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毕福健
王国宏人性系列作品
——作者：王者飞鸿
据说，国际幽默喜剧表演大师卓别林参加一次“仿真秀”节目，却连季军都没拿到。而一个模仿者却得到了表演“卓别林”的冠军。一时成为笑谈。
其实，即使模仿得可以以假乱真，但真的终不是假的，假的终不是真的。因为人的身体里裹着的有灵魂和人性——作者语。
一
“毕福健”可不是骂人红人“毕福剑”。虽是同名，人却不同。“毕福剑”口蜜腹剑，“毕福健”心康体健。那个“毕福剑”没走红之前，这个“毕福健”在单位可比他要红。
酷似“毕福剑”的“毕福健”，烟瘾大
取名毕福健，是老毕希望他儿子健康有福的寓意。他个子不高，柴瘦，灰脸，老像没洗净似的。小脸上、小眼儿，还真和那个“骂人红人”有点像。
他烟瘾大，一天差不多两包。尽抽劣质低端烟。门口烟酒店的胖子三说他，以前是“五块找，现在是拾不找”（以前有4.5元的香烟，掏出5元，还要找回五毛钱，现在最低价的香烟也得10元钱，所以叫拾不找）。
老毕笑笑，露出满嘴烟黄牙说：“大中华也不是一样冒股气，打发住烟瘾妥了。”
又拿自己开涮道：“小家儿人家这都不懒。革命小酒日日有，拾不找里天天抽，得劲一时是一时，两腿一蹬啥都冇”。
哈哈哈，众人轰笑。
老毕的工作单位听起来不懒。中国农业银行魏昌县支行。
毕福健工作的农行魏昌县支行
富庙也有穷和尚，老毕就是富单位一穷职工。就这，还是2000年农行裁员时，老毕装疯卖傻勉强保留住了饭碗（有的说是受了刺激真疯，有的说是大智若愚，假傻。反正疯傻的正是时候）。
裁员过后，老毕不疯傻了，还是好人一个，而且比以前更风趣幽默了，能话儿说不完。
老毕原在自己老家农行古桥镇基层营业所工作。父亲原是营业所一炊事员。临时工。競競业业，老实肯干。由于没文化，临告老回家也没弄个合同工指标。领导对他的表现看在眼里，都非常同情他。基于老老毕的情况，也无能为力。
好在临回家那年，农行有一批代办员指标。领导们都同情老老毕，一致同意把高中毕业，在家打工的老毕安排了。老老毕千恩万谢。
农村的孩子好不容易找了个这么体面的工作，太不容易了。
毕福健像老老毕一样，工作认真，踏实能干。不过不是炊事员，是出纳员。
没多久，即抱得美人归，毕福健与一个初中女同学结婚。她可是古桥镇中他们学校的校花呀！漂亮自不必说，脾气德性也很好！古桥镇的同龄人都对毕福健羡慕不已！
心里畅快的毕福健见天乐得合不拢嘴。能话儿（俏皮话）天天不断。艺术性很强，骂人还不带脏字。
在单位。毕福健简直就是个说相声的！
基层营业所，天天与最基层群众打交道，单位里的骂玩儿也都是下里巴人式的。粗俗，低级。
复核员马大嫂，四十多岁，好脾气。呼呼啦啦，爱说爱笑，性格中性。喜欢和男同志开玩笑。
一次在伙上吃饭，所里改善生活，红烧肘子。毕福健刚夹了一块肘子，不小心掉到桌子上了，被马大嫂养的狸猫叼着跑到她的凳子下面吃起。
毕福健能话儿来了，他抄起一边的扫帚一语双关地对马大嫂说：“马大嫂，把两大腿叉开翘起来，让我搠（音：shuò【明】冯梦龙《醒世恒言》第三卷：“……故此卧房里面，鸨儿的脚也不搠进去。”意思为：捣、扎、塞。“戳”字生硬，比之意柔）它一下。”
众人轰笑。马大嫂平时就爱骂玩儿，不但没生气，连她也笑呛住了。
信贷主管老刘，五十多岁，快退休了。说是信贷主管，也就是外勤人员，经常往各村跑着收农户小额贷款。
外勤老刘好卖能（吹、表现自己），业余时间，一次，老刘谝（音：biǎn意：显摆、夸耀）起了自己新买的自行车：“……恁都不着（知道）我的自行车有多好，打一次气，月二四十还饱饱里，骑着溜儿利！……”
毕福健说：“你那算好？月二四十天还得再打气。我的自行车，骑半年都不用打气，半年后还得往外放放气。咋了？光撑嘣！”
马大嫂和出纳员小丽笑得前仰后合！
一年后，老老毕去世。年龄大了，算是喜丧！同事们前去吊唁。吊唁出来，四周无其他人，老刘、马大嫂他们既骂玩儿又佯装劝他道：别哭了，赶明儿再给你找个好爹！
毕福健大声地装着哭道：“哎呀！我里爹呀！你不着（知道）呀，俺单位他几个都好几个爹里，我就这一个爹呀！”
