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舞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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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阡陌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又想起了三年前那个桃花一般盛开的少女。
1.
兰颜是名满楚国的画师，他不仅会在纸上作画，更擅长在壁画上施展丹青之技。
黄家在郢都新修了一处园林。园内布景精巧雅致，有亭台馆榭，珍禽异兽，奇花异草，美轮美奂。黄家为建此园，花了血本，请来了最好的木匠、石匠、漆匠和画工。
兰颜祈长挺拔，如玉树临风，外表俊朗，在一行匠人中颇为显眼，所到之处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黄家的侍女们都想一睹他的风采，因此争着要去园子里送饭。前几日，一直是天真烂漫的小侍女红菱送饭。红菱总是叽叽喳喳的，说有多少侍女羡慕她能见到兰画师。她不时带来其他侍女的女工，像荷包、汗巾之类。短短几天，兰颜收到好几件充满少女情思的物件：有小侍女红菱送的荷包，有大侍女青羽纳好的鞋底。
兰颜不知怎样回绝，只好一一收下。
那日红菱受了风寒，送饭的换了另一个侍女绿枝。她提着篮子款款走来。微风吹起一池春水，吹起绿枝月白色的衣裙，吹起少女心底事。
兰颜看到绿枝绯红的脸颊，讷讷地说不出话来。他打开食盒，有熏鸡，蒸鱼，藿菜蛋汤。旁边有一个布袋子。他正要打开看看，绿枝说:“兰画师，可否回去再看？”
绿枝用团扇遮住羞红的脸，转身离去。
入夜后，兰颜才打开布袋子。里面装着一副绣帕。雪白的丝绸上绣着两只蝴蝶萦绕桃花丛中，色泽艳丽，绣工精美，令人爱不释手。蝴蝶翅膀由五彩丝线绣成，像山涧的一道彩虹，绚丽夺目。更绝得是，绣帕两面同样精美，丝毫看不出起针收针的痕迹，他想不明白是怎样绣成的。空白处绣着一行字，是楚国特有的鸟虫文。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楚女多情，楚国的风俗自由而浪漫。不论男女，见到心仪之人绝不藏着掖着。
兰颜不由得对绣帕的主人绿枝刮目相看，绿枝身量不高，面目娟秀，细细的眼睛，笑起来像弯弯的月牙儿。
他把绿枝绣的蝴蝶画到显眼的照壁上，那蝴蝶栩栩如生，似乎要振翅飞出。只见画壁上，阡陌纵横，桃花遍野，儿童忙着放纸鸢，蝴蝶振翅飞舞东西。见到的人无不赞许。
兰颜每日都希望送饭的是绿枝，然而九日后，才见到绿枝的身影。等待的过程实在心焦。
绿枝端茶过来，看到照壁上的蝴蝶，手中茶盘微微一颤，茶水洒出。兰颜留意到她的异样，不禁多看了几眼。双目相对时，两人都窘到极点。脸上的红霞竟比三月盛开的桃花还红。
绿枝留下食盒后离开，脸上洋溢着笑容。
食盒里还有一只布袋子，里面依旧是一只绣帕。绣帕上的图案是满月下，怪石嶙峋立于水池边。那怪石的形状很熟悉，正是园林西北角伫立的一块奇石。今夜正是满月，难道……
子时，兰颜蹑手蹑脚的向园林西北角走去。圆月躲在薄云后面，好似和他捉迷藏一般。月光隐去，伸手不见五指，幸而有萤火虫为他指明道路。万籁俱静，只有他的心咚咚直跳。
“你来了。”一个温柔而熟悉的声音传来。
兰颜激动地握住绿枝柔滑的小手，久久不肯松开。绿枝斜靠在他肩头，闻到他浓重的男子气息，像雨后的青草一般沁人心脾。浓重的夜色掩盖住她羞红的双颊。他们可以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萤火虫在他们身边飞来飞去。他们讲述着各自的故事，混不管长夜将尽。
启明星自东方升起，他们想，如果夜晚永远持续下去多好。
他轻轻耳语:“你绣的蝴蝶真美。世上真有这么美丽的蝴蝶？”
她回答:“‘五彩灵蝶’自然有的。等太阳出来了，或许它们就飞过来了。”
2.
