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宋】司马光著《资治通鉴》笔记(二十五)

2018-08-30  本文已影响0人  康乃尔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三/晋纪五

孝惠皇帝

元康九年(己未,299)

    太子洗马陈留江统,以为戎、夷乱华,宜早绝其原,乃作徙戎论以警朝廷曰:“夫夷、蛮、戎、狄,地在要荒,禹平九土而西戎即叙。其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为甚,弱则畏服,强则侵叛。当其强也,以汉高祖困于白登、孝文军于霸上。及其弱也,以元、成之微而单于入朝。此其已然之效也。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之有备,御之有常。虽稽颡执贽而边城不弛固守,强暴为寇而兵甲不加远征,期令境内获安,疆场不侵而已。

    及至周室失统,诸侯专征,封疆不固,利害异心,戎、狄乘间,得入中国,或招诱安抚以为己用,自是四夷交侵,与中国错居。及秦始皇并天下,兵威旁达,攘胡,走越,当是时,中国无复四夷也。

    汉建武中,马援领陇西太守,讨叛羌,徙其余种于关中,居冯翊、河东空地。数岁之后,族类蕃息,既持其肥强,且苦汉人侵之;永初之元,群羌叛乱,覆没将守,屠破城邑,邓骘败北,侵及河内,十年之中,夷、夏俱敝,任尚、马贤,仅乃克之。自此以后,余烬不尽,小有际会,辄复侵叛,中世之寇,惟此为大。魏兴之初,与蜀分隔,疆场之戎,一彼一此。武帝徙武都氏于秦川,欲以弱寇强国,扞御蜀虏,此盖权宜之计,非万世之利也。今者当之,已受其敝矣。

    夫关中土沃物丰,帝王所居,未闻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因其衰敝,迁之畿服,士庶玩习,侮其轻弱,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至于蕃育众盛,则坐生其心。以贪悍之性,挾愤怒之情,候隙乘便,辄为横逆;而居封城之内,无障塞之隔,掩不备之人,收散野之积,故能为祸滋蔓,暴害不测,此必然之势,已验之事也。当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众事未罢,徙冯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内诸羌,著先零、罕幵、析支之地,徙扶风、始平、京兆之氏,出还陇右,著阴平、武都之界,廪其道路之粮,令足自致,各附本种,反其旧土,使属国、抚夷就安集之。戎、晋不杂,并得其所,纵有滑夏之心,风尘之警,则绝远中国,隔閡山河,虽有暴寇,所害不广矣。

    难者曰:氏寇新平桥,关中饥疫,百姓愁苦咸望宁息;而使疲悴之众,徙自猜之寇,恐势尽力屈,绪业不卒,前害未及弭而后变复横出矣。答曰:子以今者群氏为尚挾余资,悔恶反善,怀我德惠而来柔附乎?将势穷道尽,智力俱困,惧我兵诛以至于此乎?曰:无有余力,势穷道尽故也。然则我能制其短长之命而令其进退由己矣。夫乐其业者不易事,安其居者无迁志。方其自疑危惧,畏怖促遽,故可制以兵威,使之左右无违也。迨其死亡流散,离逖未鸠,与关中之人,户皆为仇,故可遐迁远处,令其心不怀土也。夫群贤之谋事也,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道不著而平,德不显而成。其次则能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值困必济,遇否能通。今子遭敝事之终而不图更制之始,爱易辙之勤而遵覆辙之轨,何哉!且关中之人百余万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处之与迁,必须口实。若有穷乏,糁粒不继者,故当倾关中之谷以全其生生之计,必无挤于沟壑而不为侵掠之害也。今我迁之,传食而至,附其种族,自使相赡,,而秦地之人得其半谷,此为济行者以廪粮,遗居者以积粮,宽关中之逼,去盗贼之原,除旦夕之损,建终年之益。若憚暂举之小劳而忘永逸之弘策,惜日月之烦苦而遗累世之寇敌,非所谓能创业垂统,谋其子孙者也。

    并州之胡,本实匈奴桀恶之寇也,建安中,使右贤王去卑诱质呼厨泉,听其部落散居六郡。咸熙之际,以一部太强,分为三率,泰始之初,又增为四;于是刘猛内叛,连接外虏,近者郝散之变,发于谷远。今五部之众,户至数万,人口之盛,过于西戎;其天性骁勇,弓马便利,倍于氏、羌。若有不虞风尘之虑,则并州之域可为寒心。