老刘他们又没占到便宜。哈哈地笑起来。
人是社会性群居动物，但是，人缘的好坏，不是以掌握政治和权利资源的多少、优劣为标准的，而是以脾气、性格、人品等等方面综合的影响为吸引和亲和力的。社会如此，单位也一样。
营业所的副主任陈寅龙，平时总是不苟言笑，一本正经。在热闹的人群中，他总是显得那么另类。手里时常拿着一个装满泡着茶叶的玻璃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始终处在欢声笑语的最底分贝处。似乎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偶尔开腔介入，感觉是那么的生硬和不自然。为了和同事打成一片，不使自己孤立，即便是生硬和冷场，他有时也做作地和同事骂玩儿。
一次，陈寅龙与毕福健骂玩儿。陈寅龙说：“……不中我掂着我的大家伙撵你，你踅（音：xuè，意：转圈或来回躲跑。【明】冯梦龙《醒世恒言》第三卷“………良久又踅了回来，王九妈家门已开了”）到哪儿我操到哪儿，看你躲到哪儿？”
毕福健笑笑机智地说：“我踅到你娘大腿根中间，看你还敢不敢操，看你娘不把你那家伙割扔了喂狗！嘻嘻嘻”。
众同事大笑，有的笑得肚痛。
陈寅龙小肚鸡肠，立刻和毕福健翻脸，并发怒地大笑起来。从此便给毕福健记下了仇，也因此引起了以后两人之间的夺命凶杀。
二
古桥镇有一街皮子，叫陈卯虎，五大三粗，一脸横肉。他是陈寅龙的亲弟弟。寅龙，卯虎，按子、丑、寅、卯取名。上面还有俩哥，亲弟兄四个。仗着弟兄多，在古桥镇可谓一霸。
陈卯虎绰号“毛虎”，和毕福健也是初中同学。吃喝嫖赌，样样在行。毕福健与他不远不近。但作为在外跑的工作人员，考虑到世面上的应酬和同学间交往的需要，也不能得罪于他。
一次同学聚会喝酒，毕福健喝得稍微有点多了。毛虎当着同学的面说：“老同学，你是开银行的，有钱！明天借我两万元钱中不？我急用，给个痛快话！”
毕福健脑子一冲动，只为了满足虚荣心，也没考虑毛虎他哥还是副主任哩，也在农行。就吹下大话说：“没问题！明天去单位找我！”
“好！痛快！一言为定！”
第二天一早，毛虎和其他同学一起来了。毕福健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喝酒时夸的海口。当着同学的面也不好拒绝，只好去给毛虎取钱。交给毛虎时，单位马大嫂、小丽和毛虎的哥哥陈寅龙都在场。
一年后。陈寅龙凭着他的钻营劲当上了农行古桥镇营业所的主任。副主任终于扶正了。春风得意，颐指气使！没少怼毕福健，大会小会，点名不点名地批评。毕福健觉得很窝囊，能话儿也少了。
毛虎狗仗人势，在古桥镇更是飞扬跋扈，无人敢惹。而他也越来越变得胆大妄为。
出纳员小丽，一个远乡调来的小姑娘。父亲去世早，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文文静静，胆小怕事。毛虎常来营业所玩，一直在追求小丽。碍于陈寅龙的情面，小丽答应先谈着，往后看看再决定。
毛虎等不及了，一个风高月黑夜，喝点酒的毛虎对她霸王硬上弓了！
事后，小丽要死不活，在家痛哭。
陈寅龙和他几个哥哥花钱跑事。又拉上派出所协警找小丽娘私了。
这个说：“一个小姑娘，名声传出去多不好，私下解决吧！”
那个说：“你们谈恋爱，迟早的事……”
这个说：“毛虎也是一片真心，人有种，是个混家儿，不中就结婚吧。”
那个说：“谈恋爱的事，也没啥凭据，不能算强奸，赶快结婚也就算了……。”
……
毛虎备上厚礼，又叫上街面上的人物去提亲。跪在小丽娘俩面前赌咒发誓往后要对小丽好！
小丽母亲长叹一声，安慰哭哭啼啼的小丽说：“……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闺女呀！算了，认命吧。跟他结婚吧！……”
小丽在极不情愿下和毛虎结了婚。婚后，毛虎依然如故，两人经常发生战争。战火时常在营业室点燃。
农行魏昌县支行古桥镇营业所上班中
毕福健他们也是敢怒不敢言。