一个月后，园林建好。兰颜也要离开黄家了。
临行前，兰颜拜见黄老爷和夫人。他恭敬跪倒在老爷和夫人面前，表示希望迎娶绿枝。老爷颇为不悦，夫人却笑眯眯的表示两个郢金作为赎金方可换得绿枝的自由。绿枝刚想提出异议，因为去年黄家一个侍女用一个郢金换得自由。这分明是欺负兰颜是外邦人，不懂行情。兰颜却表示自己拼命干活，三年可攒下两个郢金。老爷当即表示同意，订下了三年之期。
当时民风自由奔放，男女之间私定终身是常事，远不似后世礼教大防之森严。
然而这一切却使一个人怀恨在心。他就是黄家的嫡子黄衍。
黄衍已有一妻一妾，皆貌美如花，但他仍不满足。当时有钱有势的贵族士大夫可以拥有几十名侍妾，连天子也难以望其项背。黄衍喜欢高挑丰腴的女子，这样的女子方可挑逗起他的征服欲。像绿枝这样娇小的女子原本是不入他眼的，因此几年来他未曾关注过绿枝。直到年轻英俊的兰颜突然闯入，与绿枝两情相悦，要将她带走。经此一事，他突然间似乎重新发现了绿枝，竟越看越爱，娇小的身材也似乎成了优点，娟秀的相貌更令他怦然心动、魂不守舍。他想，肥水不流外人田，我黄家的婢女即被我相中，岂能再许给他人？
他索性向绿枝挑明此事，欲纳她为妾，他自负风流倜傥，家室优渥，没有哪个女子能拒绝自己，尤其是对于一个奴婢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恩赐。没想到绿枝一口回绝，毫无余地。
黄衍大怒。他又使尽手段，威逼利诱绿枝的母亲和兄弟，可绿枝始终不肯答应他。
毕竟，黄老爷尚在，是他亲口答应兰颜，三年之期，岂能轻易反悔。绿枝坚信，三年之期一到，蛮强定会来赎她。到那时黄衍又能拿她怎样？
黄衍只能偃旗息鼓，连娶了两房侍妾才甘心。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没过一年，老夫人死了，又过一年，老爷也病危了。黄衍继承祖业。此时的他，说一不二，无人敢反抗。
殉葬的风俗，在华夏大地上由来已久，一百多年前，秦穆公死时，有一百六十六人从死。秦人怜之，写下《黄鸟》，以纪念从死的子车氏三雄。此后，这种野蛮的风俗日益遭到人们声讨。
黄老爷临终时交待后事，表示自己不要从死之人。当时只有黄衍在场。
黄衍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岂肯放过。他骗绿枝说，老爷临死前要她从死。他十分不忍，并给了绿枝两个选择，或喝下毒酒，或做他的侍妾。
一杯毒酒，天人永隔，他有十足的把握绿枝不会喝下毒酒。
然而绿枝并未有片刻犹豫，将毒酒一饮而尽。
看到韶华少女瞬间殒命，黄衍呆住了。他万万没想到，绿枝宁死不愿嫁给他。
半晌，他才醒悟过来，叫人拿了田契，传来绿枝的家人，许诺他们土地和自由。他相信，他们接受了土地就不会怀恨于他。他也相信，兰颜看到绿枝殒命，或许会很伤心。届时自己只要送他一个美女，他应该就知足了。天下决不会再有人如绿枝这般痴情，这般傻。
绿枝死后，黄衍突然对女人失去了兴趣，丰腴的也罢，纤秀的也罢，全都一样。他从此不再亲近任何女子。三个小妾花枝招展地站在面前只让她心烦。他想遣散三个小妾，她们却哭着喊着，死活不肯离去。他真希望蛮强把这三个女子全部带走，一个不留。
阳春三月，荆楚大地，莺飞草长，桃花艳艳，正是一年中最宜人的时节。天地间似乎有一只神奇的大手，可以抚平人们紧锁的眉头。太阳暖暖的、柔柔的，照在人身上很舒服，最忧愁的人也会开怀一笑，暂且把烦恼抛在脑后。
兰颜却完全感受不到春天的暖意。他的心像万年不化的坚冰，彻底冻结。
