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下的天井

旧式挂钟每隔一小时便敲打出一声沉重的声音,它被高高挂在褪了白色而只留下深一块浅一块裂痕的墙壁上,随它一起挂在这面老墙上的还有那本布满灰尘和爬满蛆虫的旧日历。挂钟和旧历一般的陈旧,也一样的被人遗忘。每夜凝视它们的,是从天井上散落下来的,那些个零零碎碎的月光。
月光倒是比平日更加冷峻而透着寒气,让逐渐消逝的生命变得像弱小的爬虫般直打寒噤。
玉姨老人裹着厚重而透着潮气的毛呢毯子,身子整个儿陷在一张藤椅里,她微睁着双眼,透进她眸子里的除了冷峻的月光外,还有过去影影幢幢的倒影。这个老人早已掉光牙齿的嘴巴,也正努力支持着干瘪的双唇微微张开着;眼部和嘴部的运动让她脸上的褶皱像沟壑般重叠起来。
月光移动起来,开始散落在她衰老的身体上,零零落落,身体的衰竭,却让她今晚心灵上比以往其他时刻更加清晰。
苛求,不去苛求。
玉姨老人喉咙发出由这几个字汇成的声音。
这时,从隔间里走出她的大儿媳妇方霞,大儿媳妇慢慢走向此时陷在藤椅上的老人,开口说到:“妈,要喝水吗?”
这声妈,既不动情也无半丝关怀,一生精明的玉姨听得耳根子动都没动。
她慢慢把目光从抖落的月光中抬起,盯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中年妇女。
方霞瘦弱的个子被一件上世纪80年代款式的旧大衣包裹着,许久不整理的头发像一堆肆意生长的杂草般把半个脸遮住,剩下那露出的半边脸,是一张令人恐惧的坑坑洼洼的地图,上面留着前些年皮肤病染下来的疤痕,红一块,黄一块;红的像被人重重踩踏后留下的疤,那些许新长出来的黄色皮肤却像是突然暴露出来的贫瘠土地。她的双眼,闪烁着清冷的青光,飘忽不定。
玉姨老人半晌不答话,蓦地,她冷不丁地回了一句:“看看你这鬼样子,不人不鬼的!当初创生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疯女人?”
老人一激动,连呼吸都有些许的缓不过。
方霞走到老人背后,轻轻把老人扶起,用手拍了拍她的背脊。
“妈,您忘了啊,创生死了啊,还是死在外头呢。”
月光同时在她们婆媳二人身上肆意吸取生命的精华。
玉姨老人用尽气力往地上了啐一口痰,“我儿子死,你满意了吧,创生当初怎么就娶了你这个疯女人?”
又一次问起。
老人这次又直起身子,抬起手,指着前方一顿一顿的说道:“上世纪70年代,你妈拉你去给村里的瞎子算命的时候,那瞎子就掐了掐手指,张口说你以后克夫!你啊你,那时候15岁就被算出是克夫!而偏偏我家创生娶了你这克夫相,你真是害死创生了!”
方霞绕过老人坐着的藤椅,直直站在老人手指的方向上,沉默了一阵,像在酝酿什么情绪,末了,她挠了挠脸上的红瘆子平静地说着:“妈,创生是和肖碧在深圳被车撞死的,怎么能说是被我害死的了?”
继而方霞转身去餐桌上倒了杯快凉透的水给坐在藤椅上的老人喝,老人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镰刀般的月牙半身映在杯中的水上,是被拦腰劈断所剩下的一截残月。
方霞还是站在刚才玉姨老人用手指着的方向,但这次捧着水杯的手没有再指着她了,方霞继续说着:“我和创生是高中同学那会,创生坐在后排天天瞅着我的辫子看………”
“不要脸!”老人又重重的啐了一口痰。
“是啊,不要脸,女人不要脸是被男人逼的,男人不要脸确是骨子里在作祟呢!要不是我后来大学毕业没法子留在广州,妈啊,我是真不会回来方平县和创生结婚的。这,这您也是知道的。”
方霞见老人一时没有吱声,又开口,像要把几十年未曾说出的话一股劲倾吐出来:“您说我15岁算命,算出个克夫的兆头,那当年我刚在税务局上班那会,可是创生死皮赖脸的要和我相好,他那时还给我送花,打扮得像个香港佬那么时新,我回家征求我爸妈的意见,我爸听后,知道创生没什么正经工作,一口一个不答应!还不是我后来死死求着我爸,我爸把我狠狠揍了好几顿后,心软了,才答应了!”