两年后，陈寅龙靠他在洛城市行副行长姨兄儿霍庆国的关系，又当上了副行长。毕福健他们私下说：“好人木好报，坏人万万年呀！”
七月的天异常的热，正午的太阳像燃烧的火球，烈势汹汹，大地被炙烤得恹恹的，没了精神。村中的树林、田地里作物也都没精打采，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不停地叫苦。毕福健家里的是个勤快人，她在院子里打洋葱籽儿。尽管毕福健曾不止一次地心疼地说她不让她干。
天实在是热。她粉红的短袖因汗水而贴在了身上，朣体在粉红色短袖的朦胧下，愈发细腻而红白，如淡粉色的莲花，更加凸现她少妇的成熟与妖娆。
毛虎和几个赖货喝完啤酒，决定去镇西颍河游泳。路过毕福健的院子。从院墙的缝隙，他们看到了让人着迷的“校花”。几个人心旌摇荡，色欲的诱惑和“荷尔蒙”的激发下，下身如表针般由六点直指十二点。夏日所穿的裤头犹如戏篷一般在裆前张起，里面一阵阵锵锵独角武戏开始挺拨上演，久战不退！实在太让人把控不住了，他们借着酒劲嬉皮笑脸地进了没有锁门的院子。
毛虎为了掩饰自己下身挑起的“戏篷”，故意弯着腰夸张地装作乞丐的样子说：“大嫂，寻口水喝吧，可怜可怜男（难）人吧……”
一看是他，“校花”厌烦地说：“别在那装神弄鬼了，快滚你……”
毛虎有点尴尬，众人笑着，他故作姿态地说：“……真的讨水喝呀！”
“校花”为了打发他们快走，只好转身弯腰去水缸给他取水。毛虎趁机在她性感的屁股上摸了起来。众人更是淫笑。
“校花”回过头，她杏眼圆睁，不怒自威，大骂道：“毛虎！你可是福健的同学呀！……”
毛虎又假惺惺地指着一旁篮子的枣说：“对不起呀嫂子，那我就给你洗洗枣（澡）吧！”。他边说边用他的猪手对“校花”动手动脚起来。
“校花”极力反抗，伸手啪地重重地给他了一个耳光，就要大声喊人。
毛虎自知没趣，领头没意思地走了，边走边说着“不使玩儿！不使玩儿，哈哈哈”。
“校花”气得坐在椅子上哭了起来。
毕福健下班回到家里。看到老婆在那里哭哭啼啼。毕福健着急地寻问道：……“你到底是咋了？急死人了！”
从老婆嘴里他了解到，是毛虎调戏了她。
毕福健一听大怒：好个毛虎呀，朋友妻不可欺！上次借我两万元钱至今没还！今天又欺负我老婆！是可忍孰不可忍！毕福健冲将出去要找毛虎玩命。
老婆拽住劝他也是劝自己道：“好鞋不踩他那臭屎，不要给他拼命，合不上，毛虎也没太过分，钱要过来再说……”
毕福健冷静想想也是。即刻找毛虎要账。
从颍河游泳回来，虽是太阳偏西，将近傍晚，但，天依然很热。
毛虎家住营业所隔壁。在营业所大门口旁边，正在和他的狐朋狗友打麻将。
毛虎手气不好，一会儿输掉几百元钱。黑子笑笑说：“拿钱！拿钱！”
毛虎吐口口水骂骂咧咧地说：“呸！靠！今天手真臭！”
黑子又笑说：“……你摸人家毕福健老婆的屁股，一手的骚气，能赢？！”
毛虎也淫笑着拍着他光着的大肚子说：“恁还别说，毕福健老婆不愧是校花，那屁股摸着真得劲！改天再找机会日一球才爽里！哈哈哈！”
众人轰笑。这一切刚好被赶来的毕福健听到。
毕福健气得声音变了调，他沉着脸说：“毛虎！你借我的钱三年了吧，不张口你还不着还呀！拿钱来！”
毛虎正在输钱，一听气坏了，头也不回地骂骂咧咧道：“球！不是老子不赢钱！早就有催帐鬼在背地里念叼我！老子从来没有借过别人钱！更别说你了。你还干银行里，拿借条儿来！”
毕福健气得浑身颤抖，当时碍于情面，确实没让他打借条儿。现在他竟赖起账来。老婆交待的他全忘了，他怒不可遏，本来的灰脸因气而发青，嘴唇发紫，恼怒地攥紧发抖的拳头，冲上前去就是一拳。
两人打将起来。毛虎五大三粗，毕福健身材瘦小。最终毕福健吃了大亏！后在旁人的拉劝下，才算止住。
之后多次，毕福健鼓足勇气找他要账，都被毛虎无礼顶回，并当着众人的面反骂他诬陷好人。常常把毕福健气得咬牙切齿，浑身哆嗦，但又无奈他何。爱人劝毕福健，算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不要沾他就行了。毕福健恼得不知在心里把这个恶棍杀死了多少回！
小丽实在无法忍受毛虎那一身老坏毛病。两人闹离婚了。
