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选录】郭靖踢碎的那架屏风

一

春日迟迟，就录一首写春光最好的宋词，这是南宋太学生俞国宝的《风入松》：

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箫鼓，绿杨影里秋千。

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髻云偏。画船载取春归去，馀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扶残醉，来寻陌上花钿。

我第一次见到这首词，是高中时读《射雕英雄传》。郭靖和黄蓉在西湖边的小酒馆喝酒，酒馆的一架屏风上写着这首词。

当时我粗读一遍，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跳过去了。金庸小说里的诗词，我那时只爱“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之类。

再次读到这首词是近日整理梁启勋的《词学》，居然读进去了，并且十分惊艳。这首词写游春之乐，千娇百媚，跌宕生姿，令人悠然神往。无怪乎当时有人叹“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那山温水软之处，确实会消磨意志，谁见了这骀荡春光，还有心思去使刀抡剑呢。

全词的感觉都是繁盛热闹的，纵赏行乐之心也丝毫不加节制。

日日都要来看花买醉，连胯下的马儿都走惯了这条路，昂然驰去之貌直似“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年少风流。

下片的流连之意更是一层重似一层：戴花不够，要压得发髻也偏了，方不负这春光；画船归去，散不尽的情意还要缠绵在烟水之间；今日观之不尽，明日还要再来，再来寻昨日丢在这里的花钿——既连花钿都丢了，昨日游玩之狂荡可以想见。陈廷焯说“明日重扶残醉，来寻陌上花钿”这两句如“回眸一笑百媚生”，真是精当。

这般不遗余力地写享乐，我所知者只有李煜的《玉楼春》可堪比拟：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这到底也还是宫宴，哪及得上西湖水光山色吉士游女的旖旎风情。

二

据说这首词的后两句，俞国宝原来写作“明日重携残酒，来寻陌上花钿”，高宗皇帝赵构看了觉得寒酸小气，大笔一挥改成“明日重扶残醉”，果然生色不少。店主人喜出望外，忙把屏风珍藏起来。

后来这架屏风就被郭靖一脚踢碎了：“这高宗皇帝，便是重用秦桧、害死岳爷爷的昏君！”

这词好虽好，写在山河破碎的时候确实全无心肝，难怪爱国青年郭靖大动肝火，踢碎了屏风不算，还同黄蓉把人家酒馆给砸了。在旁大赞“读书人不世奇遇”的酸儒也被丢进酒缸，可以想象，如果他们目睹赵构改词，被丢进酒缸的就是赵构了。

郭靖是一个长在蒙古大漠的粗豪汉子，文化水平很低，有限的几首诗词都是黄蓉教的，他也只爱“经年尘土满征衣”之类沙场热血的句子。

黄蓉给洪七公做“好逑汤”和“玉笛谁家听落梅”时，连老乞丐都懂得欣赏她那刁钻的风雅，郭靖却头也不抬地下了四大碗饭，好一个不解风情的傻小子。

不过金庸却偏爱这等傻小子，在他眼里，娇生惯养的小白脸儿是成不了器的，男子汉就该多经磨砺，所以郭靖从小就被扔到蒙古磨砺去了。

江南七怪在蒙古找到了郭靖，一致认为江南太舒服不适合练武，那山温水软之处，男子汉也不免软绵绵的温雅斯文，要练武还是风刀霜剑的大漠合适。

所以我们也可以理解把国都定在江南的王朝为什么多孱弱——享受太多了，没工夫干正事。

让郭大侠欣赏“暖风十里丽人天”，后果当然是一脚踹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