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阳
一、
阿阳是个小学生,个子偏高,小眼睛,内双,鼻梁不挺不塌,嘴巴不大,是个有些女人相的男孩子。他朋友不多不少,成天到晚傻乐呵,给别人讲笑话自己会先笑的说不出话来。阿阳有个好朋友叫老李,老李是个沉稳些的孩子,性子随和,和谁都相处的挺好。阿阳最初和老李不认识,他俩不在一个班,阿阳在二班当班长,老李在一班。后来合班了,阿阳在合并的一班当了班长。刚开始,阿阳和老李不怎么在一起玩,他喜欢和朋友老周在一起玩。老周是个性子跳脱的人,早熟,但斤斤计较,阿阳总是让着他。后来,老周和阿阳闹了矛盾,说要绝交,阿阳再也不想让着他了,于是二人就挺长一段时间相互不搭理。阿阳并不是因为曾经次次都让着老周,这次没耐心了。而是因为认识了老李,觉得这个人不错,索性借着这次不搭理老周,和老李好好去玩儿。
阿阳很喜欢老李,因为他俩性子都很随和,去买冰棒还是饮料,阿阳可以做自己想要的决定,老李一般都不反驳,有时阿阳让老李做决定,阿阳也不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当然,两人都很随和也会遇到麻烦事,有些事二人都没个注意,左右为难。这时老李说什么都不做决定,非要阿阳做决定,这种时刻是阿阳唯一讨厌老李的时刻。但这个讨厌不是真的讨厌,慢慢的,二人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阿阳从小就是个重情义的人,他爸最爱关公,把关公摆在家里供着。再加上阿阳从小爱看三国,三国第一出就是桃园三结义,阿阳从此对结拜入了迷。在和老李关系成熟了后,便拉着他跑去结拜,一人拿着一根泡沫,对着一颗樟树便说着“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说完干了一瓶矿泉水。结拜完后,阿阳把泡沫拿回家,放进了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堆满杂物的床底下。
阿阳和老李还有一个共同的好朋友叫小叶。之所以叫他小叶,不是因为他个子很小,或者心眼小,而是虽然小叶很壮硕,一身肥肉,但内心很脆弱,像个小女孩子。小叶最受不得别人说,玻璃心,别人误解他或者指出他的过失,都会让他难过很久。但与此同时,小叶性格却又非常外向,经常走在路上大声唱歌,一点儿也不害羞,倒是惹得和他并肩走着的阿阳和老李赶忙停下步伐,随后躲到路旁,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 结拜的时候,阿阳没拉上小叶,因为阿阳觉得结拜就像找老婆,应该选一个最好的。事后二人对结拜的事守口如瓶,身怕小叶知道了要和二人怄气很久。
古人云,相由心生。阿阳就是如此,长着一副女人相,尽管他喜欢傻乐呵,做事也很大条,经常丢三落四,不修边幅。但他的情感还是很细腻,很擅长与他人共情,或是自我酝酿着感情。有次小学课文学了篇余光中的《乡愁》,阿阳读着“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竟流出了眼泪。照理说,阿阳一家三口生活幸福美满,从来也没离开过出生的地方,哪里来的什么乡愁,又哪里来的母亲在那头,我在这头?但他偏偏能看着文字想象出作者站在海岸边,望着远处一片汪洋,思念着那一头的母亲,以及自己的故乡,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作者,于是他眼泪就止不住的流。
老师经过一看,吓坏了,以为这娃挨欺负了,赶忙去问怎么回事。阿阳摇了摇头,又接着看课本,老师自然是不相信这个小屁孩是因为那首小诗流眼泪,狐疑地走了。
阿阳第一次心碎是在小学毕业季,那时正逢梅雨季节,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雨丝缠绵着下个不停,每次阿阳走到家楼下都看到一条长长的水龙从排水管里流淌下来。这次,阿阳停在了水龙面前,用手挡住,感受着水流的冲击力。此时,他收起了伞,任由冰冰凉的雨点打在头上,眼睛里竟又流出了眼泪。回到家里,他一头扑倒床上,嗷嗷大哭,久久不停息。
阿阳妈吓坏了,放下手中的扫帚,跑过来问阿阳怎么了。“马上要毕业了,要和老李和小叶分开了。”阿阳话都说不利索,一抽一抽的,嘴巴嘟着,眉毛也缩在一起,难看极了。阿阳妈笑得合不拢嘴,“傻小子,又不是不能见面了,住得这么近,放假随时可以见面的啊。” 阿阳听完止住了哭泣,心想好有道理,便打开书包写着作业,只是写字时整个人一抽一抽的,本子上的字歪七扭八,比阿阳哭着的脸还难看。
二、
阿阳初中不在老家那边读了,阿阳爸正巧要去朋友那儿合伙做生意, 于是顺带把阿阳捎到那边读书,阿阳第一次感受远离家乡,来到一个陌生地方。
刚开始,阿阳住在阿阳爸朋友家,时常还能看到阿阳爸。可才住了一个月,阿阳爸便找了个房东,让阿阳住到了房东那儿,阿阳第一次感受离开家人,一个人在陌生地方生活。房东家是一个三室一厅,每间房住两个人,阿阳和一个不知道姓名的闷葫芦住在一间房里,整整一年,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过。
闷葫芦是一个高三的男人,左脸上有一块很大的红色胎记,在房东家里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阿阳之所以和他住了一年没说一句话,并不是因为觉得对方长得奇怪,有些害怕,其实阿阳刚住下时,总想找个机会和他聊几句。但对方一是年龄比他大不少,二是对方除了不跟阿阳说话,也不跟其他房客甚至房东说话,就连吃饭时总是很快的吃完,然后走进卧室里。刚开始,阿阳也觉得住一起不互相说话很奇怪,但慢慢的,看到对方毫无和自己说话的想法,也就适应了,这一适应,就是整整一年。
在房东家住了一年后,阿阳的母亲从老家过来租了个房子,陪着阿阳一起念书。14岁的阿阳这时候在叛逆期,经常和母亲顶嘴,吵架,要么就玩手机玩到凌晨三四点,第二天上课就一觉睡一个上午。母亲管不住阿阳,经常气得半夜睡不着觉,要么就打电话给阿阳爸,阿阳这才乖乖听话,放下手机去睡觉。至于阿阳为何听阿阳爸的话,其实并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从内心尊敬与崇拜阿阳爸,所以他的话阿阳都会听。
15岁,刚上初三时,阿阳暗恋上了班上一个女孩,女孩的名字叫江婕。班上男生都管江婕叫江姐,但阿阳是个例外,他非要字正腔圆地喊江婕。至于为何这样,倒也不是他想追求独特,好让江婕注意到他,也不是因为紧张,性子直楞,非要喊人家全名。而是在阿阳心中江婕是神圣而高尚的,而喊人全名代表着他所认为的尊敬。
江婕一头长发,五官秀丽,衣着打扮前卫,班里一大堆穿着校服的女生在她面前简直不是女生。
江婕刚转学来的两个月,阿阳和江婕因为成绩相近居然排到了同桌,这打死阿阳他都不敢相信是真的。每次走进教室门,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坐着时,这本该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对于阿阳来说,就像是一场处刑。只见他颤颤巍巍的,时不时瞟一眼背对着他的江婕,时不时又看看周围嬉笑打闹的同学。他尽量表现出轻松随意的样子,害怕人家误会他喜欢江婕,而这轻松随意之中,又带着端庄与正式。他尽全力表现得像一位法国绅士一般,就像他真的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一样。
话说阿阳和江婕同桌,行为举止都相当拘谨,说话都是尽量斟酌再三。他之前看过不少书,书里说夫妻之间相敬如宾,他看了个一知半解,便照着去学。江婕和他说笑时哈哈大笑,而他则是微微笑着,尽量装着绅士的样子。江婕和他谈论着自己多么喜欢王俊凯,他不认识,也不感兴趣,却也笑着嗯嗯的应付着,时不时还瞎夸几句。江婕经常趴在桌子上睡觉,胳膊肘过了“三八线”好多,挤得阿阳写字没法写,睡觉没法睡,但他也不说什么,就尽量朝另一边挪地儿。阿阳也经常趴着睡觉,但江婕喜欢把脸对着阿阳这边睡,阿阳不敢和江婕脸对脸睡,于是脸便朝着另一边睡。但另一边对着窗户,每次班主任在教室外面巡逻一眼就看到阿阳趴桌子上呼呼大睡,然后便要气冲冲地闯进教室给阿阳脸上一巴掌。
阿阳继小学毕业那次心碎,第二次真正意义上的心碎发生在和江婕同桌一个月后。那是一个大课间,阿阳和江婕还有几个同学留下来罚抄,教室里就他们几个人。江婕嗑着瓜子,一边还给了阿阳一把,两个人也不罚抄,就晒着太阳,聊着天。阿阳打开一个矿泉水瓶,把瓜子壳细心地往里面丢,而江婕则是随意地吐在地上。阿阳看着一地的瓜子壳,顿时觉得幻想破灭了,他的心突然好痛好痛,他觉得江婕这时候一点儿也不好看了,于是他暗暗做了一个决定,再也不理她了。而这个决定,又让他的心更痛了。
一直到晚自习,阿阳都没找过江婕,独自生着闷气,心理难过得很。到了晚上快放学了,江婕找阿阳讲话,阿阳很不情愿地应了声,随后二人又和平常一样聊了起来,晚上回家时,阿阳觉得自己白天做的决定真蠢,但心中还是留下了一个想法“原来漂亮的女神并不是天上下凡的仙子,完美无缺,而是和我们一样存在缺点的凡人。”
又是一个毕业季,阿阳中考前几天还翘了课,被老师打电话给阿阳爸从网吧喊了出来。这次毕业,阿阳却没有哭。回望整个初中生活,阿阳有过好朋友,有过和江婕同桌两个月的时光,有过欣喜,有过心碎,这些体会都比小学时来得浓烈,阿阳的情绪也曾如同过山车一般随着上下起伏。但这一切终止之时,阿阳却显得异常的平静,或许,他只是没反应过来,这段三年的时光,居然这么快就溜走了。
三、
阿阳回老家读的高中,这样他又和初中那边的朋友联系断了。高中生活好像和初中生活没什么两样,无非就是认识一群新的同学,交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人们的话题似乎也没有变过,女人聊男人和八卦,男人聊女人和游戏。阿阳在高中没有什么朋友,他发现高中同学说话总是说不太满,会留几分,而他喜欢跟人说话把自己全盘托出。慢慢的,他意识到自己这样别人会觉得很奇怪,于是便不怎么和同学说话,自然也没交到好朋友了。他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孤独的滋味,这里真正的孤独不是指远离家乡,去一个陌生的环境,阿阳初中时并不觉得孤独,反而觉得自由。而是说没有一个可以吐露心声的朋友,什么话只能和自己说。
课间时,他喜欢一个人跑外面走走,晒着太阳听着歌。到外面走到不是因为他喜欢运动,事实上他是个不怎么愿意动弹的懒人。也不是因为初中时他课间永远是趴桌子上补觉,现在觉得腻了,想换一种方式度过课间。而是班级上没有一个想说话的人,但一下课却十分吵闹,在那不属于他的热闹之中,他反倒觉得异常冷清,还不如一个人去外面走走。
慢慢地,班上没人主动找他聊天,人们都以为阿阳是个沉默寡言,不爱与人深交的人。但阿阳其实是个话很多,一聊能和人叽叽喳喳几个小时不停的人。阿阳一开始满肚子的话憋得难受,不知道对谁说。后来他学会了自言自语,自问自答,仿佛身体里多了一个朋友,阿阳以和它交流为乐趣,为多了一个好朋友而感到开心。
阿阳第三次心碎发生在高二,这次心碎和前两次不同,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痛得多。那天阿阳放学回家,推开大门进去,却没有人在。阿阳一直等到晚上9点,阿阳妈还是没回来,而他打电话过去,接听的却是一位男人。男人问他是阿阳妈的亲属么?是的话来医院一趟。阿阳心脏砰砰跳着,很害怕,走路时腿都是软的。进病房前,他做好了一些心理建设,但进去后,眼前的场景直接令他昏厥了过去。
再次睁眼,阿阳躺在床上,醒来的他跳下了床,跑到客厅,客厅坐着的是他的姑姑,还有一个姑姑的孩子,读初二,叫陈炜。陈炜个子不高,身材肥胖,一脸横肉,小小年纪便很有市侩的味道。姑姑同样是个胖胖的女人,面恶,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以后你就先住我这儿吧,”姑姑微微皱着眉头,有些冷淡的对阿阳说。而陈炜则是盯着手中的手机,头也没抬一下。
“我爸妈他们…”,“死了。”阿阳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生无常,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心和前两次心碎一样疼了起来,只是这次更为剧烈,他死死抓住左胸口前的肉,将肉用力拧在一起,同时沉重地,缓慢地呼吸着。然后手撑着厕所的玻璃门,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玻璃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姑姑看了看玻璃门,眉头皱得更深了,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巴,然后转头对着陈炜骂了一句:“天天就晓得看手机,死去看书!”