三
上个世纪，金融系统的安全保卫工作，在人防方面抓得很严，毕竟技防科技水平没有今天发达。当然，既是人防，自然就有主观人情、面子因素在里面了。
基层营业所的营业室，在安全防范措施上一般是这样的：前后门各两道防护，柜台前面是钢管网和防弹玻璃。室内有报警器，狼牙棒，金库里面配有半自动步枪……
与营业室相通的金库
人防有人防的好处和不足。一般营业所工作人员家属，只要在外面一叫，内勤人员就会给他们打开营业室门，进入营业室办理业务或不忙时聊会儿天。
毛虎因是家属，就经常进入营业室内，他和小丽两人的婚姻战争常常在营业室点燃。每次都是让小丽气得没法工作，伏案痛哭。
经过长达一年半的战斗，小丽惨胜，最终离婚。代价是她付他损失费15万元！毕福健他们说，简直没有天理！好在脱离苦海，小丽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毛虎当天就向小丽催要他的“分手费”。小丽借毕福健、马大嫂两人各1万元，加上自己手里的3万元，先给了他5万。算是把胡搅蛮缠毛虎打发走了。临走时毛虎恶狠狠地说：“你给我等着，三天之内，老子来拿下余的10万元！”
小丽已经没有钱了，她伏案大哭，大家好劝才劝住了她。
离婚时，小丽娘劝小丽将就着过吧，小丽伏在她娘怀里抽泣着说：“妈呀！你不知道呀，他不光是吃喝嫖赌，现在还吸毒呀！”又掀起自己的内衣，让母亲看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体伤说：“他人高马大，又经常使用家庭暴力！我一天也不和他过了！”
母亲看着女儿身上的伤疤，娘儿俩抱头痛哭。离婚！
这一段毕福健的心情也非常不好，能话儿渐渐也少了许多。因为这两年要为整体上市作准备，中国农业银行是继其他工中、工、建三大行，最后一个准备整体上市的国有银行。上万亿的不良贷款打包剥离给长城资产管理公司，全国五十多万员工至少要下岗分流三十至四十万人。
其他营业网点陆陆续续都在撤销。下岗员工要么买断工龄，要么先去资产管理公司，暂时清收不良贷款，之后去留再做决定。
眼看自己引以为荣的银行工作就不保了，毕福健哪还有什么能话儿？只剩唉声叹气了。他在苦思冥想，怎样才能保住饭碗？
今天上午一早，县行行长和人事科科长来营业所给大家召开临时会议，传达上级《关于撤销古桥镇营业网点和裁员减人的实施办法》。毕福健心里只想放声大哭。散会后，大家一言不发、心不在焉地去上班了。每个人心里都汹涌澎湃。
这两年的毛虎和魏昌县的狐朋狗友染上了毒瘾。如果不是吸毒用钱，他是不会和小丽离婚的。
这几天，外勤老刘一直在县行学习新的贷款的“五级分类”管理办法，没在所里上班。对于小丽已离婚，他根本不知情。
将近中午下班时间。毛虎和他的姘头吸毒完兴奋异常。两人苟合后，毛虎想起要找小丽要那10万元钱来。他提起裤子，腾云驾雾般来到营业室。
他站在外面边骂边使劲儿砸门！离门口最近的老刘嘟囔着说：“来了，来了，急啥急？！”他没听到小丽他们阻止他开门的话，像往常一样给毛虎打开了门。等急了的毛虎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冲力一下打老刘甩倒在地。
小丽、毕福健和马大嫂见毛虎进来，也无可奈何了。
毛虎骂骂咧咧地向小丽要钱。小丽说她现在没钱。毛虎如拎小鸡般拽着小丽的头发把他从门口拽到柜台前，并顺手从一旁桌子上拿起刚才他们几个吃西瓜的水果刀，架在小丽的脖子上，歇斯底里叫道：“保险柜里钱多的是！给我打开！给我钱！”
马大嫂吓得钻到桌子底下。毕福健一边劝阻，一边上来拉架。他说：“毛虎！你不要乱来呀！小丽确实没钱了，保险柜里那可是公款呀！你先放开小丽，有话好说，你欠我的两万元我不要中吧！冷静！……”
已入幻境的毛虎根本听不进去。见毕福健近身，他腾地一脚，把身单力薄的毕福健踹趴在地。
毕福健的头砸倒地上，他眼冒金星，险些晕过去。稍许，他伸手一摸，头上流出了鲜血。下岗、饭碗不保、欠钱不还、调戏我老婆、要账遭他痛打！这次又如此胆大妄为！……
