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塔影照奉化
昨夜雨疏风骤,
今晨天光澄澈,
重游旧时南山,
惊叹新城奉化。
天地濯洗一新,石阶湿润微凉,拾级而上,步入南山怀抱。
入山之路平缓延伸,路肩青松肃然矗立,虬枝盘结透秀沉静和坚韧。松针铺满台阶,踩踏绵软无声,千年岑寂渐露,草木清气氤氲。深吸间,肺腑里的尘世喧嚣,被丝丝缕缕的山风滤净,清凉浸润周身,南山风云入眼。
行不多远,苍翠掩映,古朴飞檐悄然探出,檐角风铃轻曳,南山寺触目可见,寺墙斑驳,青苔漫漶,古刹容颜几度劫灰、几番重光,尽显肃穆和沧桑。绕过寺门,门前古银杏虬枝如铁,新叶初绽,嫩绿与苍劲交织,承载无数虔诚的步履。
扫地老僧,身着发白旧衲衣,舒缓而专注,竹帚划过石面,沙沙声融入晨雾而弥散。寺内诵经声悠远绵长,伴随林间鸟鸣,飘散淡淡香火气。宁静,非死寂,乃风雨沉淀的从容,掩不住风雷激荡的回响。
行至半山,草木葳蕤,浓荫蔽日,光线幽暗,穿林而过的山风,带着阵阵凉意。深陷泥土的水泥墙基,棱角早被时光磨钝,石隙间带着露珠的小草,深扎在冰冷的裂缝里,将断壁的狰狞悄然弥合。
指尖抚过粗糙的断石,历史的寒意顺指尖蔓延。当年抗日烽烟熊熊燃烧,南山寺在炮弹中撕裂,烈焰舔舐过经卷,殿宇倾颓,僧众于这残垣断壁、荆棘丛生处,依托山势构筑简陋庇护所救治伤员,传递情报。古刹的慈悲,血与火的淬炼中,迸发金刚怒目般的勇毅。
复行百步,登顶南望,奉化城廓如巨大的画卷在眼前铺展。楼宇错落如棋盘,新厦拔节如春笋,矮伏的青瓦灰墙,在玻璃幕墙反射的金辉下,渐渐淡化旧日的时光。新与旧,参差并立,时光层叠。
蜿蜒的县江水如流动的银练,温柔地将城市揽入臂弯,流淌无数晨昏与四季的轮回。城与河,恰似骨肉与血脉,相依共生,彼此滋养。目光越过近处山峦,投向浩渺的远方,群峰层叠如浪,薄雾中晕染成绵绵青黛,宛如酣畅淋漓的水墨长卷,意境幽远。
近处山巅,瑞峰塔如定海神针般巍然耸立,直指苍穹。塔身刚劲峻拔,饱经风霜的石面留存深浅不一的斑驳,塔尖刺破流云,凛然不可犯的孤高气度尽然。塔始建于宋,屡遭兵燹雷火,明末清初时彻底夷平,乡民念其镇山护水、佑一方安宁之功,几度重建,如今依然傲立在南山峰顶。
朦胧的远岫和挺拔如剑的古塔,一柔一刚,一虚一实,在天地间昭示生命的真谛,不止于眼前的葱茏,其坚韧与辽阔,向着无垠的时空恒久延伸,既有山峦的包容,更有塔峰的脊梁。
下山转个弯,开阔的茶园如碧绿的绒毯铺展山坡。俯身劳作的老农,在茶垄间时隐时现,茶树齐整如茵,嫩芽闪烁着翡翠般光泽,日光筛过层层叠叠的叶隙,洒下斑驳跳跃的碎金。
回望山巅,瑞峰塔剪影在蓝天下愈发清晰,再见眼前茶园寻常的剪枝,竟与山巅塔寺的兴衰隐隐相通。摧毁与重建,断裂与新生,看似悖论的循环,正是古老土地生生不息、愈挫愈勇的生命密码。
溪流淙淙、鸟鸣声声,和依稀可辨的南山寺钟声,交织成山野晨曲,格外明快,生机盎然。瞬间,仿佛一道光照亮心田,豁然彻悟,南山所孕育、承载的奉化精魂,并非抽象的概念,竟如此鲜活,深植于这片土地的血脉深处,流淌在每一个晨昏交替、草木荣枯的瞬间。
行至山脚,深深回望。南山静默无言,如大地母亲隆起的坚实脊梁,如饱经沧桑依然张开臂膀的巨人,稳稳承托着山下的城市、阡陌、炊烟和生生不息的人们,默默见证朝代更迭、草木枯荣,收纳古驿商道的足音、驴马呼吸的音韵。
南山寺,晨钟暮鼓的悠扬、断壁残垣的悲怆、瑞峰塔顶风铃的轻吟与基石深处不屈的呐喊,游人踏上的平坦塑胶步道所留下的轻盈足迹,时光沉积的层层叠叠记忆,沧桑是年轮,温暖是底色。
这一山、一寺、一塔、一溪、一园,连同那剪枝的手、扫地的僧、守塔的人,共同谱写奉化大地最深沉、最动人的叙事,在至柔的韧劲里蕴藏至刚的不屈,在生生不息的新生中铭记着岁月的沧桑。
松涛低沉吟哦、溪流泠泠清韵、石阶沉默承载、茶香氤氲弥漫、寺钟悠远回荡、塔影永恒矗立,这柔韧与风骨,这生长与绽放,何尝不是沉默而坚韧、深植于大地深处的脊梁?
不事张扬,无需喧嚣,却以无比的定力,默默支撑起四时的更迭、草木的荣枯、人世的代谢、信仰的传承与那永远向上、指向光明的精神标高。奉化,这座古老而又新意的城市,西北锦屏山苍翠,东南瑞峰塔映照,那是沧桑酿就的醇酒,也是温暖凝聚的光芒。
此非旧时负担,
却是新生根脉,
从未因此消沉,
真乃力量蓄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