过了几天,阿阳照常去上学,跟个没事人似的。姑姑家离学校有些远,走路要走一个小时才能到,还没有公交车,阿阳必须早早起床才能不迟到。从前的他,都是睡到快迟到,然后坐母亲的电瓶车去上学,这生活上的变化,让他有些不适应,经常睡到很晚才起床,然后匆匆跑到学校去。同学和老师们都不知道阿阳出了事,以为他只是生病请了两天假。阿阳似乎更沉默了,独来独往,彻底不跟人说话。
阿阳在高三时交到了三年来第一个朋友,叫邓子。邓子成绩好,有些微胖,爱笑,善解人意。照理说,邓子不该和阿阳成为朋友,邓子学习刻苦,成绩优秀,老师都很喜欢他。而阿阳不学无术,上课走神睡觉,要么就是抱着本故事书在那看,两个人怎么说也不该走到一起。
话说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教室里不是那么喧闹了,复习的复习,玩闹的则跑到外面的操场上玩闹。阿阳在座位上认真的看着一本克里斯多福·孟的《亲密关系》,阿阳从书店路过时偶然间瞥到了这本书,然后他想也没想就把这书买了下来。至于克里斯多福·孟是谁,是个三流网文作家还是名家,亲密关系又是讲什么,是讲三流的情爱故事还是讲帮助我们得到亲密关系的方法,阿阳并不知晓。很多东西,哪里能等到做好了一切准备与了解后再被你打开?阿阳那天路过书店要是没买这本书,他就不会认识邓子,要是没认识邓子,阿阳就考不上大学,要是阿阳没考上大学,那之后牵扯的东西可就太多了,一件一件事数也数不清。
四、
咱接着说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邓子刷题刷到尿急,准备去解手,于是路过坐在最靠近后门边的阿阳旁,瞥见了那本书的书名,一下来了好奇心。这好奇心并不是说疑惑阿阳这么个老师口中“不学无术”的差生怎么看了本有点“高级”的书,而是邓子自己前不久刚刚看完这本书,这凑巧碰到一位“品味相似”的人,自然是要好奇一番。
邓子声调浑厚,问了句:“唉?你看的是亲密关系么?”阿阳吓了一跳,突然间热的发燥,浑身不自在,又下意识用手在书上挡了挡,然后抬头看了看一脸憨厚的邓子,“啊”,应了一声。邓子没在意阿阳怪异的反应,又接着问:“你看到哪儿了?”,阿阳把书返回目录,然后拿手指头指给邓子看,“呐。”邓子笑了笑,丝毫不生分地说:“我觉得这本书挺不错的,等放学了我们可以聊聊看。”刚说完没多久,上课铃响了,邓子这尿还没撒,赶忙趁老师没来冲出了教室门。
邓子性格好,懂得多,健谈。阿阳胆子怯,但看书多,肚子里也有点货,二人倒是能聊到一块儿。尽管阿阳很久没和别人说话,但毕竟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一说起来还是能滔滔不绝,二人一拍即合,成了好朋友。从那天二人放学家都没回,聊了两个多小时后才依依不舍分手后,二人的感情就日渐增长,越来越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阿阳想拉着邓子去结拜了。但阿阳最终没有这么做,一是因为年纪不小了,搞结拜的那一套害怕被邓子笑话。二是因为小时候和老李结拜了,如今虽然很久没见,但老李在阿阳心中仍然是很好的朋友,所以再和别人结拜有些不妥。
但结拜不结拜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结拜了就能确保对方一辈子只跟你好?不结拜就证明对方和你不是交心朋友了?也没这个说法,好与不好,好到什么时候,这全要看造化,阿阳一家曾经也幸福美满,但意外还不是说来就来。
话说咱只顾着说和邓子的友谊,却忘记说阿阳了。阿阳爹娘死后,就住在了姑姑家,姑姑是个尖酸刻薄的胖女人,本事不大,控制欲不小,但凡阿阳和陈炜不听话了,便一点就着,发起火来。姑姑家有个一脸横肉的儿子叫陈炜,个子不高,脾气却不小,经常借着是自己家的缘由欺负阿阳。阿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原本初中时叛逆,顶天顶地顶他娘,如今在家做个俯卧撑锻炼锻炼,被陈炜看到了冷嘲热讽“一根树枝上下摇”,却也不顶回去,只是尴尬地笑笑。
每逢夜晚,阿阳一个人躺床上就睡不着觉,他总是想起以前阿阳妈到了晚上就要敲一敲他的门,然后进来语重心长说着“要爱惜身体”,“不要熬夜”,“手机没什么好玩的”。曾经听得烦了,巴不得母亲一天也别和自己念叨一句话,如今再也听不到了,却开始有些怀念那些碎碎念了。想到这里,阿阳就忍不住抽泣起来,抽泣一是因为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念叨,心中很是想念。二是因为住在姑姑这儿受了委屈,却没办法发泄,心里憋屈。三是因为前路迷茫,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你说这孩子吧,从小被家里带大,从喂奶到走路,到上学,哪一步不是家里安排好的?这过惯了被安排好一切的生活了,结果一下家里人没了,不管你了,以后的路自然不会自己走了。更别说以后一个人外出打拼,要是出了些状况,连个能投靠的地方都没有,这多么令人窒息绝望,更何况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呢?阿阳想过死,这样就不用那么烦恼了,或许能去找爸妈。但他怕死,从小就胆小如鼠,看到只蟑螂都怕的上蹿下跳。再加上如今有邓子这个好朋友,真要死还是有点舍不得。
阿阳心里难受了就一个人出去走走,要么听歌,不听歌时就自言自语。,不难过时,就看看买的书。他喜欢看些悲观点的书,因为他觉得那才比较真实,而那些乐呵乐呵的书,总让他觉得是在说瞎话。偶尔,邓子会约他出来一起走走,聊聊最近看了什么书,聊聊以后想做什么事。邓子以后想当一名老师,因为他自己是从小地方走出来的,刚进城里读书时,发现老师讲的东西自己完全听不懂,成绩一度沦为最差的一批。后来他没有气馁,拼了命去学,不懂就问老师,问同学,慢慢的,他的成绩反超了班上的一众好学生,排名直接排到了全校前二百名。
在邓子眼里看来,人们付出了相同的努力,就应该得到近似的回报。曾经他在小地方认真读书,成绩是全校前几十名,这一到大城市来,反倒成了垫底,这让他感受到了些不公平。要不是邓子性格好,有耐性,再加上碰到了一位有耐心的老师,他就像和他一批来的“尖子生”一样,因为巨大的落差而失去了读书的欲望,最终辍学。所以邓子的理想是做一个有耐心的老师,能够帮助那些想要学好的差生学好,这都是因为他自身的经历所致。而话题转到阿阳身上,阿阳就开始犯难。阿阳不知道自己的理想是什么,他似乎也没有什么擅长的东西,喜欢的事情曾经是打游戏,如今腻烦了,喜欢上了看书,但看书似乎也不能成为什么职业。你说要他去当老师吧,他一到人前讲话就紧张,自己现在也是个差生,怎么当得了老师?但阿阳看书,经常看到文艺青年跑到西藏,拉萨,大理去流浪,然后写一本书,于是也心生向往。每次犯难想不出以后要干什么,就一半敷衍一半真心道:“我想去旅行,环游世界。”
五、
“阿阳,你不要上课睡觉或者看书了,试着好好学学,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邓子语重心长对着阿阳说着。“好,我尽量试试,但太多东西我听不懂。”“我去和老师说,把我俩调一块儿,我慢慢教你。”“不行,别连累了你,老师说我们这些人都是没救了的,千万别再拖累了好学生。”“别听他放屁,教学相长,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教诲。只要你愿意学,我就全力去教,哪有什么没救了的人。”“行。”阿阳重重点了点头,没墨迹也没感激,只是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不能辜负邓子一番好意。
高考前一周,邓子没来上课,据说是胃出了问题,人在医院躺着。阿阳心很乱,晚自习连复习的心思都没了,趴在桌子上给邓子祈祷着。“老天爷啊,我以前不信你的,现在我给您赔罪,这次您帮帮我,让邓子好起来吧。”想着想着,阿阳睡着了,一直到放学铃响起,才被离开的同学吵醒。考完试后,阿阳找着老师问,邓子有没有来。老师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一刻钟后,阿阳还直愣愣站在那儿,他又一次强烈得感受到人生无常,心里骂了一句,去你妈的老天爷。那天下着雨,天气阴沉沉的,教学楼顶层的排水管窜出一条水龙,哗啦啦地响。
考完试后,他去邓子家楼下找他,却听房东说邓子已经搬走。他没有邓子的电话,俩人认识的时候都没有手机,阿阳不知道怎么联系到邓子。为了上大学的学费,阿阳不得不去打工挣钱,因为姑姑不想给他付钱。阿阳听说让自己去打工,乐意得很,也不拖拉,第二天就去了。阿阳乐意去打工不是因为可以暂时离开姑姑家,不用看那母子俩颜色,而是因为除了邓子他也不认识几个同学,不去打工每天也相当无聊,正好也挣下读书的学费,省得姑姑整天在耳边念叨。