    正始中,毋丘俭讨句骊,徙其余种于荥阳。始徙之时,户落百数;子孙孳息,今以千计;数世之后,必至殷炽。今百姓失职,犹或亡叛,犬马肥充,则有噬啮,况于夷、狄,能不为变!但顾其微弱,势力不逮耳。

    夫为邦者,忧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广,士民之富,岂虽夷虏在内然后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谕发遣,还其本域,慰彼羁旅怀土之思,释我华夏纤介之忧,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德施永世,于计为长也!”朝廷不能用。

    太后淫虐日甚,私于太医令程据等;又以蔑箱载道上年少入宫,复恐其漏泄,往往杀之。贾模恐祸及己,甚忧之。裴頠与模及张华谋废后,更立谢淑妃。模、华皆曰:“主上自无废黜之意,而吾等专行之,傥上心不以为然,将若之何!且诸王方强,朋党各异,恐一旦祸起,身死国危,无益社稷。”頠曰:“诚如公言。然宫中逞其昏虐,乱可立待也。”华曰:“卿二人于中宫皆亲戚,言或见信,宜数为陈祸福之鉴,庶无大悖,则天下尚未至于乱,吾曹得以优游卒岁而已。”頠旦夕说其从母广城君,令戒谕贾后以亲厚太子,模亦数为后言祸福;后不能用,反以为模为毁己而疏之;模不得志,忧愤而卒。

    又,朝廷务以苛察相高,每有疑议,群下各立私意,刑法不壹,狱讼繁滋。裴頠上表曰:“先王刑赏相称,轻重无二,故下听有常,群吏安业。去元康四年大风,庙闕屋瓦有数枚倾落,免太常荀寓;事轻责重,有违常典。今年五月有大风,兰台主者惩惧前事,求索阿栋之间,得瓦小邪十五处,遂禁止太常,复兴刑狱。今年八月,陵上荆一枝围七寸二分者被斫;司徒、太常奔走道路,虽知事小,而按劾难测,搔扰驱弛,各竞免负,于今太常禁止未解。夫刑书之文有限而舛违之故无方,故有临时议处之制,诚不能皆得循常也。至于此等皆为过当,恐奸吏因缘,得为浅深也。”既而曲议犹不止,三公尚书刘颂复上疏曰:“自近世以来,法渐多门,令甚不一,吏不知所守,下不知所避,奸伪者因以售其情,居上者难以检其下,事同议异,狱犴不平。夫君臣之分,各有所思。法欲必奉,故令主者守文;理有穷塞,故使大臣释滞,若公孙弘断郭解之狱也;人主权断,若汉主戮丁公之为也。天下万事,自非此类,不得出意妄议,皆以律令从事。然后法信于下,人听不惑,吏不容奸,可以言政矣。”乃下诏,“郎、令史复出法驳案者,随事以闻”,然亦不能革也。

    颂迁吏部尚书,建九班之制,欲令百官居职希迁,考课能否,明其赏罚。贾、郭用权,仕者欲速,事竟不行。

    初,广城君郭槐,以贾后无子,常劝后使慈爱太子。贾謐骄纵,数无礼于太子,广城君恒切责之。广城君欲以韩寿女为太子妃,太子也欲婚韩氏以自固;寿妻贾午及后皆不听,而为太子聘王衍少女。太子闻王衍长女美,而后为贾謐聘之,心不能平,颇以为言。及广城君病,临终,执后手,令尽心于太子,言甚切至。又曰:“赵粲、贾午,必乱汝家事;我死后,勿复听人,深记吾言!”后不从,更与粲、午谋害太子。