多少窝囊气催发下，毕福健失去了理智，他爬起来从与营业室通着门的金库里，拿起值班的半自动步枪冲了上去！
他声嘶力竭地向毛虎警告：放开她！不然我打死你！
其实“打死他”这句话，时常在心里不知骂过多少回，但仅仅是想想而已。有时，他一想起毛虎的恶行，就会用“打死他”这句话，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他，来给自己出口窝囊气！当真正对着黑熊般高大威猛毛虎的面，把它说出来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毕竟是条人命啊！他心跳加剧，双手颤抖，浑身冒汗。
这时，已是穷凶极恶的毛虎，再加上幻听幻觉，竟然恶恶狠狠地反身向毕福健刺来！面对毛虎高大凶猛的身体，满脸横肉的表情，毕福健紧张得不知所措，他惊恐慌乱，本能地扣响了步枪！
“嗵！～”
随着毛虎应声如黑熊般重重地扑通一声倒下，一切凝固了。大家都傻在了那儿。足足有三分钟！
“啊！我杀人了！”毕福健大声呼喊着，灰脸成了白色，他哆哆嗦嗦地滩坐在了地上，口中不住地念叨着“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四
就这样，毕福健疯傻了。
抢劫银行，涉枪大案！立刻，县行、县公安局等等悉数到齐。调查取证，清理现场，后续审理，事件定性……等等，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县行，行长办公室。陈寅龙脸色
魏昌县行召开枪案班子会议
铁青。听着公安刑侦通报的情况，他屏息静听，“……死者陈卯虎，绰号毛虎，于……”。当事人毕竟是他的亲弟弟啊！再怎么喜怒不形于色，也难掩饰他心中的仇恨与悲伤。他心情复杂，有对弟弟的既爱又恨，又有对毕福健的恨之入骨！
案件基本定性，他纵有回天之术，也无法翻案和借机报复毕福健！此次班子成员会议，他和市行他姨兄儿副行长霍庆国商量后，只能是阻止县行班子对毕福健的个人记功和表彰。尽最大的努力，借机让仇人下岗分流！
行长楚之洁，亲自主持召开了班子成员会议：“同志们！在撤销网点、裁员分流的艰巨任务艰难推进的情况下，咱行古桥营业所又发生抢劫银行、涉枪的惊天大案……。我压力很大，今天召开班子成员会议，咱们就此事尽快拿出个处理意见，给事件一个定论，给市行党委、政府、社会一个交待！……”
这边，毕福健已经被羁押在了看守所。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等等已经对案子进行了初步的侦查和定性。
调查取证中，马大嫂说：她看到的是，已经不是工作人员家属的毛虎闯进来，对已离婚的小丽进行绑架，用水果刀架在她脖子上。她吓坏了，抱着头钻入桌子底下，下面的她没看到。
老刘的证词是：他因毛虎的冲击倒在了地上，摔得很重，过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看到的是，毛虎正拿水果刀向毕福健刺去，毕福健慌乱中开了枪……
小丽的证词是：……吸毒后的毛虎用刀逼迫她，让她打开保险柜拿公款。毕福健为保公款，与毛虎搏斗，开枪打死了毛虎……
公安刑侦侦查现场
毕福健在刑侦人员面前，目光呆滞，精神恍惚，口中不停地念叨说：“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有罪！我有罪！”
最后，公安局找来心理医生，对他进行心理疏导和慰藉。
案件基本定性：正当防卫！至于保公款、记功、表彰等事宜，应由涉案单位魏昌县农业银行，根据案件性质进一步做出决定。
楚行长讲完话，让大家发表意见。大家把目光都投向了陈寅龙。
陈寅龙正想按市行姨兄儿副行长的交待发表意见，这时，楚之洁行长说话了。楚行长说：“鉴于当事人与陈副行长是同胞关系，陈副行长今天就不必发表个人意见。可以旁听，决定回避！”
陈寅龙一下子懵了。但他毕竟混迹领导班子多年，立刻机智地改口说道：“嗯嗯！这个，楚行长说得对！我不便发表个人观点，那就请各位领导全面考虑一下，一个人要是抢劫的话，为什么不做充分的准备？据我所知，毛虎只是向前妻索要属于自己的合法的欠账！……”