阿阳跑到一家奶茶店里做员工,一个月能拿四千块钱,阿阳估摸着干两个半月,一年的学费不仅挣到了,还有多出来的作伙食费。奶茶店有三个员工,一个叫青松,高个子,皮肤黝黑,长相憨厚,人也傻傻的。还有一个女员工叫菲儿,20出头,一头黄发,五短身材,戴着一副眼镜。再有就是年龄最小的阿阳了。
青松性格开朗,喜欢傻笑,阿阳刚到店里时青松就很热情地和他打招呼,然后带他了解平时要做的事情,像老大哥一样。阿阳对这个陌生人很有好感,心里想着,这陌生人待我起来比亲戚还要亲这么多。再加上青松傻傻的,阿阳常常给他出主意,一来二去,二人成了好朋友。阿阳懒,经常摇奶茶摇了几杯动弹不得,像只被热昏的橘猫,眼睛睁也睁不开。这时他就要好声好气去拜托青松哥哥,帮他多做些活。而那个黝黑的傻大个往往一杯可乐就能收买,并且还乐得多干,这是阿阳最喜欢青松的一点。
菲儿初中毕业就没读书了,不是读书的料,挺小的时候就出来打工挣钱。尽管菲儿读书读的不多,但她对为人处世相当精通,阿阳和青松在她面前就像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经常需要她提点一番。菲儿脾气暴躁,有些过于循规蹈矩,而阿阳喜欢异想天开,两人时常不对付。一天,阿阳又在捣鼓其将酸奶番茄酱加入双皮奶的秘制配方,青松从来都没主意,默默在旁边看着阿阳捣鼓。菲儿发现了立马从阿阳手中夺下材料,劈头盖脸说了一顿,诸如“老板发现了扣我们工资”,“糟蹋粮食”,“摇奶茶不见你这么用心”。阿阳气鼓鼓地没吭声,心想好男不跟女斗,又想着我弄着自己吃碍着你什么事了,还想着下次得偷偷摸摸弄,不让她发现。
阿阳和青松明面上和菲儿不对付,背地里称其为“混世大魔王”,但内心还是对这个坚强的姑娘恨不起来。一天上班,二人见菲儿沉默寡言,红着眼,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上前去问。最终,还是阿阳走了过去,青松虽然任劳任怨,但大事往往靠不住,是个孬种,这时候平时干小事极其不靠谱的阿阳反而能够挺身而出。阿阳蹑手蹑脚地朝菲儿走去,只见菲儿不小心将装优惠卡的塑料卡槽打翻在地,一声嘭响吓得跟做贼似的阿阳身子一抖,随后立马跑了过去,陪着笑脸说“我们给你捡,青松。”青松闻声赶忙过来弯着腰捡,阿阳则挺直了腰板,趴在菲儿旁边问着“咋不开心,青松惹你生气了?”
菲儿瞥了阿阳一眼,没理。阿阳也不气馁,又问:“青松脑子不好,别和他置气。”弯着腰的青松一愣,想直起腰来理论一番,想了想,阿阳是在哄菲儿,自己不和他计较,又接着去捡。菲儿还是没理,板着个脸,阿阳从小擅长共情,模拟人家的情绪,知道生气的人被逗笑了,也就没那么气了,又说:“天下脑子共一石,天下人均分,青松不仅没份,还倒欠几斗。”
菲儿噗嗤笑了出来,青松又一愣,这次愣了好久,却没想明白阿阳说的是啥,然后腆着个笑脸,把捡好的卡整理好来,恭恭敬敬放到菲儿面前。见菲儿笑得合不拢嘴,自己也跟着嘿嘿傻笑,这青松不笑还好,阿阳笑点高,只是跟着菲儿微微笑。这一傻笑,黝黑的脸配上露出的一口白牙,让阿阳直接将嘴里的奶茶喷了一桌子。转过来又说,这不喷还好,菲儿笑的欢快,也就没跟阿阳计较又偷喝奶茶,一喷,菲儿甩了个白眼,又劈头盖脸给阿阳说了一顿。事后青松回忆起来,后知后觉道,阿阳真是聪明绝顶,菲儿笑完又让她大骂自己一顿,彻底消气,真乃大丈夫也。得,青松在欠脑子这条路上也是越走越远,后来众人分开,阿阳直接在电话簿上给青松备注:杠杆人。至于给菲儿备注了什么,这可是阿阳的一个秘密,一般人都不给他说。只见电话簿菲儿那一行的备注是五个字:混世大可爱。
六、
阿阳在奶茶店干了快三个月,最终还是在开学前夕离开了。他坐上火车,只身前往又一个未知的地方,那里的环境,人,又是一轮全新的变化。阿阳有时也会想起随和的老李,玻璃心的小叶,女神江婕,还有梦想当一位很棒的老师的邓子,想着想着,又不可避免想到自己突然死去的爹娘,然后之前的一切美好就仿佛是幻境一样,轰然破碎。阿阳19了,在火车上他第一次感受到命运这么个东西。他觉得自己就是大海上的一叶浮萍,海风往哪边吹他就得朝哪边飘,至于哪天会起一个浪头,将他打碎,彻底沉入海底,他也不知道。
话说阿阳搬进了寝室,有三个室友,一个叫平安,一个叫老钱,一个叫吴欣。平安是个壮硕的胖子,个子不高,力气很大,喜欢撒泼耍无赖,但只是闹着玩。平安的壮硕和小叶的壮硕可不同,小叶之所以壮硕是因为小学时大家都是柴火棍,而小叶一身肥肉,对比起来就算壮硕。而平安则是真的壮硕,一身腱子肉,体训队出来的。平安喜欢打游戏,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阿阳,上网呦!”尽管阿阳从来没随他的意和他去过。
老钱是个长相有些老成的男人,个子比平安还矮一些,但为人成熟稳重,与平安的轻浮完全不符。老钱在寝室里是老大哥一般的存在,打扫卫生都是他动手,并且经常把寝室里抽烟的平安和吴欣赶出去,让他们抽完烟再进来。尽管平安比老钱壮一些,但他却很听老钱的话,听老钱的话不是因为平安觉得在寝室抽烟理亏,平安从不讲理,喜欢撒泼。也不是因为老钱长了一副威严的样子,让人不自觉要服从他的安排。而是因为老钱次次打扫卫生都不让其他三个人动手,全部都独自打扫得干干净净。这样一来,寝室里的人都对他心怀愧疚,偶尔给他带个饭,听他的安排,自然是顺理成章。
吴欣是个像东北汉子的西安人,照理说这俩地方八竿子打不着,但吴欣从没去过东北,却比东北人还豁达开朗。吴欣和平安是一对,俩个人都喜欢热闹,没事半夜偷偷溜出寝室跑去上网,彻夜不归。吴欣还喜欢趁老钱不在的时候偷偷躺床上抽烟,潇潇洒洒对着空中一连串吐好几个烟圈,然后感慨道:“老钱不在我身边,抽烟快活似神仙。”老钱回来闻到烟味,便要质问吴欣和平安,这俩人互相兜底,死不承认,非要说是隔壁的跑来门口抽烟,下次见到一定打他一顿。而躺在上铺的阿阳此时选择装死,假装睡着,绝不掺和三人的争辩。
阿阳在寝室是小弟弟,其他三个都是他大哥。他平时不爱说话,喜欢躲在上铺静静看书,无论吴欣和平安怎么吵闹,也打扰不了他。但阿阳依然鬼点子多,经常提出让老钱头疼,却让其他两位称赞的方案。一次出校门,阿阳和平安鬼鬼祟祟一个人背个包,相视一笑。原来是阿阳唆使离学校很近的平安把家里的电磁炉偷偷带进寝室,这样众人就不用为了晚饭和夜宵发愁。阿阳之所以出这么个鬼点子,一是因为学校食堂味道差强人意,价格高昂。二是因为半夜众人不睡觉,肚子咕咕响,泡面吃多了总觉乏味。三是因为吴欣这家伙是个“大厨”,阿阳有幸去吴欣家品尝到他的厨艺,便久久不能忘怀,每逢想起就要口水直流,心向往之。
唯一的麻烦是老钱,他断然是不同意的,于是三人第一次站在统一阵线,强烈反抗老钱。最终,老钱获得吴欣厨房黑金vip资格:一个学期免费的晚饭加夜宵。这当然又是阿阳的注意,最终老钱还是让步了。老钱之所以让步不是因为这一个学期的黑金vip,也不是因为寡不敌众,向三人的淫威屈服,实在是阿阳和平安因为老钱不同意终日唉声叹气,鬼哭狼嚎,惹得老钱夜夜失眠,最终才不得不退步。最终,众人每天偷偷摸摸搞起了晚饭夜宵,过上了神仙一般的生活,阿阳第一次发现,除了曾经的三口之家,还有其他地方也能带给他家的感觉。当然,和平安一起唉声叹气,鬼哭狼嚎,这又是阿阳的计中计了,平安本就喜欢撒泼,这鬼哭狼嚎起来更是有模有样,每到夜晚寝室里一个壮硕的胖子就要痛哭流涕,哭声之凄厉令人为之动容。再强大的敌人也抵不住精神上的摧残,慢慢的磨垮。阿阳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知道老钱软硬不吃,只能靠磨,这出起主意来可谓是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七、
阿阳继江婕后第一次心动是在遇见姚姑娘的时候。其实那时候年纪小,对江婕到底心动没,阿阳也记不清楚了,但这次遇见姚姑娘,阿阳知道自己彻底陷进去了。
姚姑娘是阿阳经常去图书馆时碰到的一位女孩子,阿阳自从看完手上的书后,便开始去图书馆看,经常是午饭不吃,晚上回去和吴欣平安那俩大块头抢着吃。俩壮汉念在阿阳是弟弟,便让着他,但阿阳嘴馋,再加上中午不吃饿得慌,抢饭直接抢到二人碗里去了,这就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了。只见吴欣给平安使了个眼色,同时放下碗筷,俩人把阿阳手脚死死缚住,抬了起来,威胁道:“再抢把你吊起来打!”骂归骂,以后每次吴欣做夜宵,都多做一份留着,让阿阳出去时带在身上,当午饭吃。偶有几次见阿阳晚上嘴馋,竟偷偷把午饭吃掉,二人便真将阿阳吊起来打了一顿,这打当然是假打,只是为了给阿阳涨涨教训,从此阿阳便也记住哥哥们的良苦用心,不再偷吃。