    太子幼有令名,及长,不好学,惟与左右嬉戏,贾后复使黄门辈诱之为奢靡威虐。由是名誉侵减,骄慢益彰,或废朝侍而纵游逸,于宫中为市,使人屠酤,手揣斤两,轻重不差。其母,本屠家女也,故太子好之。宫中月俸钱五十万,太子常探取二月,用之犹不足。又令西园卖葵菜、篮子、鸡、面等物而收其利,又好阴阳小数,多所拘忌。洗马江统上书陈五事:“一曰虽有微苦,宜力疾朝侍。二曰宜勤见保傅,咨询善道。三曰画室之功,可宜减省,后园刻镂杂作,一皆罢遣。四曰西园卖葵、篮之属,亏败国体,貶损令闻。五曰缮墙正瓦,不必拘挛小忌。”太子皆不从。中舍人杜锡,恐太子不得安其位,每尽忠谏,劝太子修德业,保令名,言辞恳切。太子患之,置针著锡常坐毡中,刺之流血。

    太子性刚,知贾謐侍中宫骄贵,不能假借之。謐时为侍中,至东宫,或舍之,于后廷游戏。詹事裴权谏曰:“謐,后所亲昵,一旦交构,则事危矣。”不从。謐谮太子于后曰:“太子多畜私财以结小人者,为贾氏故也。若宫车晏驾,彼居大位,依杨氏故事,诛臣等,废后于金墉,如反手耳。不如早图之,更立慈顺者,可以自安。”后纳其言。乃宣扬太子之短,布与远近。又诈为有娠,内藁物、产具,取妹夫韩寿子慰祖养之,欲以代太子。

    于时朝野咸知贾后有害太子之意,中护军赵俊请太子废后,太子不听。左卫率东平刘卞,以贾后之谋问张华,华曰:“不闻。”卞曰:“卞自须昌小吏,受公成拔以至今日。士感知己,是以尽言;而公更疑于卞邪!”华曰:“假令有此,君欲如何?”卞曰:“东宫俊乂如林,四率精兵万人;公居阿衡之任,若得公命,皇太子因朝入录尚书事,废贾后于金墉城,两黄门力耳。”华曰:“今天子当阳,太子,人子也,吾又不受阿衡之命,忽相与行此,是无君父而以不孝示天下也。况权戚满朝,威柄不一,成可必乎!”贾后常使亲党微服听察于外,颇闻卞言,乃迁卞为雍州刺史。卞知言泄,饮药而死。

    十二月,太子长子虨病,太子为虨求王爵,不许。虨病笃,太子为之祷祀求福。贾后闻之,,乃诈称帝不豫,诏太子入朝。既至,后不见,置于别室,遣婢陈舞以帝命赐太子酒三升,使尽饮之。太子辞以不能饮三升,舞逼之曰:“不孝邪!天赐汝酒而不饮,酒中有恶物邪!”太子不得已,强饮至尽,遂大醉。后使黄门侍郎潘岳作书草,令小婢承福,以纸笔及草,因太子醉,称诏使书之,文曰:“陛下宜自了,不自了,自当入了之。中宫又宜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并与谢妃共要,刻期两发,勿疑犹豫,以致后患。茹毛饮血于三辰之下,皇天许当扫除患害,立道文为王,蒋氏为内主。愿成,当以三牲祠北君。”太子醉迷不觉,遂依而写之。其字半不成,后补成之,以呈帝。

    壬戌,帝幸式乾殿,诏公卿入,使黄门令董猛以太子书及青纸诏示之曰:“有书如此,当赐死。”遍示诸公王,莫有言者。张华曰:“此国之大祸,自古以来,常因废黜正嫡以致丧乱。且国家有天下日浅,愿陛下详之!”裴頠以为宜先验校传书者;又请比较太子手书,不然恐有诈妄。贾后乃出太子启事十余纸,众人比视,亦无敢言非者。贾后使董猛矫以长广公主辞白帝曰:“事宜速决,而群臣各不同,其不从诏者,宜以军法从事。”议至日西,不决。后见华等意坚,惧事变,乃表免太子为庶人,诏许之。于是使尚书和郁等持节诣东宫,废太子为庶人。太子改服出,拜受诏,步出承华门,乘粗犊车,东武公澹以兵杖送太子及妃王氏、三子同幽于金墉城。

永康元年(庚申,300)