他用不发表意见的意见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他想再往下说，被楚之洁行长打住。
看着不能得逞，陈寅龙趁势说：“这样吧，我在这里大家会有所顾忌，不能畅所欲言。我回避，我回避，大家接着开啊！”边说边站起来，躬身致意，拉开门，又轻轻地关上，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刚进屋，他就迫不及待给市行副行长姨兄儿霍庆国打电话通报了这边的情况。
霍庆国回复说，已与市行李富强老一行长做了沟通工作。行长听取了他的意见和建议：……目前，正在硬着手推行下岗分流职工工作，任务艰巨而重大！……此事不宜高调宣传，更不能记功、嘉奖。要低调处理，不能影响省行班子和党委指出的，年底前彻底完成下岗分流任务的工作重点和中心！……，至于借机让仇人下岗，此时不宜，以后再说！
陈寅龙无奈地点头。
楚行长会议室。办公室主任王果红侃侃而谈：……见义勇为，临危不惧，果断出击，勇保公款等等，要记功嘉奖，大张旗鼓地宣传！……
楚行长听完王果红和其他同志的意见，正要发表观点，手机响了。他一看，是市行李富强老一行长的电话，急忙回到办公室里间的休息室接电话。
从里面出来，楚行长沉默了一会儿。宣布说：不宜宣传，低调处理，不能转移工作重点。攻艰克难，确保年底下岗分流任务完成。至于毕福健，调回县行看守金库。虽不嘉奖记功，但也决不能下岗走人，那样做对不起人！
最后，楚行长感慨地说：人要有人性！有良心！
会议决议形成文件，由办公室主任王果红起草，完后由楚行长签发，抄报、抄送市行及相关部门。有强烈正义感的王果红，叹口气不平又惋惜地说：唉！好人呀！毕福健同志生不逢时呀！……
从看守所出来。毕福健面色憔悴，胡子拉碴，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爱人早早地来接他。两人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已经知道了行党委的决定，老毕又安慰妻子说：“别哭了！不管怎样，饭碗保住了……。这一枪还保住了我的料斗（喂牲口的石槽），这一回是下不了岗了”。妻子笑了，娇嗔地打着他说：“就你能话儿多……”
五
两年后，已在魏昌县行保卫科看守金库，负责送款押运的老毕，慢慢从杀人的心理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依然开朗乐观，积极向上。爱人和孩子也离开了古桥镇，被他接到了魏昌县城，日子快乐地过着。
老毕白天工作押运钞车
此时的陈寅龙副行长，已主抓信贷、资产管理多年，本想在这次换届时，坐上行长之位。他已经通过他姨兄儿没少送礼跑官。此时的霍庆国，已经调到省城长城资产管理公司，任副总经理。
但是，一件大事，使他丧失了机会。
全国农行信贷审核中，审核出了一笔五千万元的违规贷款。而他正是责任人！
别说当老一行长了，自己现在的位子恐怕难保！坐在即将搬离的办公室，陈寅龙心里痴痴地发呆。他在一遍一遍地考虑这件事情。到底怎么办呢？
这笔贷款，是由姨兄儿霍庆国授意下，发放给他的同学的。霍庆国同学的公司，是洛城首山新纪元实业有限公司。说是实业公司，其实就是个皮包公司！抵押手续有问题。
当时陈寅龙就觉得不合规，他找时机向姨兄儿谈了自己的想法。可霍庆国非让他办理，也没有办法。他知道霍庆国为去省城，从同学那里用了不少钱，大概有200万元。这个公司就是霍庆国的提款机！他心里暗自叫苦，表哥呀，表哥！你临调走倒是把屁股擦净呀！让我怎么办？
好在当时自己留了一手，主责任人用了生病的副行长贺一迅！不久，贺一迅死去。不然这次在劫难逃。即便这样，处分恐怕也不会轻了。不能被动等待，想好之后，他向霍庆国打了电话。
霍庆国大大咧咧地说，没事，他已经与农总行有关领导打过招呼，让他不要着急，静等消息。他稍稍才有点放心了。