话说我们本该说说姚姑娘,却为何扯起了阿阳被吊着打的经历?那是因为没有这段被吊着打的经历,阿阳也不能追到姚姑娘。日后阿阳回忆起那段大学时光,印象最深刻的不是和姚姑娘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而是那次被吊着打的经历,每当想起,阿阳都无比感激将他吊起来的二人。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其实那天的天气究竟是不是风和日丽不重要,但阿阳的心情一定是风和日丽的。那天,阿阳和往常一样跑到图书馆看书,只见他进了门,便直接右转上二楼,上完二楼又左转,在哲学牌子那儿停下。之前我们说了阿阳从小是个情感细腻的人,并且从小看的都是些诗歌,散文,故事,为何上了大学突然开始看起了以理性,逻辑为主的哲学?原来是自打阿阳爹娘出事后,阿阳表面上看起来没啥事,但内心早已是一团浆糊。最初他开始看《亲密关系》时,看书的方向就已经从诗歌,故事,散文等题材慢慢转向心理学,哲学方面了。为何呢?一是我们之前说,阿阳喜欢悲观的东西,因为乐观的东西他觉得不真实。二是阿阳自打火车上感慨自己就是大海中的一叶浮萍后,寻常的东西已经不能给他慰籍与一个答案了,于是他便只能从哲学中寻找。
阿阳拿了一本《爱与生的苦恼》便坐在了椅子上,认真看着书,桌子旁放着吴欣给他煎的裹糖馒头。这书吧,看到一半,一个有些微胖的姑娘走了过来,慢慢悠悠坐在了阿阳的对面。阿阳怕生,抬头瞥了眼跟前的姑娘,这不看还好,一看,阿阳心中好似那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阿阳内心震荡不是因为姑娘多么倾国倾城,令他一见倾心,而是看到姑娘手中那本《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而感到惊讶不已。人这一生寻寻觅觅,不就是寻一个知己,寻一个能说上话的人么?高三时阿阳和邓子好,可不就是因为邓子是唯一能和阿阳聊心里话的人,阿阳也是唯一能理解邓子抱负的人么?如今眼面前有个和自己一样对同一位哲学家感兴趣的女孩子,这难道不是上天的安排?
姑娘姓姚,大眼,小嘴,扎个马尾,皮肤白皙,有些微胖。接下来阿阳开始犯愁了,该如何找这位姑娘讲话呢?一向鬼点子多,遇大事能挺身而出的阿阳踌躇了,也许每个人真要遇到自己极其在乎的事情时,都会失去了那所谓遇大事能挺身而出的勇气,脑子也开始变得迟钝,总觉得想不到一个周全法子。阿阳就这么焦急着,时而瞟一眼姚姑娘,时而装模作样翻几页《爱与生的苦恼》,唉,书名倒说得没错,爱与生都令人苦恼啊,阿阳忍不住这么想。
最终,还是老天开眼,姚姑娘主动找起了阿阳。只见姚姑娘看得头昏脑涨,太阳穴隐隐作痛,便放下了书,正好瞧见了对桌坐立不安的阿阳,然后那颗大大的眼睛便亮了起来。话说姚姑娘那颗珍珠大的眼睛为何突然亮了起来?这倒不是因为阿阳长相端正,举止优雅,很有翩翩君子风范,也不是因为瞥见了那本《爱与生的苦恼》,心想遇到了一位爱好相同的人,而是瞥见了阿阳手肘边那个金黄金黄的裹糖馒头。姚姑娘和阿阳一样,没吃午饭,肚子饿得咕咕响。阿阳瞧见姚姑娘放下了书本,赶忙正襟危坐,其实之前他就已经坐的够正式了。坐了一会儿,恍惚间感觉有两道光亮一闪一闪,仔细看去,原来是姚姑娘死死盯着自己的裹糖馒头。阿阳终于找到了“机会”,也不扭捏,果断出击,豪情万丈朝姚姑娘说道“你…你要吃么?”虽说是豪情万丈,但这句话说出来分明中气不足,还有些结巴。
姚姑娘瞧见被发现了,有些不好意思,却也不推脱,抿着嘴笑了一声便把馒头一抢,小口吃了起来。古人云,吃饭不说话,但阿阳见姚姑娘吃得欢快,还是有些好奇问道:“好吃么?”姚姑娘嘴巴腾不出空,只得点了点头。阿阳见这姑娘点头如捣蒜,心想:好可爱的姑娘,唉,菲儿那混世大魔王和她真是完全没得比。姑娘吃完后,笑盈盈问:“这是哪里买的?”阿阳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后手掌弯曲,对着姚姑娘勾了几下。姚姑娘一愣,表情凝重了起来,心想这馒头一定来路不明,竟需要如此小心,便慢慢把头凑了过去。阿阳见姚姑娘头凑了过来,自己也慢慢凑了过去,轻声细语在她耳边说道:“我们宿舍有一口锅,一位大厨,从此晚饭夜宵,还有我这午餐,都是出自那位大厨。”
姚姑娘震惊得无以复加,然后显露出向往的神情,又问:“你们那位大厨帅不帅,单身否?”阿阳严肃道:“单身,是个东北汉子,不算俊,但也能看,身子挺壮。”随后发觉不妥,又补充道:“脑子不太好使,像青松。”姚姑娘噗嗤笑道:“青松是谁?”阿阳一提青松就来劲,接着就把自己上大学前去奶茶店打工,与青松等人发生的事情讲给了姚姑娘听,尤其是讲到给青松备注:杠杆人,这硕大的图书馆,就听到二人憋笑的声音。之后二人发觉不妥,便一起带着书去到图书馆外面,又接着放声大笑。
聊完青松,二人又开始聊聊自己看的书,这不聊书倒罢了,二人不过是聊聊笑话,聊聊往事,也只算聊得融洽,互不讨厌。可开始聊起书,聊起对事物的看法,又聊起自己的内心时,就从一开始两个方形接触,互相没有扎到对方,是和睦的样子,变成了两块拼图碰撞,彭的一声,拼起来合二为一。那天下午,阿阳第一次感受到每个人的心只有一半,而遇到了另一半契合的心时,自己才能变成完整的人。
八、
阿阳恋爱了,女方是姚姑娘。俩人第一次牵手就在确认关系后的那天晚上,那天阿阳破天荒没快马加鞭赶回寝室吃晚饭,一度让平安和吴欣两位哥哥有些担心,开始思索起来阿阳这几天的怪异行为,然后猜测这厮是不是出啥事了。唯有老钱看得通透,淡定无比,吃着黑金vip晚餐,吃饱打了个嗝,躺回了床上。那是一个舒适宜人的夜晚,温暖的晚风轻轻地吹,阿阳和姚姑娘并排走在鹅卵石路上。今天中午姚姑娘随意地跟阿阳提出:我们在一起吧?阿阳不知所措,只是木木地应了一声。晚上散步时,阿阳还没反应过来,仍然和姚姑娘保持着一公分的距离,姚姑娘靠近一些,阿阳就旁边退一些,姚姑娘远一些,阿阳又朝姚姑娘靠一些。事到如今,阿阳还是秉持着“相敬如宾”的习惯,只是不知道姚姑娘心中是咋想的。
话说姚姑娘见阿阳如此木讷,我进他退,我退他便近,内心有些埋怨,也不主动找他说话,原本浪漫无比的夜晚,顿时失了颜色。走到一半,终于是阿阳打破了宁静,说道:“今晚月色真美。”姚姑娘内心一动,心想这家伙假装木讷,实则隐晦吐露心声,这也是读书人的浪漫,刚欲微笑,转头一看,却不见阿阳。原来,阿阳说完那句“今晚月色真美”,便真停在原地抬头看那月亮去了,反倒是沉浸在少女心思的姚姑娘独自走了好长一段距离。反应过来的姚姑娘狠狠瞪了阿阳一眼,下定决心一星期不理他,气鼓鼓自己走了。
而阿阳呢?只见他伫立在原地,仰头望着月亮,心中无限感慨: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可黄昏又何尝是终点,不还有此间明月么?明月落下,朝阳又起,一切兜兜转转,周而复始,实在令人感叹。又想:这大海之中的一叶浮萍也罢,自然的规律不可逆,生死不可逆,气运不可逆,可我们依然有身边爱我们的人,尽力去把握住我们能把握的东西,这或许也是一种内心的慰籍吧。想完后,阿阳含情脉脉转头看向身边“一同与自己赏月的佳人”,却只看到这孤寂的夜色,自己孤身置身其中,还不等他又做感慨,脑中突然一股危机感升腾而起,只见阿阳急忙往前方跑着,顺便心中又暗暗感叹:佳人常在,可巧思却不常有,佳人生气哄哄便是,而巧思错过却是再难寻觅。
跑了一两分钟,总算瞧见独行的姚姑娘,阿阳气喘吁吁赶忙喊道:“姚姑娘!等等我!”这不喊也就罢了,姚姑娘慢慢悠悠走着,本意便是等着阿阳追上她。但这一喊,又让姚姑娘想到这家伙先前的可恶之处,内心刚刚平息下来的怒火再次升起,于是迈开了步伐,也跑了起来。如此一来,阿阳气喘吁吁在后面边追边喊姚姑娘,而姚姑娘边怄气边加速跑着,一时间阿阳是追又追不上,停也不敢停。
俩人跑了一刻钟,总算以姚姑娘体力透支为由停了下来。她停在原地呼呼喘着气,气彻底消了,阿阳追了上来,也喘着气,一只手搭在姚姑娘肩膀上,微笑着说:“原来这就是追女孩的辛苦,体力不够的话,无论如何也是追不上的,再有就是得有吸引女孩的资本,也好让女孩跑这跑着特意慢下来等你,甚至主动追你。”姚姑娘一边喘气一边大笑,上气不接下气,给了阿阳一拳:“追我作甚,不去追你的嫦娥姐姐?”阿阳又说:“嫦娥姐姐是神仙,只可想,却不可追。若是非要追神仙,神仙也只会慢慢变成凡人,可若是去追凡人,凡人在追的人心中也慢慢成了神仙。”姚姑娘“大怒”:“好啊你,看起来挺老实,也不爱和人说话,实则一肚子坏水,不是个好人!”阿阳尴尬地笑笑,挠了挠头,也不反驳。
夜色更深了,校区内的一队队情侣也慢慢分手回去了,阿阳和姚姑娘并排走着,肩膀挨着肩膀,姚姑娘的手悄悄捏住了阿阳的手,阿阳一愣,心跳突然变得好快,脸上发烫,又起了些生理反应。心想:“好突然。”又想:“真奇怪,一边觉得浑身不自在,一边又希望一直这么下去,看来爱与生除了苦恼,也还有幸福快乐,至于这苦与乐孰更加强烈,那便要看个人的体会了。”阿阳也捏住了姚姑娘的手,二人就这么微微笑着,也沉默的走着。
九、
阿阳毕业了。兜兜转转,已经是第四个毕业季了,阿阳一边悲伤,一边又陷入了恍惚之中。回想这四个毕业季,最初嗷嗷大哭,为分别落泪,第二次错愕,未曾反应过来。第三次则是遗憾,却并没有太多的悲伤,因为那三年怀念的只有邓子一人而已,只可惜分别时却是没能见到邓子。如今要与吴欣平安还有老钱分别,阿阳不知道该作何姿态了。最后一天,三人拉上阿阳说要大吃大喝一顿,阿阳却说想最后再好好吃一顿吴大厨的饭菜。阿阳辈分最小,本该说话最没重量,可众人听后却是立即采用。之后众人便一个背一个包,跑到校外,四个包塞得鼓鼓的。那天晚上,众人互相祝福,约定日后必定要再见,全部痛哭流涕。阿阳也哭了,可他不是为四人的情谊而感动,而是心想着:既然分离,又哪来的重逢日?老李是,小叶是,江婕也是,邓子,青松,菲儿…相聚时便有友谊,分离后,又会有新的友谊,只是分离多年,曾经的友谊还是不是友谊,又如何比得上当下的友谊?或许人与人之间的友谊,相遇便是起点,而分离则临近终点了。