    贾后使黄门自首,欲与太子为逆。诏以黄门首辞班示公卿,遣东武公澹以千兵防卫太子,幽于许昌宫,令持书御史刘振持节守之,诏宫臣不得辞送。洗马江统、潘滔、舍人王敦、杜蕤、鲁瑶等冒禁至伊水,拜辞涕泣,司隶校尉满奋收缚统等送狱。其系河南狱者,乐广悉解遣之;系洛阳县狱者,犹未解。都官从事孙琰说贾謐曰:“所以废徙太子,以其为恶故耳,今宫臣冒罪拜辞,而加以重辟;流闻四方,乃更张太子之德也,不如释之。”謐乃语洛阳令曹摅释之;广亦不坐。太子至许,遣王妃书,自陈诬枉,妃父衍不敢以闻。

    三月,尉氏雨血,妖星见南方,太白昼现,中台星拆。张华少子韪劝华逊位,华不从,曰:“天道幽远,不如静以待之。”

    太子既废,众情愤怒。右卫督司马雅、常从督许超,皆常给事东宫,与殿中中郎士猗等谋废贾后,复太子。以张华、裴頠安常保位,难与行权,右将军赵王伦执兵柄,性贪冒,可假以济事。乃说孙秀曰:“中宫凶妒无道,与贾謐等共诬废太子。今国无嫡嗣,社稷将危,大臣将起大事,而公名奉事中宫,与贾、郭亲善,太子之废,皆云预知,一朝事起,祸必相及,何不先谋之乎!”秀许诺,言于伦,伦纳焉,遂告通事令史张林及省事张衡等,使为内应。

    事将起,孙秀言于伦曰:“太子聪明刚猛,若还东宫,必不受制于人。明宫素党于贾后,道路皆知之,今虽建大功于太子,太子谓公特逼于百姓之望,翻覆以免罪耳,虽含忍宿忿,必不能深德明公,若有瑕衅,犹不免诛。不若迁延缓期,贾后必害太子,然后废贾后,为太子报仇,非徒免祸而已,乃更可以得志。”伦然之。

    秀因使人行反间,言殿中人欲废皇后,立太子,贾后数遣宫婢微服于民间听察,闻之甚惧。伦、秀因劝謐早除太子以绝众望。癸未,贾后使太医令程据和毒药,矫诏使黄门孙虑至许昌毒太子。太子自废黜,恐被毒,常自煮食于前;虑以告刘振,振乃徙太子于小坊中,绝其食,宫人犹窃于墙上过食与之。虑逼太子以药,太子不肯服,虑以药杵椎杀之。有司请以庶人礼葬,贾后表请以广陵王礼葬之。

    赵王伦、孙秀将讨贾后,告右卫佽飞督闾和,和从之,期以癸已丙夜一筹,以鼓声为应。癸已,秀使司马雅告张华曰:“赵王欲与公共匡社稷,为天下除害,使雅以告。”华拒之。雅怒曰:“刃将在颈,犹为是言邪!”不顾而出。

    及期,伦矫诏敇三部司马曰:“中宫与贾謐等杀吾太子,今使车骑入废中宫,汝等皆当从命,事毕,赐爵关中侯,不从者诛三族。”众皆从之。又矫诏开门,夜入,陈兵道南,遣翊军校尉齐王囧排閤而入,华林令骆休为内应,迎帝幸东堂,以诏召贾謐于殿前,将诛之。謐走入西钟下,呼曰:“阿后救我!”就斩之。贾后见齐王囧,惊曰:“卿何为来?”囧曰:“有诏收后。”后曰:“诏当从我出,何诏也!”后至上閤,遥呼帝曰:“陛下有妇,使人废之,亦行自废矣。”是时,梁王彤亦预其谋,后问囧曰:“起事者谁?”囧曰:“梁、赵。”后曰:“系狗当系颈,反系其尾,何得不然!”遂废后为庶人,幽之于建始殿。收赵粲、贾午等付暴室拷竟。诏尚书收捕贾氏亲党,召中书监、侍中、黄门侍郎、八坐皆夜入殿。尚书始疑诏有诈,郎师景露版奏请手诏,伦等斩之以徇。