最后，中国农业银行红头文件下发到魏昌县行，他被免职了！看来文件，他双手发抖，一股无名的怨悢在他心中汹涌地激荡着。但他无处发泄。好在由霍庆国积极斡旋，最后，弄了个保卫科副科长。多年心血损失殆尽。陈寅龙心里充满了愤悢！
这事刚平息不久，老婆的投资担保公司又出了问题。他挪用资金1500万元在老婆公司的投资又难以收回！
他万般无奈，只好给霍庆国打电话。可一连几天电话都打不能通。他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着。最后他着急地打表嫂的电话。电话一通，表嫂还没说话，他就急不可待地问：“嫂子！我哥怎么不接我电话？”他情绪失控，几乎是在发怒地责问表嫂。
很久，表嫂才带着哭腔说：“我正要给你打电话，俺家老霍出事了！正在接受审查……我实在是没人可找了，你快给你哥想想办法呀！……”
他似乎感到了自己末日的到来。怅惘地坐在了椅子上，目光呆滞，脸色苍白，如死人一般。
手机那头表嫂一个劲儿焦急地追问：“喂喂！寅龙呀，你听我说，怎么办呀，……以前都是你哥帮你，你可不能不管呀！……你说话呀！喂喂喂！”
手机从他手里掉落地上，他浑身冒汗，手脚冰凉，一种难以名状的痛楚和寒冷向他滚滚袭来，如沙尘暴一般！
陈寅龙如坐针毡，心中的寒流不停地不时地卷起，风起云涌。但他提醒自己要冷静，稳住。不能表现出来，那怕一丝不安也不能表露。
他连着几天家也没回，白天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照常按时上班。但他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一支烟一支烟不停地抽着。晚上，他住在宾馆，整宿整宿地不睡觉，他也睡不着。因为家被投资到老婆公司的债权人堵着，也没法回去。
经过十几天的考虑，分析，推演。想来想去，他狗急跳墙，决定从他掌握的县行金库入手，盗取金库现金！对了！顺便把仇人老毕也给做了，以报杀弟之仇！
他冷冷地笑了！
他用脚使劲踩灭刚抽了两口的香烟，终于下定了决心——干！
报复老毕是他早就有的想法，只是楚之洁行长护着老毕，自己也无奈他何。不过一件事更让他这次下定了决心要顺便除了老毕。
一次，在保卫科开会，已是虎落平阳的他坐在角落里。会后，同事们领取了以往的加班费。拿到钱的老毕夸张地吐口口水，一张一张地用力点着：“1、2、3、4、5、6、7……”。数完钱，老毕高高举起，大声说：“回家给老婆孩子买好东西了，今天晚上老婆奖励个幸福夜……哈哈哈，得劲儿！”
老毕手舞足蹈，兴高采烈，在大家的鼓捧下，得意地说起了快板：
当里个当，当里个当
闲言碎语咱莫讲
表表那好汉武二郎
那武松，学拳到过少林寺
功夫练到那三年上
三年之后把家返
路过一个景阳冈
……
打虎英雄美名扬！
大伙轰笑。有人说，老毕，你可比武松厉害啊！武松打恶虎，是个畜牲，你打毛虎，是个人呀！
老毕笑笑说：毛虎连畜牲都不如！
一边的陈寅龙气得咬牙切齿，似乎老毕和众人都在嘲讽他。他心想：此仇不报，誓不罢休！
一场残忍、血腥的杀戮，在陈寅龙的操纵下，即将开始……
六
这是一个雷雨交加的漆黑夜。如此罕见的暴雨，在魏昌县还真少见。电台电视台发布黄色预警，不久，又发布为红色。
陈寅龙站在宾馆的窗前，他冷冷地笑笑，自言自语地说：“天助我也！”
今天夜晚是老毕和章广宾值班。市行长楚之洁打来了电话，亲自询问金库情况。老毕毕恭毕敬地站起来，自信满满地回答了楚行长的询问。回过头交待章广宾：值好班，不可掉以轻心。
章广宾，一个书法奇才。师从启功大师，是启功大师的关门弟子。前几天趁休息去参加天津书法交流会了。回来后一身的疲惫。又加上吃的饭有问题，一直拉肚子，不停地向值班室内的卫生间跑，一蹲就是半个多小时。
金库里面一切封闭得都很严实，卫生间是听不到值班室任何声响的。
凌晨两点半，除了外面恐怖的雷电风雨声，没有任何动静。
魏昌县行金库
金库在县行大院的最里面，金库门前是运钞车停车位。一边是保卫科的停车位。保卫科的桑塔纳这两天被保卫科长开出去了。