毕业后,阿阳和姚姑娘也分隔两地,姚姑娘到了一个小公司当前台,阿阳则是回了老家,又住在姑姑那儿,在当地四处找事做。原本说,姚姑娘让阿阳和他一起到那家公司上班,阿阳能去做个销售,二人在一起也方便相互照应,还能住一起,岂不是美事一桩?但阿阳没去,还是回了老家。阿阳不是不愿意和姚姑娘一起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是对一起住生了胆怯之心,害怕误了人家姑娘家家。而是听说销售不是人干的事,活儿累,起早贪黑,还要看人脸色,这让一身懒劲的阿阳望而却步。
再有就是说,销售需要会说,巧舌如簧。而阿阳虽然肚子有货,与人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但他绝不是个说话圆滑,客套话一堆的人。他只是擅长说自己心中的道理,还有就是些俏皮话罢了。要让阿阳去当老师,或者演讲,按照他自己的稿子来,他或许可以胜任,但若是要他去推销产品,去看人家眼色讲话,那么他恐怕只有愣在原地的份儿。所以会说是一回事,真要去说又是一回事,人只去说自己了如指掌的东西,自然给人一种会说的错觉。
阿阳在老家这边,干过奶茶店,端过盘子,发过传单,送过外卖,可每次都没干多久就吃不消了,喊着腰疼背疼屁股痛,除了脑子哪里都疼。阿阳不是没想过去找青松和菲儿,只是五年过去了,早已是物是人非,甭说奶茶店还有没有在开,青松和菲儿的电话都换了不知道几轮,阿阳早已联系不上他们。那段不怎么用摇奶茶,每天欢声笑语逗逗青松,逗逗菲儿,时常还偷喝几杯奶茶的日子,注定是再也不能重来。
各种差事之间辗转半年后,阿阳总算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事儿,给人看书店去了。开书店的老板叫老杨,中年,身材壮实,戴着一副眼镜。老杨原本是一开公司的,前些日子赚了大钱,有钱后便经营起了一家书店,过上了退休生活。书店不大不小,一人看店嫌少,三人看店嫌多。话说这阿阳终日在外面找事做,但事不是这么好找的,很多时候只能在外面游荡,又不想回家看那姑姑脸色,便跑到了老杨的书店看书。老杨书店来的人不多,因为旁边就是一条美食街,正经人谁吃饱喝足了,会来看书?老杨见阿阳经常来书店,也不买书,只是拿着诸如《人生的智慧》,《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等晦涩难懂的哲学书,再有就是什么《基督山伯爵》,《罪与罚》等名著小说。便偶尔上前攀谈几句。一来二去,二人也就熟了,老杨听闻阿阳找不着工作,满心欢喜,心想这沉稳的娃儿最适合看店,于是便邀请阿阳应了这份差事。
从此,阿阳便成天待在书店里,每天打扫打扫卫生,整理下图书,闲暇时间自己也看看书,快活无比。再有就是,即便下班了他也不愿过早回去,能晚则晚。阿阳不愿回姑姑家一是因为姑姑和那满脸横肉的陈炜总是一副臭脸,看着心情不悦。二是姑姑总拿阿阳在家混吃混喝偷偷抱怨,被阿阳听到。于是,阿阳所幸不回去吃饭,只睡觉,再过段日子,则计划着搬出来一个人住。姑姑也不在乎,巴不得家里少双筷子,久而久之,姑姑家也就不烧阿阳的饭了,这也让阿阳在姑姑那儿少了许多话柄。
十、
话说阿阳找着了书店的工作,日子一天天过得清闲。老杨是个有趣的人,他对书店生意不太在意,也乐得那些“窃读”的家伙天天蹭书看,还给店名叫做“此地无金千万两”。书店里平常客流量少,但有两个常客,一个叫老蔡,一个叫小霞。
老蔡是个中年大叔,秃顶,圆脸,大胡子,整体乐呵呵的,很胖。老蔡和阿阳认识是因为一本书,据说因为那本书俩人结缘,之后还成了忘年交,甚至老蔡还因此救了阿阳一命。一天,阿阳看着一个中年人走进书店,四处逛了逛,不停摇头,随后跑到阿阳旁边停了下来,拿起本书看。阿阳因为平时店里没人,不怎么需要干事,一般都会停在哲学分类的书架那儿看书,今儿见一中年大叔和自己爱好相同,不经心生好奇,于是便问:“大叔,你也喜欢哲学?”大叔瞥了眼阿阳,随意地说:“谈不上喜欢不喜欢,随便看看。”阿阳瞅了眼大叔手上的书,是一本斯多葛哲学的书,于是又问:“这本书讲得挺好,就是不太符合现实。”大叔抬了抬眉,问道:“此话怎讲?”阿阳叹了口气,说:“书里说要坦然看待世事,只在意我们能掌控的事,不去管掌控不了的东西,哪能那么豁达?”大叔微微笑了一下,问:“那你说,怎么个事你觉得豁达不了?”
阿阳又叹息一声,说:“人这一生,就好似一叶浮萍,又似风中飞絮,身不由己,四处流浪,哪有心安之地?先说朋友,相遇便有友谊,可相别后便由于不身处一起,再深厚的感情也会变淡,若是没能留下联系方式,曾经谈天说地的挚友便会永远失联。”阿阳吞了口口水,又说:“再说说做事,人为了心中向往之事筹备良久,无数个日夜无数个期待,待到将成之日,却又难免遭遇诸多意外,常常事与愿违。如此一来,便是做了许久的无用功,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而自己却碌碌无为,一事无成,可归根究底,这到底是我们自身的局限,还是命运的不公?”阿阳停顿了一下,眼中有泪光闪闪,或是想起了邓子,也不知道他如今怎样了。
许久,见大叔没有插话,阿阳又说:“再说说这幸福快乐,爱与生为诗人歌颂,为影视剧提供无限题材,是人们津津乐道的东西。人们常说爱情美好,生命可贵,说其中的甜可比蜂蜜,其中的艳可比娇花。但在我看来,爱与生是悲喜皆有,并且悲是远远大于喜的。多好玩的东西,早晚会放低,多美丽的容颜,也早晚会逝去。美好总是短暂,稍纵即逝,而之后的苦恼,烦闷,以及时间流淌而带来的忧愁却是难以忘怀,历历在目。”
阿阳摇了摇头,说:“这么说来,悲观才更真实些,幸福美好则像是幻想了,它们的意义是为了给砒霜包上蜜糖,是遮住悬崖的浓雾。”老蔡听完阿阳滔滔不绝说了半个小时,笑了笑,说:“听你绘声绘色说着,看得出都是由自己经历得出的感慨,而不是盲目地跟随虚无主义的潮流。”阿阳看了看老蔡,说:“有何好盲从的呢?若是真觉得生命美妙,谁又愿意如此悲观。”老蔡拍了拍阿阳的肩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说:“看清本质只是第一步,若是就此止步不前,去钻牛角尖,只看到那几寸光景,那这一生未免可惜。再活活吧,多看些东西,就能明白了。”老蔡又说:“凡事还是得亲身经历才能有所见地,而根据亲身经历得出来的推测臆断,若是经历颇少,或是思考不多,便容易只瞧见眼前那几寸光景,便以为那是整个世界了。年少所思,大多偏颇,并且容易固步自封,或是自视甚高,若是那般,便无趣了。”阿阳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心中暗暗对老蔡有些敬佩,也下定决心好好看几遍他手中的书。而老蔡从阿阳身上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心里也对这个年轻人有些异样的感情,以后每逢来书店“窃读”,便要和阿阳聊聊天,偶尔索性将书拿回家去读,阿阳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完老蔡,再说说小霞。小霞是个俊俏姑娘,双眼皮,翘挺鼻,樱桃小嘴,睫毛长长的,小脸蛋白里透红,可惜,是个哑巴。小霞第一次来书店时阿阳正在打盹,那时阿阳梦到了和姚姑娘去看山看水。只见阿阳站在船头,双手交叉别在身后,四十五度抬头望着天空,姚姑娘则是一脸崇拜站在身后,看着阿阳并不雄伟的背影。
两岸的鸟雀不停地叫着,山山水水则皆往后倒退,阿阳不禁有感而发:“两岸鸟声鸣不住,小舟划过好多山。”突然,阿阳感觉肩头被人一阵轻点,以为是诗仙李白飘来要与他理论理论,抬望眼,竟是一名仙女,于是慌忙间擦干了口水,猛地坐直,等着那位仙女发话。只见那名仙女并没开口,微微笑着,用手不停地比划着什么。阿阳纳闷,看不太懂,于是问:“仙子,你有何事?”被称作仙子的小霞脸一红,抿着嘴笑了笑,用手比了个写字的姿势,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摇了摇手。
阿阳恍然大悟,急忙拿出笔和纸,递给这位仙子。小霞拿起笔慢慢写:“我叫小霞,我想在你们店里找一本叫《那不勒斯四部曲》的书。阿阳心想:“见字如见人,这妹妹不仅生得漂亮,字也是妙笔生花,果真是仙女下凡”想完便拿笔也去那纸上写:“我叫阿阳,仙子妹妹,那本书我有印象,这就去拿来给你,你是要买?”写完后阿阳便起身去拿书,小霞看到那排歪歪扭扭的字,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接着在纸上写:“对不起,我暂时不打算买,我可以先看一段时间么?”
