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悲观是一种远见

“悲观是一种远见。”木心说的。

他说的这个“悲观”不是现代意义的消极态度，而是一一种智慧，类似于佛教五观中的悲观，属于方法论。在日常生活中观照众生苦痛，从而发起拔苦之心，叫悲观。紧挨着“悲观”的是“悲哀”，哀众生之苦，而非哀民生多艰。佛眼看人，不是吃不饱饭才苦，也不是疾病缠身才苦，而是所有人都苦，各种苦，不然就不会叫苦海。

是在疫情期间读到木心的。先是一套纸质《文学回忆录》，后来又买了一堆文集。现在读的《木心遗稿》多为断章，可视为先生的思想火花。言简意赅。耐嚼。可碰撞。

先生认为，真正的悲哀者不是因为自己穷苦。哈姆雷特，释迦牟尼、叔本华都不为自己悲哀。他们生活幸福。就这一句便可得出结论，他说的悲哀源于悲观，不能用世俗的观念去理解。

哈姆雷特是莎翁虚构的人物，身份是王子，生活幸福；释迦牟尼出家前也是王子，锦衣玉食，生活幸福；叔本华是哲学家，有钱，据说比较放荡，生活幸福。幸福的他们一律非常悲哀，为什么？因为他们观察到了人类共同的“苦”，一种更高层面上的“苦”。

哈姆雷特是虚构人物，不说他。释迦牟尼的佛学太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说叔本华对人生的看法，好懂。

叔本华说，人生是痛苦的循环，欲望满足则无聊，未满足则痛苦。意思是，无聊也痛苦。

我在别的书中读到过类似观点，穷人不会无聊，既没钱、又没钱，无聊不起来。财务自由之后，该吃的吃过了，该玩的玩过了，这才感到无聊、空虚，活着没劲。人类这种生物就是怪，穷也不是，富也不是，咋整？瞎折腾呗。

叔本华不赞成瞎折腾，说，解脱痛苦需否定欲望，追求艺术与哲学沉思。

于是木心说：“从悲哀中落落大方走出来，就是艺术家。”

读木心，得学会补白。他话少，根本不去解释哈姆雷特他们是怎么回事，甚至只字不提王子那句著名的台词：“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便谈起了悲哀和艺术的关系。然而却不是直白地说艺术，像是仍旧说悲哀。

“凡是纯真的悲哀者，我都尊敬。快乐是吞咽的，悲哀是咀嚼的。如果咀嚼快乐，会觉出悲哀来。急功近利者们是来不及知道悲哀的，所以一个个都很快乐的样子。人在悲哀之中才像个人。”

什么叫纯真的悲哀者？我想，首先应该是智者。智者的悲哀又叫悲悯，那是一种广大的悲哀，又叫悲天悯人。快乐是吞咽的，还可以与人分享，跟朋友一起吞咽。从心理学角度讲，快乐来得快，缺乏深沉，去得也快。这一点很容易想明白，赚到一千块很快乐，但不能咀嚼，嚼的结果是一千上面是一万、十万，得到一千的快乐很容易咀嚼成得不到十万的痛苦。都说知足常乐，无非就那么一说。

说我。喝酒时很快乐。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但喝酒的过程中不能咀嚼，不能胡思乱想。有时会想当年，很多“当年”。年轻，喝到桌子上不见人，怎么喝都没事。后来不行了，从八两到半斤，从半斤到二两。二两看不出后果，体检时才知道血管会硬化，血压会升高，甚至会脑梗。老了，不行了，快乐等于快了，一时悲从中来。佛家八苦中的生苦、病苦、老苦、求不得苦，约好了进入杯中。一向标榜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有时，非常奇怪，好好的就是会悲从中来。

生活还算幸福，我当然不会哭丧着脸去咀嚼悲哀，木心先生更不会。艺术家“观”生活，除了“悲”，还有一种目光叫“审美”。悲哀也是美。于是木心总结道：

“痛苦欲绝的悲哀是不自然的。鉴于为生的贫穷是不自然的，整个自然界就默默茫茫的悲哀和贫穷。人若求其为自然之子，就得保持适度的悲哀，适度的贫穷。而这等于在说要先从痛苦艰难中摆脱出来，然后才好谈那种使人差强像个人的默默的什么，茫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