这时，一辆和保卫科一模一样的桑塔纳开了进来。门口保安睁开惺忪的睡眼，一看车牌“3363”，是保卫科的车，也没详问，就放行了。
桑塔纳直奔金库门侧，一个蒙面黑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老毕实在太困了，他打了个盹。广宾不在，他又去了卫生间。
当他激凌睁开眼时，一个手持尖刀的蒙面人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老毕本能地要去拿武器，那人嘿嘿地冷笑着，锋利的尖刀插入了他的左胸！他开始不觉疼痛，奋力搏斗着，另一只手去按报警器，可报警器没有报警！
蒙面人又朝左胸猛刺几刀，得意地说：“一切通讯都被我搞定，老虎非要你的命，你死定了！”
老毕死抓着刀不放，可失血过多，他慢慢昏死倒地。
蒙面人迅速熟练地用两套密码，打开了保险库……
前后一共十分钟左右，当章广宾提着裤子从卫生间出来，眼前的一切把他吓傻了！稍许，他反应过来，慌乱中他颤抖着爬到血泊中的老毕跟着，抱着他大声呼喊。可老毕声音微弱，他紧张慌乱中什么也没有听清。他冲出去声嘶力竭地大声呼救着：“抢金库了！抢金库了！……”
老毕的血在向外喷射着，恍恍惚惚里，他似乎听到他至爱的老婆和孩子在不远处呼喊着他的名字，老婆那美丽的脸庞是那样地迷人！高大的儿子在向他笑着……他想去拥抱他们，可他怎么也走不动……
他拼尽最后一口力气，用满是鲜血的手指，在墙上歪歪地写了“陈宀”。口中的鲜血和最后一口气息从嘴里吐出，头歪向了一边。他带着对这个世界和爱人、亲人以及同事们无限的留恋，英勇地牺牲了！
公安抓捕凶手
有了老毕在墙上留下的重要线索，案件很快查明：陈寅龙狗急跳墙，挺而走险。他网上雇凶，抢劫金库。他故意制造不在现场的假象，给凶手提供了密码，交待凶手租用一辆与保卫科一模一样的桑塔纳，让凶手伪造“3363”车牌。并一再交待值班人员不留活口！两人联系暗号为“老虎”……
被带走的陈寅龙
追缴回抢劫金库的现金
“校花”和儿子小毕哭得死去活来。全行上下无不唏嘘、悲恸。同事章广宾饱含热泪地写下了“老毕！我们永远在一起！”挂在了追悼会的灵堂前。
已是市行行长的楚之洁，和已是市行办公室主任的王果红，亲自来参加了老毕的追悼会。王果红几度哽咽，为老毕起草了悼词。在会上，楚行长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念着悼词：
“……同志们！我们怀着无比悲痛的心情来悼念我们的好同志，好同事，毕福健同志！毕福健同志是一个平凡而又伟大的同志，……他用自己瘦小的身体，宝贵的生命，为保卫国家财产勇敢而无畏地献了出来！……在生、死取舍间，在利、义选择中，他用自己卑贱而弱小的生命，诠释了人性中高尚和伟大！……”
启功大师关门弟子张广彬先生书写的挽联
之后楚行长又来到毕福健爱人和孩子面前。他深切地握着她的手，深深地向他们躹了一躬。然后，又为小毕擦了擦脸上的泪说：“孩子，你父亲是好样的！”并回头交待办公室主任王果红说：“你把材料整理完马上报到省行……。咱农行的儿子，大学一毕业，只要他愿意，即刻安排到中国农业银行洛城市分行……”
几天后，《中国城乡金融报》整版刊发了王果红的文章：《凡人毕福健》。
随后，在中国农业银行总行下发了“中农银党发2006第8号文”——《关于在中国农业银行全面开展向烈士毕福健同志学习的决定》，全国各分行上上下下，积极掀起了向毕福健同志学习的热潮……
王国宏人性系列作品。
2017年11月12日起笔
2017年11月17日完稿
小说纯属虚构
欢迎对号入座
后记：
感谢我的好友中国农业银行某市行领导
感谢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局许昌银监局李富强主任
感谢启派书法大家张广彬先生
感谢中国农业银行农总行工会三处的领导和同志们
感谢我原单位中国农业银行的同事们
感谢静心深思的读客朋友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