阿阳将那本包装还没撕开的书拿在手上,偷看了眼抿嘴笑的仙子,随后立刻移开目光,又去看那纸张,心想:“仙子妹妹笑起来真好看啊。”随后看见纸上写的一行小字,又拿起笔在上面写:“当然可以,你若是方便,常来这儿看完都做得,若是家离得远,也大可拿回家慢慢看,看完抽空来还便是。”小霞有些惊讶地看了看阿阳,随后写道:“这怎么行,过些日子我觉得合适便买下来。”阿阳笑着摇了摇头,写着:“不必不好意思,店里有个常客,是个“窃读”的好手,几个月来分文不付,带回去的书都有好几十本,看完才还,有时忘了,个把月不还,还得我主动提醒。”小霞一下子绽开了笑容,边笑边写:“是真的么?难道你们不要赚钱么?”阿阳又接着写:“老板老杨不在乎这些钱,此地无金三百两展在门口,意思就是让大伙自行来此取钱呢,至于那大叔,便是个摸金的好手。”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写了一个下午,整整几十张纸。临别前阿阳终于不写了,说:“小霞仙子,下次来,我便备上两只上好的钢笔,再备两本厚厚的本子”小霞笑的合不拢嘴,蹦蹦跳跳地走了。阿阳看着小霞蹦蹦跳跳的背影,心想:“哑巴又如何?心有一片海,何处不能停?心中向阳开,何时不是晴?”
十一、
阿阳第四次心碎发生在过年时,那会儿原本是一个温馨幸福的过年夜晚,可突如其来的噩耗却如同一道惊雷,将温馨幸福驱散,只留下一片惨白,几乎要了阿阳的命。话说阿阳在书店干了大半年,马上就要过年了,阿阳准备去找姚姑娘。阿阳去找姚姑娘一是因为二人太久没见,尽管经常打电话联系,但总是不如面对面来得好。二是阿阳不想留在老家这边和姑姑一起过年,上了班的阿阳指不定就要给一大堆不认识的亲戚发红包。三是姚姑娘最近打电话时怪怪的,似是有什么心事瞒着阿阳不说,阿阳觉得她遇到了什么挫折,便决定去她身边好好开导开导。
坐在火车上,阿阳想象着和姚姑娘彻夜不眠,聊山聊水,谈天说地。情到浓处,兴致高昂时,便相约在凌晨几点的公园里走上一走,赏赏这寂寥的街道,顺带看看那晨曦破晓,旭日东升。阿阳又想:“这看店一人嫌少,三人嫌多,可不就是明摆着让姚姑娘和自己一起经营么?”如此一来,二人又能像大学那般心灵交流,真是美极了。想完此等美事,阿阳又不得不想:“不过这样一来,自己便不好再与小霞仙子过多接触,省得自己的嫦娥仙子吃醋了,两位仙子若是争执起来,那么作为凡人的阿阳一定要头痛万分。”想着想着,阿阳入了神,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到如今年复一年,我不能停止怀念,怀念你怀念从前。但愿那海风渐起,只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温柔。”阿阳听完了这段歌词,才接了电话,问道:“你好?”“这位同学,放假这么久,作业做的怎么样了?”不等阿阳疑惑要去追问,电话里的男声又说:“约个时间,老师给你好好检查检查。”阿阳目瞪口呆,愣在原地。过了十几秒,阿阳思索片刻,试探问道:“老师,我是差生,题目都不会写,还是别浪费您时间了吧?”电话里的男声笑了笑,说:“哪有什么差生,只要你愿意学,老师就一定给你教会了。”二人一直聊到阿阳下火车,约好过完年后阿阳便回老家和邓子相约,阿阳心想:“世事无常,也不全是些坏事,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若是以坏事无常来论证人生残酷,那岂不是又可以好事突发来论证人生美妙?”
下车后,阿阳便拨通了姚姑娘的电话,约在她公司门口等她。那天的风很大,雪花片片飘落,将故意站在雪中淋雪的阿阳头发与肩头染白。见姚姑娘走了出来,喊着说:“嫦娥仙子,你看我像不像那玉兔。”姚姑娘裹着一身大棉袄走了出来,看着阿阳,眼睛红红的,一边望着眼前的这个傻子笑,一边掉着眼泪。“怎么了?兔子眼睛才是红的,嫦娥仙子难道是兔子变得?”阿阳捏了捏姚姑娘肉嘟嘟的脸,笑着问道。姚姑娘没说话,只是贴近阿阳,抱住了他。生气和伤心也分真假,假的生气伤心逗笑了就不气,也不伤心了,而要是真生气真伤心,这时候就不是逗笑就能简单消解了。阿阳不傻,姚姑娘这样一定是真伤心了,他没有逗她笑,而是轻轻抱住了她。
过了许久,姚姑娘终于开口了,“我们分手吧。”阿阳原本是担心又心慌,听到姚姑娘说分手,便松了一口气,问:“仙子姐姐,此时为何休夫?这漫天飘雪就是你那残忍冰冷的心啊。”姚姑娘被逗得笑了一下,随后赶忙收住,又降了降语调,说:“我是认真的,别闹。”阿阳有些摸不着头脑,思索了一下平日里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忘掉了什么重要日子,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姚姑娘不是个无理取闹的女人。可这样一来,就更令阿阳困惑了,会是因为什么原因呢?想不出答案的他索性去问:“姚姑娘,是因为什么原因呢?”“我不喜欢你了。”姚姑娘哽咽着说。阿阳翻了个白眼,又想了想今天是不是四月一号,忘记了如今正下着大雪,说:“姚姑娘,咱好好说话不行么?”姚姑娘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在阿阳怀里大哭起来。
姚姑娘得了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医生说还有3~6个月能活。最初姚姑娘是胃疼的厉害,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后来还疼,以为是受寒得了“胃病”。又挺了半年,整个人越来越不好,遂去医院检查,便查出了癌症。得知后,姚姑娘不敢和家里人说,更不敢和阿阳说,这次是阿阳主动提出过来看她,若是再晚些日子,姚姑娘恐怕已经躺在病床上与阿阳失联。
阿阳陪着姚姑娘在病床上,守了6个月,天天守着。姚姑娘床头柜边上放了厚厚的一沓书,都是阿阳买过来,天天读给她听的,阿阳曾对狐疑的小护士说:“肉体将死,灵魂犹在,姚姑娘喜欢看书读书,买书比买水果买花强,给她读书比痛苦的多活几个月强。”刚开始二人常常是偷偷聊到很晚,医生一经过就赶忙假装睡着,就像上课时躲着老师讲话一样。那时,二人从来没觉得心中的爱意那么充沛过,简直比刚认识热恋时,还要充沛千百倍,二人甚至完全忘记了残酷的事实。慢慢的,姚姑娘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身体也越来越差,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开口了,此时阿阳便读书给她听,读到姚姑娘睡着了还要读,读到眼泪簌簌流下浸湿了纸张,翻页时不小心把书翻破了还要读。
再后来,白布把姚姑娘瘦瘦的脸盖住了,阿阳内心世界从此多出了一副画,被挂在一座老旧的木屋子里,画幅不大不小,不偏不倚挂在正中,一面墙上就那一幅画。
十二、
阿阳想离开那家书店了,至于之后何去何从,他不知道。
时隔半年多,姚姑娘埋了,阿阳又回了老家,回到那家书店。老杨一脸苦闷说,你小子总算来了。你不在自己想出去玩,就得关店,一关店,那些“窃读”的老油条还要找他抱怨。尤其是一个叫老蔡的秃头大叔,声讨老板时那叫一个浩浩荡荡,说老杨把阿阳逼走了,简直是愚蠢,仿佛这书店原本是他的一样。阿阳听完笑了笑,想起了老蔡和小霞,心想再看他们几次,自己再离开这儿。
一天清晨,老蔡叹着气走进了书店,看也不看柜台,径直走向“西方小说”书架那儿。阿阳见老蔡这般,笑着问:“大叔,怎么唉声叹气的,最近还开始看起小说了?”老蔡眼睛一亮,猛地转头朝柜台看去,惊喜又恼怒,质问道:“你小子!跑哪里去了,这么久见不着人!”阿阳嘿嘿笑着,说:“有些事儿,去见了趟姚姑娘。”老蔡不再多问,一扫进门时的满脸阴霾,心情豁然开朗了起来,秃头在灯光的照耀下仿佛也亮了几分。
阿阳没笑了,又皱起眉来,稍稍朝右低了低头,问:“老蔡,叔本华说死的时候就像睡觉。”说完觉得不妥,又补充道:“他说,我们死去之后的样子呢,就跟诞生之前一模一样。他还说,咱的生命不是从无中而来的,而是一种延续,咱死了的话也会变成一种物质,一种什么状态延续下去。”老蔡愣了愣,没太在意说:“他说的挺对。”