    伦阴与秀谋篡位,欲先除朝望,且报宿怨,乃执张华、裴頠、解系、解结等于殿前。华谓张林曰:“卿欲害忠臣邪?”林称诏诘之曰:“卿为宰相,太子之废,不能死节,何也?”华曰:“式乾之议,臣谏事具存,可覆按也。”林曰:“谏而不从,何不去位?”华无以对。遂皆斩之,乃夷三族。解结女适裴氏,明日当嫁而祸起,裴氏欲认活之,女曰:“家既如此,我何以活为!”亦坐死。朝廷由是议革旧制,女不从死。甲午,伦坐端门,遣尚书和郁持节送贾庶人于金墉;诛刘振、孙虑、程据等;司徒王戎及内外官坐张、裴亲党黜免者甚众。阎缵抚张华尸恸哭曰:“早语君逊位而不肯,今果不免,命也!”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四/晋纪六

孝惠皇帝

永宁元年(辛酉,301)

    相国伦与孙秀使牙门赵奉诈传宣帝神语云:“伦宜早入西宫。”散骑常侍义阳王威,素谄事伦,伦以威兼侍中,使威逼夺帝玺绶,作禅诏,又使尚书令满奋持节、奉玺绶禅位于伦。左将军王與、前军将军司马雅等帅甲士入殿,晓谕三部司马,示以威赏,无敢违者。张林等屯守诸门。乙丑,伦备法驾入宫,即帝位。赦天下,改元建始。帝自华林西门出居金墉城,伦使张衡将兵守之。

    丙寅,尊帝为太上皇,改金墉曰永昌宫,废皇太孙为濮阳王。立世子荂为皇太子,封子馥为京兆王,虔为广平王,诩为霸城王,皆侍中将兵。以梁王彤为宰衡,何劭为太宰,孙秀为侍中、中书监、票骑将军、仪同三司,义阳王威为中书令,张宁为卫将军,其余党与,皆为卿、将,超阶越次,不可胜纪;下至奴卒,亦加爵位。每朝会,貂蝉盈坐,时人为之谚曰:“貂不足,狗尾续。”是岁,天下所举贤良、秀才、孝廉皆不试;郡国计吏及太学生年十六以上皆署吏;守令赦日在职者皆封侯;郡纲纪并为孝廉,县纲纪并为廉吏。府库之储,不足以供赐与。应侯者多,铸印不给,或以白板封之。

    孙秀专执朝政,伦所出诏令,秀辄改更与夺,自书青纸为诏,或朝行夕改,百官转易如流。张林素与秀不相能,且怨不得开府,潜与太子荂笺,言:“秀专权不合众心,而功臣皆小人、挠乱朝政,可悉诛之。”荂以书白伦,伦以示秀。秀劝伦收林,杀之,夷其三族。秀以齐王囧、成都王颖,河间王顒,各拥强兵,据方面,恶之,乃尽用其亲党为三王参佐,加囧镇东大将军、颖镇北大将军,皆开府仪同三司,以宠安之。

    齐王囧谋讨赵王伦,未发,会离狐王盛、颍川处穆聚众于浊泽,百姓从之,日以万众。伦以其将管袭为齐王军司,讨盛、穆,斩之。囧因收袭,杀之,与豫州刺史何勖、龙驤将军董艾等起兵,遣使告成都王颖、河间王顒、常山王乂及南中郎将新野公歆,移檄征、镇、州、郡、县、国,称:“逆臣孙秀,迷误赵王,当共诛讨。有不从命者,诛及三族。”

    使者至邺,成都王颖召邺令卢志谋之。志曰:“赵王篡逆,人神共愤,殿下收英俊以从人望,杖大顺以讨之,百姓必不召自至,攘臂争进,蔑不克矣。”颖从之,以志为谘议参军,仍补左长史。颖以兗州刺史王彦、冀州刺史李毅、督护赵驤、石超等为前锋,远近响应;至朝歌,众二十余万。

    常山王乂在其国,与太原内史刘暾各帅众为颖后继。

    新野公歆得囧檄,未知所从。嬖人王綏曰:“赵亲而强,齐疏而弱,公宜从赵。”参军孙询大言于众曰:“赵王凶逆,天下当共诛之,何亲疏强弱之有!”歆乃从囧。

    前安西参军夏侯奭在始平,合众数千人以应囧,遣使邀河间王顒。顒用长史李含谋,遣振武将军河间张方讨擒奭及其党,腰斩之。囧檄至,顒执囧使送于伦,遣张方将兵助伦。方至华阴,顒闻二王兵盛,复召方还,更附二王。