走了四个时辰，翻越山岗和河流，他走到一座大冢前。那一瞬间，他浑身战栗，不能自已。
“绿枝，我来了！”他心中呐喊！
“终于到了，这五个蚁鼻钱，可要了我的老骨头了。”随行一起来，给兰颜指路的妇人名为鱻，身材矮小，五十上下年纪。“这就是黄老爷的坟冢。出殡那天我来过，那场面之大，这一辈子就见过这么一次。陪葬的金银玉器据说有几十件，个个价值不菲。你不会是盗墓……的吧？”她硬生生把那个“贼”字给吞回去了。
“你看我像吗？”
“不，不像，你一看就是好人，否则我也不会带你来了。说实话，这个墓可盗不得，里面机关重重，听说是墨家高人建的。听说，已经有七个盗墓贼死在里面了。”
“我对宝物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那个从死的少女，她怎么死的？”
“绿枝？哎，真可伶，一朵鲜花还没开放，就关在里面了。”鱻媪看他神色激动近乎于狰狞，转而安慰他道：“她死时并不痛苦。真的，她服了升仙丹，只是渐渐失去知觉，不痛的。何况她的死换来家人的自由，也算死得其所了。”
“这怎么说？”
“因她甘愿从死，黄老爷许他兄弟和母亲摆脱奴仆身份，成为自耕农，还得了一片地。我是听说的，你可以去问她兄弟。”
兰颜想痛哭一场，却哭不出。一团复仇的火焰在他胸中雄雄燃烧。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病死，却要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从死，只因身份高贵的他在阴间要人服侍，天理何在！
他要向黄家索命！
他找到绿枝的娘，发誓说：“大娘，绿枝不会白死！兰颜不报此夺妻之恨，枉为男儿！”
绿枝的娘不到四十岁，却满头白发，颤颤巍巍地说道:“孩子，听大娘的话，万万不可有此念头。黄家势力大。黄衍出门时身边总少不了几个武功高强的扈从。你找他寻仇，就是白白送死哇！绿枝希望你好好活着。只要你今生莫忘她的情义就好。报仇的念头万万不可有！”
“大娘，若不报此仇，兰颜活着跟死去没什么分别，还不如死了干净。我走了，待到大仇得报之日，我会回来看你们。”兰颜拜别大娘，离开这片伤心的土地。
3.
兰颜用尖刀一道一道划烂自己的脸，很痛，但比不上他心中的痛。世上再无兰颜，那个令众多女子倾倒的英俊面孔，被他自己划烂，变得狰狞可怖。
他从此扔了画笔，改名蛮强。郢都无一人知道蛮强是昔日的画师兰颜。他加入了黄家的府兵。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画师成为一个勇武的壮士。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楚王派黄衍平定吴国之乱。蛰伏多年的蛮强终于找到机会。
当长剑刺向黄衍心口的一瞬间，蛮强呕吼道:“绿枝，我终于为你报仇了！”
黄衍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是兰颜！”
兰颜提着黄衍的头来到绿枝的坟前。春和景明，万物生长，两只五彩斑斓的蝴蝶在坟塚上飞舞。兰颜惊奇地发现，它们翅膀的花纹和绿枝绣在帕子上的一模一样，他终于看到了“五彩灵蝶”。
终是没有遗憾了。临别之日绿枝告诉他，只要心诚，一定能见到“五彩灵蝶”。
忽然，坟塚裂开，绿枝宛如十年前一样，微微一笑，向他招手，兰颜毫不犹豫地跳进坟塚。坟塚合上，只有两只蝴蝶翩翩起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