阿阳又笑着说:“我从小就怕死,怕得很,住在五楼不敢往下看。不是因为我恐高,我走玻璃栈道时一点儿也不怕,因为我的理性告诉我,我不会摔死。而那五楼的护栏不够高,才刚到我胸口这儿,我总怕身后有鬼一推,就摔死了。”阿阳顿了顿,嘴巴微微扬起了些,眼神却仍没变,说:“现在听叔本华这么一说,倒是没以前那么害怕,只是明白归明白,怕还是怕啊。”老蔡心头漏跳一拍,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阿阳,眯了眯眼,思索片刻,说:“毕竟死亡是超越理性的东西,善思者没有不怕死的,不是说怕死了,而是怕死后的虚无。贪财爱名者也没有不怕死的,不是说怕死了,而是怕死后不能享受或是掌控。庸者最不怕死,一无理性不爱思考,不知道虚无感对人理性的吞噬多么可怕,二没啥拥有的,死了也就死了。”
阿阳若有所思,没说话。老蔡又说:“生死不可逆,若是出门被车撞了,或是病死,死了也就死了,天意如此。但主动寻死,就是一种懦弱了,上天让你诞生,你觉得你就不要回报他老人家了?人也是有作为人的义务,责任的。”阿阳一惊,语调颤抖着问:“这义务指的是什么?”老蔡平静地注视着阿阳,过了一分钟后,说:“人当从事自己喜欢且擅长的行业,将优势发扬光大,再之后用其帮助他人。若是人人如此,各司其职,人人都快乐,人人都互助,世界将会如何运作?”不等阿阳开口,老蔡又说:“无论经历什么磨难,都可用拥有这生命来抵消,而这条生命的恩情,唯有尽人之义务能够报答,否则,枉为人啊。”
阿阳原本想开口询问,被老蔡打断后却闭口不语了,低头沉思着,原本哀伤的眼神也舒展开,转而变成冥思苦想时的眉头紧锁,眼神坚毅。过了一刻钟,阿阳终于抬头,说:“老蔡,那些话谁说的?”老蔡笑着说:“我是没那么大智慧,苏格拉底曾说。”阿阳沉沉呼了口气,说:“说得真他娘的对,真他娘的有道理。”随后又补充说:“这有道理不是因为他是苏格拉底才有道理,而是我如果说没道理,那就对不起我的理性,也对不起一直以来帮助我思考问题的脑子,我是想说他没道理也不行,只好承认真他娘的有道理。”老蔡听完轻轻呼了口气,心中似是落下一块大石头,附和着:“是啊,真他娘的有道理。”阿阳看着老蔡,又恼怒又感激,说:“老蔡啊,你也是真他娘的聪明,我看你智慧不比苏格拉底少,说真的,我佩服你。”老蔡听完哈哈大笑,摆了摆手,又跑回“西方小说”书架那儿去看书。
下午,一位穿着白色衣服的姑娘急匆匆跑到书店门口,朝里面柜台的地方看去,一眼瞧见了阿阳,顿时笑开了花。阿阳此时低着头坐在椅子上,拿着本《理想国》在那看,眉头紧锁。白色衣服的姑娘悄悄走近阿阳,敲了敲他的头,随后立马蹲了下去。阿阳抬头朝后边一看,没瞧见人,于是摸了摸头,把书签夹在《理想国》上,站了起来四处环视,依然没瞧见人。白色衣服的姑娘捂着嘴偷偷笑着,然后突然站了起来。阿阳吓了一跳,说:“天老爷,哪来的一出大变活人啊!”
白色衣服的姑娘笑得更欢了,拿出纸笔,在上面写道:“这么久不见你,你去哪儿了?”阿阳看着小霞,发自内心微笑着,写道:“坐上了一趟列车,从上往下开,越开越快,就快脱轨的时候,又被人一把拉了回来。”小霞歪着头看了看阿阳,眨巴眨巴眼,然后写:“啥意思呀,我听不懂。”阿阳看着眼前眨巴眼的姑娘,没来由得想起姚姑娘,如果她还活着,或许也和眼前的姑娘这样可爱动人。想完姚姑娘,又想,这么可爱的小霞仙子,老天却也让她成了哑巴,老天爷真是狠心啊,这人活着怎么就有那么多的磨难呢?想完后情绪控制不住,便爬到桌子上哭了起来。这回轮到小霞吓了一跳,只见她慌乱无比,刚开始手在瞎比划着什么,随后立马又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见阿阳只是趴在桌子上在那儿哭,自己是说不出话来,一筹莫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后一把抱住了阿阳的后背。
十三、
阿阳还是留在了那家书店,并且找着了尽作为人义务的法子。话说自打上次听老蔡说完后,阿阳就开始冥思苦想自己擅长且喜欢的东西。如果说老蔡不仅救了阿阳一命,还帮助他找到了自己付之一生的事情,那么老蔡恐怕是老天爷降世,有无上功德了。只是,真正帮助阿阳找到之后付之一生的事情的人,是小霞。自打上次阿阳突然伏案痛哭,小霞抱住阿阳之后,小霞来得次数明显变多了。以前是三天一来,一周两次,如今是两天一来,一周三次。
这不,小霞又笑嘻嘻拿着几包饼干,跑过来看阿阳了。阿阳见小霞总是突然关切地看看自己,像探望一位病人似的,有些无奈的笑了笑,然后点点她的额头。小霞撅着嘴,拿起一本厚厚的本子,在第一页上面写:“为什么点我的额头?”阿阳看着那行规整的小字,笑了出来,写道:“因为我想要点你的额头。”小霞鼻子重重呼了一口气,看出阿阳在取笑她说话,气鼓鼓地写:“你好好说话,不许学我!!!”阿阳呵呵呵笑着,又写:“那便听你的,仙子妹妹。”
二人聊了一个钟头,阿阳突然写道:“仙子妹妹,你有什么喜欢做的事情么?”小霞一愣,想了会儿,写道:“我喜欢看故事,许许多多的故事。然后我还喜欢写故事,只是写得不多,因为我觉得自己看得不够多,写不好。”阿阳好奇无比,赶忙写道:“你写的可是些仙界趣事,下次带来让我瞧瞧?”小霞有些脸红,写道:“我写的不好,不能给你看。”阿阳又写:“难道是和妹夫有关,不敢给我看?”小霞眼睛睁得大大的,把本子抢了过来,写道:“没有妹夫!!”阿阳见小霞恼怒,自己却更开心了,接着取笑道:“小霞仙子来书店多了,见多了这此地无金千万两,竟是学得了其中精髓,不愧是仙子妹妹。”然后又写:“你若不拿来给我瞧瞧,我便就此下定论了。”小霞恶狠狠瞪了阿阳一眼,随后写道:“我现在回去拿来给你看!”
阿阳在店里等了小霞四个小时,天色已经昏暗了起来,不经有些担心小霞。店外的路灯齐刷刷亮了起来,一个身影在街道上慢慢跑着,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袋。小霞气喘吁吁进了书店,半蹲着,左手撑着弯曲的膝盖,一只眼睛微微闭着。阿阳赶忙走了过去,扶着小霞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说:“你家离这儿有两个多小时路程?你不用写,点头摇头就好。”小霞点了点头。阿阳又说:“你是一路跑过来的?”小霞点了点头。阿阳拿了张纸,帮小霞擦去额头上的汗,又问:“你为何早不和我说,这样我就不会让你回去了。”小霞偷偷瞥了眼给她擦汗的阿阳,随后立即胆怯地看向一旁,摇了摇头,又指了指那个信封袋。
阿阳有些后悔逗小霞了,看着眼前这个陪伴他许久的姑娘,又看了看店外昏黄的路灯照亮了大街,也照亮了行人,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子温情,随后轻轻揉了揉小霞的头。小霞身体轻轻一颤,随后低下了头,任由阿阳揉着。过了一会儿,阿阳意识到这样似乎不太好,立马抬起了手,手指有些不知所措地在空中挥动着。之后他目光锁定了摆在桌子上的信封袋,手像挣脱了锁链的犯人一般,立即朝信封袋伸了过去。
和她娇小可人的外表不同,阿阳以为小霞写的故事都该是些青涩懵懂的爱情故事,但看完稿子后却令他大吃一惊。小霞写的几乎都是些经受巨大苦难后依然微笑着生活,再去帮助他人的故事。故事中的主角往往患有先天性的残疾,并且时运不济,几度想要寻死。最终却仍然和过去和解,微笑着生活,并且出于自己亲身经历的痛苦,不忍正在受苦的他人,于是便投身帮助人们走出痛苦的事业中去。阿阳半天说不出话来,心理对这个坚强善良的姑娘无比敬佩,同时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想着:“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原因是因为读书很多,道理懂得很多,但真正面对困难时却用不上那些东西。所以知识是力量,是武器,可若是危急关头用不上,那勤于读书懈于其他的书生,可不就是最没用的家伙了么?”