    囧檄至扬州,州人皆欲应囧。刺史郗隆,以兄子鉴及诸子悉在洛阳,疑未决,悉召僚吏谋之。主簿淮南赵诱、前秀才虞潭皆曰:“赵王篡逆,海内所疾;今义兵四起,其败必矣。为明使君计,莫若自将精兵,径赴许昌,上策也;遣将将兵会之,中策也;量遣小军,随形助胜,下策也。”隆退,密与别驾顾彦谋之,彦曰:“诱等下策,乃上计也。”治中留宝、主簿张褒、西曹留承闻之,请见,曰:“不审明使君今当何施?”隆曰:“我俱受二帝恩,无所偏助,欲守州而已。”承曰:“天下,世祖之天下也;太上承代已久,今上取之,不平,齐王顺时举事,成败可见。使君不早发兵应之,狐疑迁延,变难将生,此州岂可保也!”隆不应。隆停檄六日不下,将士愤怨。参军王䆳镇石头,将士争往归之,隆遣从事牛渚禁之,不能止。将士遂奉邃攻隆,隆父子及顾彦皆死,传首于囧。

    伦、秀闻三王兵起,大惧,诈为囧表曰:“不知何贼猝见攻围,臣懦弱不能自固,乞中军见救,庶得归死。”以其表宣示内外;遣上将军孙辅、折冲将军李严帅兵七千自延寿关出,征虏将军张泓,左军将军蔡璜,前军将军闾和帅兵九千自崿阪关出,镇军将军司马雅、扬威将军莫原帅兵八千自成皋关出,以拒囧。遣孙秀子会督将军士猗、许超帅宿卫兵三万以拒颖。召东平王楙为卫将军,都督诸军;又遣京兆王馥、广平王虔帅兵八千为三军继援。伦、秀日夜祷祈、厌胜以求福;使巫觋选战日;又使人于嵩山著羽衣,诈称仙人王乔,作书述伦祚长久,欲以惑众。

    张泓等进据阳翟,与齐王囧战,屡破之。囧军颍阴,夏,四月,泓乘胜逼之,囧遣兵逆战。诸军不动,而孙辅、徐建军夜乱,径归洛自首曰:“齐王兵盛,不可当,泓等已没矣!”赵王伦大恐,秘之,而召其子虔及许超还。会泓破囧露布至,伦乃复遣之。泓等悉帅诸军济颍攻囧营,囧出兵击其别将孙髦、司马潭等,破之,泓等乃退。孙秀诈称已破囧营,擒得囧,令百官皆贺。

    成都王颖前锋至黄桥,为孙会、士猗、许超所败,杀伤万余人,士众震骇,颖欲退保朝歌,卢志 、王彦曰:“今我军失利,敌新得志,有轻我之心,我若退缩,士气沮衄,不可复用。且战何能无胜负!不若更选精兵,星行倍道,出敌不意,此用兵之奇也。”颖从之。伦赏黄桥之功,士猗、许超与孙会皆持节。由是各不相从,军政不一,且恃胜轻颖而不设备。颖帅诸军击之,大战于湨水,会等大败,弃军南走。颖乘胜长驱济河。

    自囧等起兵,百官将士皆欲诛伦、秀,秀惧,不敢出中书省;及闻何北军败,忧懣不知所为。孙会、许超、士猗等至,与秀谋,或欲收余卒出战;或欲焚宫室,诛不附己者,挾伦南就孙旂、孟观;或欲乘船东走入海;计未决。辛酉,左将军王與与尚书广陵公漼帅营兵七百余人自南掖门入宫,三部司马为应于内,攻孙秀、许超、士猗于中书省,皆斩之,遂杀孙奇、孙弼及前将军谢惔等。王與屯云龙门,召八坐皆入殿中,使伦为诏曰:“吾为孙秀所误,以怒三王,今已诛秀。其迎太上皇复位,吾归老于农田。”传诏以驺虞幡敕将士解兵。黄门将伦自华林东门出,及太子荂皆还汶阳里第,遣甲士数千迎帝于京墉城。百姓咸称万岁。帝自端门入,升殿,群臣顿首谢罪。诏送伦、荂等赴金墉城。广平王虔自何北还,至九曲,闻变,弃军,将数十人归里第。

