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月录原序(白话文) 连载二
我在儿时就非常喜欢读佛经,尤其喜欢禅宗和祖师法语。等到了乙亥这年的夏天,我在郡县里的竹堂寺待奉管师东明先生,有幸以我这样不太好的根器却能够听闻到甘露解脱大法,为我开启了隐藏的智慧,获益良多。不久师父就像金蝉脱壳一样彻悟了本性,禅宗五家的这些法语开示也就彻底放下了,捂着耳朵也不愿再听了。但我仍旧沉醉于其中,于是一直跟我的同辈道友说:古代圣人六艺的精髓,诸家留给后人的训诂,如果不去深入研读和学习佛经,是不可能体悟到其中的真意和奥妙的。在这万物之中,能有机缘作为一个人而投胎出生,在人中又能成为一个男子,是男子还能够知道去读书,能够读书还能知道去看佛经,能看经论还知道有宗门且能相信见性成佛之事,这是多么稀有难得和幸运啊! 这就像本来只是想吃乳,却得到了雪山上的牛,进而从乳中提取到了乳酪,又从乳酪中得到了生酥,又从生酥得到了熟酥,最后从熟酥中提炼出了可以让人大彻大悟的醍醐! 我虽然还有其他的爱好,但不能跟禅宗相比,我也绝不会改变我的志向,这就像前面的嵇康、阮孚一样,禅宗就像我的打铁火炉、我的火蜡木鞋,是我能把一生时间都投入在上面也不会疲倦的存在。于是,在我书架上面放置的书,也都是禅宗祖师法语之类的。每一次拿起读的时候,就像是自己亲自拿着一个净瓶,一个钵,跟从古人的脚步到处参学,留宿过夜于深山老林。虽然人世间纷纷扰扰,那业海波涛似乎碰触到了天际,那舒适的尘埃漫天飞舞,似乎把太阳也遮蔽了。我在席子上枕着这些书,就好像手里握着灵犀法宝,拥有了辟开尘和分开水的妙用,虽然业海滔滔、红尘滚滚,也始终不能使我受到一丝侵害。
当我读这些禅书感到非常欢喜的时候,就顺便记录了下来。当我动笔直抒胸臆做记录的时候,即使有官爵上门来甚至相逼迫,我也一定会推辞掉,小孩子拉着我的手想要跟他一起玩,也只能拒绝。严寒和酷暑对身体肌肤的损害,饥饿口渴对脏腑的逼迫,这些我经常也都没有功夫去顾及得到,又怎么肯改变自己的心意趣向到其他的爱好或不相关的事情上呢?我对禅宗的痴迷已经到了这种怪异的程度,哪里还用得着别人来取笑,我自己都在嘲笑自己了! 到了乙未这年,我记录下来的文字,积累起来一共有32卷。当时刚好被友人陈孟起见到了,还对它错误的赞赏,孟起于是把它分成了上、下两本。又恰巧碰上了黄州暴乱,我就回到了故乡,严道彻来到书房拜访我,也对它误加赏识,于是我就把孟起分录的那两本送给他了。当时道彻很着急的就想要把它付梓印刷出来,我笑着说:“这两本书对我就像嵇康的打铁、阮孚的木屐一样,大凡说让人喜欢和沉迷的东西,也都是毒药啊,这也是大道之所以被堵塞的原因啊。我既然已经说明这是我自己的怪癖了,你难道还想让明眼人都来一起嘲笑我这种癖好吗?”我于是坚决的拒绝了他。到了辛丑这年,我从昭武辞官回乡,也好让一把老骨头能落叶归根,道彻又提出想要印书的事,而且意志比上一次更加坚定。还对我说:“你把这看作是怪癖,你可以这么说,但这却可以治疗众生的癖好,古人不是有这样说过「只有一个木楔子才能把另一个木楔子弄出来」。”他甚至还为此写了一个发愿的诗偈,并带领他的弟弟侄子等晚辈把这本书付梓印刷出来了。我既然没办法阻止这件事,也就不敢再藏着我这种怪癖了,并为这本书取名叫做《水月庵指月录》。“水月”者,比喻虚幻不实的东西,之所以叫「指月」,这本书果真能达到像盘山宝积禅师所说的那种「心月孤悬,光吞万象」吗?当然,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其本质就像打火炉和火蜡一样,也只是我自己的一种爱好罢了。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