏了它的“家族”,然而,再也没有惊喜出现。只好把目标伸向更远的地方,心中总盼念着惊喜的再次出现。
采蘑菇靠运气,然而正是这种不确定性,正是它的魅力所在。
大概十年前吧,有一次阿仲回老家办事,恰遇松菌生长的当令季节,便有了去采的冲动,不想大姐和兄弟积极应和。几位怀揣少年梦想的中年,说走就走,往山中奔去。
山尚在,只是松林的面积,比小时候明显小了,有些已被开发成经济林。钻进林丛,眼睛贪婪地往灌木丛搜寻。自用上煤气后,很少有人稀罕去找柴火,以致于漫山遍野的草木野蛮生长。这种情况下,在林间找菌的难度更大了。还好,不多会,这个说:“我找到了一朵。”那个说:“这里长着一片。”兴奋的我们,仿佛要把整个山林扛起。
松菌状如平头之伞,长开完平中间略带凹槽,手感质地硬朗,纹如树木之年轮。甜脆可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山珍。每每秋天大雁南迁后,它才次第生长,因此当地人们也叫它天鹅菌。困难年代,即使在青菜汤里放进松菌,不需其它调料,那汤叫一个鲜!断不像现如今,动辄可以搭配肉类,它的好处,仿佛神品,非文字可以形容者。父亲说,这类玩艺,除了野生,没办法人工种植。
生于斯长于斯。自生产队分田到户后,孩子们放牛的机会便多了起来。属于咸宁门的那片松林,叫南山片。南山片东面是山,西南面是丘崚和土岭,它们的结合部是一片宽广的大草坪。孩子们把牛赶到这片草地后,就不再理它,任由牛群往松林深处去。若不贪玩,大伙可以在自由的时间里去采摘野果、找蘑菇或打柴。遇到冷天或下雨时,就在石山脚下的小山洞烤火、打牌……傍晚时分,像约好一样,牛群三三两两,次第从林间摇头晃脑,出到大草坪集结。
阿仲是众多放牛娃中的一员。在他小小的心目中,这个大草坪就是地理书上宽广的“草原”。以草坪为启航标,一步一步见证了他的成长,他的欢乐……
好巧,这个周末清晨,因老家第二期装修,阿仲一行人等回了乡下。几位女士在菜园捣鼓,忽然老欧一句:“你不是心心念念松菌子么?如果你能找来,我就做大肚糍。”
自上次被老华呛了几句后,阿仲心中耿耿,难以释怀。择日不如撞日,好吧,采蘑菇去,说走就走!
还是少年时熟悉的土路,还是那样熟悉的秋天气息。进城多年,除了每年清明扫墓,这条路,的确走得少了。阿仲记得十年前找菌的那片地方,心想着少走弯路,直奔目标就应该八九不离十。路比以前更宽阔了,明显的车辙印,一直在脚下往山里延伸。但两边的杂树草丛似乎更高了,一个人走在路上,多少有点孤单,顺手在路边捡了条长棍,佯装工具,其实是武器,以防不小心遭遇长虫。过了几道弯,终于到了当年心目中的大草原。然而,不知是见识多了还是心大了,脚下的草坪,显得逼仄,绿茵被周边野草挤占,多了几分苍凉。由此及里举目望去,成片成片的桉树林和新垦地,挤占了绝大部份山脊。而参差不齐且已显露病态的松树,稀稀疏疏散在道路两旁。
继续向前,走到有松树的地方,钻进树丛,用棍子爬拉着杂乱的芳草树叶。松针不似以前厚实,那份细致的手法还在,只是从这头窜向那头,连松菌的影子都没见着。“大概是功夫还没到。”阿仲心想。因为这些天,美妙诱人的松菌不时在朋友圈出现,弄得阿仲心痒痒的。
钻出这片林,没有;再钻进另一片林,还是没有!只有带着倒钩不知名的草芒刺,扎满阿仲的毛衣和裤子,像极了刺猬。“怕是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骚了!”阿仲心中忿忿道。
不远处,传来人们锯松树的声音。阿仲不想和他们打照面,万一人家问自己干什么来,如何做答?于是像做贼一般,穿行在仍抱幻想的林地里。
然而,这回恐难如愿了。
身上的草刺愈来愈厚,而心中的失落却以时俱增。阿仲心中暗骂自己:还号称有些文化,做事盲目而不加分析。岂不记得书上说,松菌对环境的要求很高,无污染是基础条件。而今,满山遍野的桉树、柑子树,随着化肥农药的肆虐,随着松林空间的压缩,哪里还有适应其生长的土壤?哪里还有其生存的空间?
阿仲突然佩服起老华来。
在阿仲老家,乃至他所在的省份,去年冬到今年初,持续大旱。周遭水库无水,裸露的河道成为名副其实的“河床”。新闻和报纸说,这是几十年一遇的旱情。他仍清晰记得,今年清明节和族人扫墓,那几位老辈酒饭时可怜巴巴地说:连秧田都没水活,怕是早造稻谷没办法插啰。
有人说速生桉活脱脱是个抽水机,也是个污染源,种到哪就惹祸到哪。如今看来,此话真真不虚。怪不得阿仲在进山的路边,儿时那几口清澈的山泉,如今亡的亡,败的败。所谓的败,就是原本清甜的山泉,如今竟变得黑臭不堪。不知去冬今春的大旱,是否与全省到处蓬勃的速生桉正相关?
虽然满心不甘,阿仲到底还是成为一名“空军”,那情境,像大战风车的唐吉诃德,孤勇无畏却一无所得。他不知该去责怪谁?每个庄户都有处置自己林地的自由,只要不触犯国家的法律。在经济至上的感召下,一切都得为它让路。城里人所谓的乡愁,所谓的情怀,在它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和不值一提。
回程时,阿仲丢掉棍子,没有什么东西,比心死更可怕!他心中的松菌没了,失去的,不仅仅是对美味的贪念,还有他心中的美好念想。
回到老家,她们仍旧在菜园忙活,时令的菜蔬长得正盛,收获的果实摆满畦间。小憩时,她们并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阿仲拔去满身的芒刺。而扎在他心头的那根,不知能否拔得去?
取得与反噬,谁之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