想到这儿,阿阳心中突然有了些奇异的感觉,他心想自己是个喜欢看书的人,也是个从小就心思细腻的人。之前上学时,阿阳写的作文,常常被老师当作范文来读,老师夸他写的文章很真实,这编的故事就像是真的故事一样,还疑惑他小小年纪如何体会得到那些未曾经历之事的情感。慢慢大了些,阿阳先是经历了远离家乡一个人生活,再是经历了家庭的巨大变故,在随后又遇到了想当老师的邓子,这些经历都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而这颗种子慢慢长大,如今遇见了老蔡给他留下的疑问:你喜欢且擅长的事是什么。又撞见了写那与命运搏斗故事的小霞姑娘,这颗早就种下的种子终于发芽,生长,竟是直接长成了一棵小树。
十四、
说起来也是缘分,小霞与阿阳因为这个书店认识一年多了,二人一个不会说话,一个不会打手语,却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比会说话的和会说话的,会打手语和会打手语的关系还要好得多。可这之中的原因是为啥呢?咱也难说,或许有些人与人之间的事就是没有太多道理可讲,阿阳和闷葫芦相处一年了,一句话没说,可和小霞仙子刚认识,却是有千言万语可说。
咱接着说阿阳看小霞姑娘手稿的事情,话说这小霞的脸红扑扑的,看着阿阳看自己写的故事。每当阿阳翻页时,大拇指便不安地摩挲着,心跳也加快了几分。夜慢慢深了,阿阳看着一个个故事,忘却了时间的流逝,也没和小霞说话,只是无比投入地慢慢看。看完最后一页,阿阳温情地看着小霞,此刻小霞在他眼中不是一位娇弱的女子,而是一位与命运搏斗并且胜出勇士。之前与小霞交流时,阿阳只觉得她可爱有趣,心中也只是对一位美丽的异性怀有本能的欣赏,小霞的乐观开朗令阿阳甚至忽视了她是个哑女的事实。而看完文章后,一向崇尚灵魂的他,心中的敬佩与柔情竟让他想抱抱这位姑娘,再向老天爷祈祷千万别再有任何灾难降领到她头上了。
小霞见阿阳一直盯着自己,顿时心跳飞快,局促不安,有如小鹿在胸膛乱撞。话说阿阳心中情感充沛,几乎就要失控,忍不住去抱抱那小霞仙子,但多亏了桌上那本下午看了几小时的《理想国》,此时他的理智竟是还未被熊熊烈火般的情感烧毁。不仅如此,居然还一转攻势,化作滔天巨浪,将那无边烈焰浇灭了去。只见阿阳止住了有些急促的呼吸,说:“仙子妹妹写得真好,天色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话说这小霞原本被阿阳炽热的眼神盯着,本就脸红得像一抹天边的云霞,一边羞得不行,一边又怀着些少女心思。结果这小子看了那么久,竟是猛地一滞,将小霞的少女心思打碎一地,心想这不是白白害羞了这么久么,一时间有些恼怒,不去理阿阳。
阿阳一愣,见小霞仙子第一次没搭理他,嘴巴还微微撅着,似是在生气,却又不知因何而起,但瞧出是假生气,便说:“仙子妹妹,有次我唆使青松偷喝奶茶,那天菲儿不在。”还不等阿阳说完,小霞的故作生气便不攻自破,笑了出来。这一是因为小霞没真生气,只是对阿阳的少女心思落了空有些恼怒,二是之前阿阳常常和她讲起青松,每次小霞一听这青松的名儿便要笑出来。阿阳见小霞笑,接着说:“我这么和青松说,这奶茶一杯二十来块,咱一月工资四千,你喝一杯,就等于多发了些工资。咱偷喝奶茶不算啥,一是菲儿不在,二是被发现了也没啥大事,你看我,整天偷喝,来这儿胖了个7斤。”
说完,阿阳停顿了下来,这说话是一门艺术,不能一味着说,要和听众配合着说,否则好话也变普通的话,普通的话也变成不好的话。见阿阳停顿,小霞边笑边写:“然后呢?”阿阳这才又说:“随后那青松啊,被我说得心痒难耐,频频点头,那认真的样儿,就像是在上课。听完,还若有所思地瞅了瞅我的肚子。”阿阳忍住笑,接着说:“再然后,他便伸出那只大手,朝着冰柜里的双皮奶伸去。而我则立马跑到一旁去摇奶茶,因为大老远早就瞅着菲儿慢悠悠晃荡过来。”
说完这句,阿阳笑着看小霞,一言不发,准备卖关子。小霞睁大眼睛,立马去写:“之后发生什么了?”阿阳瞥见纸上的话,见小霞转过头要把纸拿给他看,又立马把头转了过去。小霞看阿阳转过头,绕了一圈跑到另一边递纸,随后阿阳居然又笑着把头转向另一边,她没反应过来阿阳是在逗自己,急得去挽住阿阳胳膊不停地摇。阿阳想起来,小霞着急时由于说不出话来,就会使肢体语言,上次自己趴着哭已经领教过一次了。见小霞挽自己胳膊,刚被浇灭的情感又冒出一朵朵小火苗来。他不敢懈怠,轻轻退了一步,最后还是将结局告诉了小霞。说完笑话,该送小霞姑娘回家了,路上二人不方便写字,便俩人都沉默不语走着,时而阿阳说一些话,只让小霞姑娘点头摇头。夏日的风吹在身上暖洋洋,沉闷闷的,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今晚月色真美啊。
十五、
阿阳没事开始写写文章了,啥都写,内容不太固定,但大多写些悲剧。前面我们说过阿阳不喜欢看喜剧,喜欢悲剧,因为他觉得喜剧太假。如今他自己写东西,自然也是喜欢以悲剧收尾,毕竟他不能糊弄读者,更不能糊弄自己。
老蔡还是偶尔过来与阿阳唠嗑几句,顺便没事看看阿阳写的故事,跟他讨论讨论故事的合理性,戏剧性,再有就是给阿阳翻翻白眼,说他尽喜欢写些惨事,晦气。小霞姑娘自打上次阿阳送她回家,来得次数反而少了,原本是两天一次,一周三次,如今又变回三天一次,一周两次,甚至有时连着好几天不来。小霞姑娘来得没那么勤快了不是因为她想起阿阳就害羞,胆怯了,也不是因为家里遇到了什么事情导致来不了了。而是因为小霞姑娘自打上次和阿阳嬉笑打闹,二人都升起了许多炽热爱恋的火花后,文思如泉涌,开始着手写起些爱情故事来,这一写,就没时间去书店了。
话说小霞姑娘曾经都是写些身处逆境的励志故事,一点儿也不符合怀春少女的样子,而如今却是拾起了最擅长的东西。看来这人,什么经历最刻骨铭心,他就会随着那经历变成怎样的人。这经历呢,是灯塔,亦是局限。阿阳没有多问小霞姑娘不来的原因,自打上次之后,他明显感受到小霞姑娘的一些异常:总是偷看自己,被发现后又赶忙看向别处,脸红彤彤的。时不时离自己很近,然后轻轻挨着,写起字来也更慢了,写的话也不像之前那样官方,木讷。
阿阳并不傻,他看出了本就单纯的小霞姑娘的心思,但他不敢接受。曾经阿阳和老蔡认识时,我们得知了阿阳的内心,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认为任何美好的事物都会在开始之后迅速走向衰败,乃至破灭。小学毕业季是,和江婕同桌是,自己父母是,邓子是,姚姑娘更是。那么,与其惶惶不安地等待那注定到来的破灭,还不如不要开始,这便是他的心思。
说了这么久老蔡,小霞,我们似乎忘记了在去见姚姑娘的火车上,与阿阳重逢并且日后相约的邓子。邓子与阿阳相识短短一年,分别至今已有6年多,可如果不是邓子,阿阳断然是没办法坚持走写作这条路,也没办法和小霞姑娘结婚,更别提以后出书帮助那些处于苦难之中的人了。
阿阳拨通了邓子的电话,邓子声音很兴奋,问:“阿阳,是最近有空么?上次拨你电话快一年过去了,还以为你把我忘了。”阿阳说:“怎么会忘,这周末你有空否?咱去母校那儿见面。”邓子更兴奋了,说:“豁,这么给我省事,一步路也不让我多走?”阿阳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稍加思索后,问:“你在母校教书?!”邓子哈哈大笑,答:“是啊,教的初中部,语文老师。” 阿阳笑开了花,就像捡到了钱,说:“老师好啊,好老师,这番探望,还望老师不吝赐教啊。”邓子回应:“学生好啊,好学生,你若愿学,为师定当倾囊相授啊。”
话说这天周末上午,风和日丽,俩人都背了个包,在校门口碰面。没有拥抱,没有哈哈大笑,二人就微微笑互相盯着,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阿阳先说:“咱去学校亭子里坐着,我带了几本书来。”邓子眼睛一亮,忙指了指自己的包,随后也不说话,二人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又用力地互相拥抱了一下。
凉亭内,两人说着自己这些年的遭遇,邓子说,上次高考自己胃犯病了没考成,只得又去复读一年,来年便考上了。考上之后,找不着阿阳,又没联系方式,只能心里记挂着。又说,当上老师后,又想起你,便找到当年授课老师,问出阿阳姑姑的电话,找着了阿阳姑姑,随后听阿阳过年一个人出去了,便又问出了阿阳的电话。这一路兜兜转转,最终还是重逢。
阿阳跟邓子说了大学舍友,说了姚姑娘,说了老蔡和小霞,还有自己老板老杨,最后也说了姚姑娘的死。话说这阿阳原本只和邓子认识一年,还分别了6年,照理说再深厚的感情也该变淡,更别提一年的感情,能顶个球用。但这刚一见面,阿阳就将没跟任何人说的姚姑娘的事全盘托出,或许是邓子有什么神奇的魔力,让阿阳觉得自己能从他那儿找到答案。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确是缘分使然,认识十来年的朋友能因为一点破钱反目成仇,认识一年都不到的朋友却能相互敞开心扉。咱之前说阿阳和姚姑娘相恋是两块拼图拼成了一块,两个残缺的灵魂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灵魂,而友情,或者说任何关系又何尝不是如此?人这一生不就是拖着残缺的灵魂不断地寻觅?
邓子听完后与阿阳聊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傍晚9点,二人本来准备谈谈书,此时却是连背包拉链都没拉开。邓子说了很多,无非三点:1.让阿阳不仅对姚姑娘,对自己父母,也彻底对这因经历而以偏概全的悲观态度释然。2.坚持自己擅长的事情,以后必定遇到困难,就如同邓子高考前几天犯急性胃炎一般,但不要轻易放弃。3.小霞姑娘喜欢你,你也喜欢小霞姑娘,那就是老天爷给的缘分,逆着缘分不仅自己遗憾,还伤了人家姑娘的心。
聊完后,二人仍是不愿离开,非要拿出包里的书,又畅聊了几个小时,一直到凌晨,最后才分开。据说这二人分开之时,眼中的不舍好似生离死别,爱侣相决,仿佛经此一别,再无相见之日。或许这种感觉并不是空穴来风,缘分令某些相逢熠熠生辉,抬到了一个本不属于它的高度,却也是一种透支。二人或许在彼此心中已经占据了无比的地位,只是若以后常常相见,少了天时地利人和,再相遇的彼此又如何值得起心中那极高的地位?有些相逢,一别便再无法相见,要永远被留在回忆的金色殿堂之中。
十六、
时光荏苒,岁月飞逝。阿阳是个中年人,个子高,慈眉善目,有些秃顶。阿阳的老婆叫小霞,是个哑女,阿阳的女儿单名一个月,叫月儿。月儿的干爹叫老蔡,是个秃顶老头,看上去很有文化的样子。阿阳开了一个书店,叫灿烂千阳,还出了一本书,叫《凋零的,灿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