    癸亥,赦天下,改元,大酺五日。分遣使者慰劳三王。梁王彤等表:“赵王伦父子凶逆,宜伏诛。”丁卯,遣尚书袁敞持节赐伦死,收其子荂、馥、虔、诩,皆诛之。凡百官为伦所用者皆斥免,台、省、府、卫,仅有存者。是日,成都王颖至。己已,河间王顒至。颖使赵驤、石超助齐王囧讨张泓等于阳翟,泓等皆降。自兵兴六十余日,战斗死者近十万人。斩张衡、闾和、孙髦于东市,蔡璜自杀。五月,诛义阳王威。襄阳太守宗岱承囧檄斩孙旂,永饶冶令空桐机斩孟观,皆传首洛阳,夷三族。

    六月乙卯,齐王囧帅众人入洛阳,顿军通章署,甲士数十万,威震京都。

    甲戌,诏以齐王囧为大司马,加九锡,备物典策,如宣、景、文、武辅魏故事;成都王颖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录尚书事,加九锡,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河间王顒为侍中、太尉,加三锡之礼;常山王乂为辅军大将军,领左军;进广陵公漼爵为王,领尚书,加侍中;进新野公歆爵为王,都督荆州诸军事,加镇南大将军。齐、成都、河间三府,各置掾属四十人,武号森列,文官备员而已,识者知兵之未戢也。己卯,以梁王彤为太宰,领司徒。

    新野王歆将之镇,与囧同乘谒陵,因说囧曰:“成都王至亲,同建大勋,今宜留之以辅政;若不能尔,当夺其兵权。”常山王乂与成都王颖俱拜陵,乂谓颖曰:“天下者,先祖之业,王宜维正之。”闻其言者莫不忧惧。卢志谓颖曰:“齐王众号百万,与张泓等相持不能决;大王径前济河,功无与贰。今齐王欲与大王共辅朝政。臣闻两雄不俱立,宜因太妃微疾,求还定省,委重齐王,以收四海之心,此计之上也。”颖从之。

    帝见颖于东堂,慰劳之。颖拜谢曰:“此大司马囧之勋,臣无豫焉。”因表称囧功德,宜委以万机,自陈母疾,请归藩。即辞出,不复还营,便谒太庙,出自东阳城门,遂归邺。遣信与囧别,囧大惊,驰出送颖,至七里涧,及之。颖住车言别,流涕滂沱,惟以太妃疾苦为忧,不及时事。由是士民之誉皆归颖。

太安元年(壬戌,302)

    齐武闵王囧既得志,颇骄奢擅权,大起府第,坏公私庐舍以百数,制与西宫等,中外失望。侍中嵇绍上书曰:“存不忘亡,易之善戒也。臣愿陛下无忘金墉,大司马不忘颍上,大将军无忘黄桥,则祸乱之萌无由而兆矣。”又与囧书,以为:“唐、虞茅茨,夏禹卑宫。今大兴第舍及为三王立宅,岂今日之急邪!”囧逊辞谢之,然不能从。

    囧耽于宴乐,不入朝见;坐拜百官,符敕三台;选用不均,嬖宠用事,殿中御史桓豹奏事,不先经囧府,即加考竟。南阳处士郑方,上疏谏囧曰:“今大王安不虑危,宴乐过度,一失也。宗室骨肉,当无纤介,今则不然,二失也。蛮夷不静,大王谓功业已隆,不以为念,三失也。兵革之后,百姓穷困,不闻赈救,四失也。大王与义兵盟約,事定之后,赏不逾时,而今犹有功未论者,五失也。”囧谢曰:“非子,孤不闻过。”

    孙惠上书曰:“天下有五难、四不可,而明公皆居之:冒犯锋刃,一难也;聚致英豪,二难也;与将士均苦劳,三难也;以弱胜强,四难也;兴复皇业,五难也。大名不可久荷,大功不可久任,大权不可久执,大威不可久加。大王行其难而不以为难,处其不可而谓之可,惠窃所不安也。明公宜思功成身退之道,崇亲推近,委重长沙、成都二王,长揖归藩,则太伯、子臧不专美于前矣。今乃忘高亢之可危,贪权势以受疑,虽遨游高台之上,逍遥重墉之内,愚窃谓危亡之忧,过于颍、翟之时也。”囧不能用,惠辞疾去。囧谓曹摅曰:“或劝吾委劝还国,何如?”物禁太盛,大王诚能居高虑危,褰裳去之,斯善之善者也。”囧不听。

    张翰、顾荣皆虑及祸,翰因秋风起,思菰菜、莼羹、鲈鱼鲙,叹曰:“人生贵适志耳,富贵何为!”即引去。荣故酣饮,不省府事,长史以其废职,白囧徙荣为中书侍郎。颍川处士庾衮闻囧期年不朝,叹曰:“晋室卑矣,祸乱将兴!”帅妻子逃于林虑山中。

    王豹致笺于囧曰:“伏思元康以来,宰相在位,未有一人获终者,乃事势然,非皆为不善也。今公克平祸乱,安国定家,乃复寻覆车之轨,欲冀长存,不亦难乎!今河间树根于关右,成都盘桓于旧魏,新野大封于江、汉,三王方以方刚强盛之年,并典戎马,处要害之地,而明公以难赏之功,挾震主之威,独据京都,专执大权,进则亢龙有悔,退则据于蒺藜,冀此求安,未见其福也。”因请悉遣王侯之国,依周、召之法,以成都王为北州伯,治邺;囧自为南州伯,治宛;分河为界,各统王侯,以夹辅天子。囧优令答之。长沙王乂见豹笺,谓囧曰:“小子离间骨肉,何不铜駞下打杀!”囧乃奏豹谗内间外,坐生猜嫌,不忠不义,鞭杀之。豹将死,曰:“县吾头大司马门,见兵之攻齐也!”

    囧以何间王顒本附赵王伦,心常恨之。梁州刺史安定皇甫商,与顒长史李含不平。含被征为诩军校尉,时商参囧军事,夏侯奭兄弟亦在囧府。含心不自安,又与囧右司马赵驤有隙,遂单马奔顒,诈称受密诏,使顒诛囧,因说顒曰:“成都王至亲,有大功,推让还藩,甚得众心。齐王越亲而专政,朝廷侧目。今檄长沙王使讨齐,齐王必诛长沙,吾因以为齐罪而讨之,必可禽也。去齐立成都,除逼建亲,以安社稷,大勋也。”顒从之。是时,武帝族弟范阳王虓都督豫州诸军事。顒上表陈囧罪状,且言:“勒兵十万,欲与成都王颖、新野王歆、范阳王虓共会洛阳,请长沙王乂废囧还第,以颖代囧辅政。”顒遂举兵,以李含为都督,帅张方等趋洛阳;复遣使邀颖,颖将应之,卢志谏,不听。

    十二月丁卯,顒表至;囧大惧,会百官议之,曰:“孤首唱义兵,臣子之节,信著神明。今二王信谗作难,将若之何?”尚书王戎曰:“公勋业诚大;然赏不及劳,故人怀贰心。今二王兵盛,不可当也。若以王就第,委权崇让,庶可求安。”囧从事中郎怒曰:“三台纳言,不恤王事。赏报稽缓,责不在府。谗言逆乱,当共诛讨,奈何虚承伪书,遽令公就第乎!汉、魏以来,王侯就第,宁有保妻子者邪!议者可斩!”百官震悚失色,戎伪药发堕厕,得免。

    李含屯阴盘,张方帅兵二万屯新安,檄长沙王乂使讨囧,囧遣董艾袭乂,乂将左右百余人驰入宫,闭诸门,奉天子攻大司马府,董艾陈兵宫西,纵火烧千秋神武门。囧使人执驺虞幡唱云:“长沙王矫诏。”乂又称“大司马谋反”。是夕,城内大战,飞矢雨集,火光属天。帝幸上东门,矢集御前,群臣死者相枕。连战三日,囧众大败。大司马长史赵渊杀何勖,因执囧以降。囧至殿前,帝恻然,欲活之。乂叱左右趣牵出,斩于闾阖门外,徇首六军,同党皆夷三族,死者二千余人。囚囧子超、冰、英于金墉城,废囧弟北海王寔。赦天下,改元。李含等闻囧死,引兵还长安。

    长沙王乂虽在朝廷,事无巨细,皆就邺咨大将军颖。颖以孙惠为参军,陆云为右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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