方霞语气渐渐激动,最开始的往事像留在她脸上的红疹子一样,幕幕在望。
“臭不要脸的婆娘,我定是要认准是你那一脸克夫的样貌害死了我儿子!瞎子算命,顶一个半仙!”玉姨老人缓缓立起来,甩开厚重的毛呢毯子,蹒跚着向厅堂走去。
方霞立在原地,50岁的她望着婆婆耄耋之年那即将眠于棺椁的背影,月光还在照着,和这架蹒跚的躯体重叠起来,影影幢幢。
方霞突然不知道悲伤的情绪是否一定要用哭来表达,就像笑的时候,不一定不能代表悲伤的心境。可如今的方霞自知自己早已无悲伤可言,冷不防的放声笑了几句。
玉姨老人像习惯了这些在冷夜中突兀出来的神经质笑声,她不屑的发出一声“嘁”,身子还在缓慢的前进着。
方霞自顾自地呆在原地,说着:“妈,在我刚生完晓晓的那年,创生就去了深圳,说是跟着下海经商回来的朋友做生意,可我到现在,也只去过几次深圳罢了。您以为去深圳是多稀罕的事啊,创生去深圳和肖碧鬼混…….不不不,和肖碧成了夫妻才稀罕呢!”
像是怕惊动亡夫的魂魄,方霞心中许久压抑的情绪也只能经过嘴上语调的过滤后再说出来。
“您倒好,一心想抱孙子,我年轻时给您生了个大孙女,创生和肖碧那贱婢在外头给您生了个孙子后,您之后可把我当儿媳妇看过?”方霞抬起手来梳了梳满头快长虱子的油腻的毛发,手放下后,一缕头发被她自己硬生生地给扯了下来。
玉姨老人在方霞说话的当口,走到了厅堂的一个角落,角落里放置着一根扫把和扁担,方霞还在说着:“妈啊,叫您这声妈,叫了20多年,您当初叫我跪下,扯着我的头发,还骂着我‘不会生男娃!’,看!我现在手上这掉落的头发,是您当初还没扯下来的吧!”说着,还把那小缕摊在手上的头发狠狠地在手上捏紧,继而摔在地上,“在知道创生在外头搞了别的女人后,我那两个姐姐,方云和方虹都劝我离婚!呵!离婚!”
玉姨老人已用尽力气扛起角落里的那根扫把,她把扫把抬起,转过身,月光照在她清癯苍老的面庞上,毫无生气般。她抡起扫把,欲向儿媳妇方霞砸去:“住嘴!你这克夫的婆娘,离婚?创生当初真该和你离婚!”
方霞看到婆婆想用最后一股气力把扫把向自己砸去,她从心里冷到脚跟,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但清醒地发觉老人连砸自己的力气都不再有时,心里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块有一瞬间轰然崩裂。
老之将死,却是无了周身的气力,也不忘收拾自己!
方霞斜着脑袋,双眼露着像困兽般清冽的光,看着几米外早已气喘吁吁的老人:“我爸辛辛苦苦把我们四姐妹养大成人,小妹和两个姐姐都混出了人样,倒是我,不成个人样,也不成个鬼样!年轻时,我爸追着我打,为了不让我和创生结婚。这么些年过去,如今我爸确是苦苦央求我不能和创生离婚啊!”
方霞作态的冷静进一步快把她逼疯,但她自觉自己早已半是疯癫,被这俗世的婚姻,被这婚姻背后无数的陋习逼疯。
玉姨掷下扫把,蹒跚地踱回起初坐着的藤椅的上。夜更深了,在这期间,旧钟不知敲了多少下,旧钟可能会坏,旧钟定是要坏掉了!
夜越深,月更寒,人心在这时却都是敞开的。像都被开膛了似的,睡在榻上的人们,心都在深夜被暴露出来,旧与新,恶与善都敞着。连同这两个在天井下争执着的女人的心,都一同敞着。
方霞却觉得自己活了五十年,没有一刻比此时更需宣泄,更何况她被人——包括姐妹们,视作疯子,被婚姻逼疯的疯子,于是她不停地说着:“就是因为我爸只生了四个女儿,没有一个儿子,您以前就动不动去我爸家里,欺负我们,在门外破口大骂我!我爸却是一句话都没骂回你们啊!”
“呵,看看你这模样,不但是克夫的样貌,还是个疯婆子!你怎么不去死啊,要是是你死了,创生还活着的话,他三个月后就可以再娶新媳妇回家了!”
方霞想瘫在地上就那么坐着,但羞辱使她浑身发抖,她想起在当地的那个婚姻的旧俗——“男若亡妻,三个月后便可重新娶妻,若不再三个月时重娶,需再等三年后。”
方霞在这毫无意义的争执中,面前看到的是死去的丈夫创生的模样,创生戴着一副金属边框的眼镜,高大的个儿,斯文的笑着!这个男人,却在一年回一次方平县的时候,逼着她要离婚;模糊中,又不仅仅只有创生一人的容貌出现,肖碧也出现了——手挽着创生,两人四目含笑,好不登对!
方霞再也无心去想,她猛地摇了摇头,突然,创生和肖碧都在她面前消失了,只剩藤椅上坐着的那个老妪,玉姨老人那被月光投射的影子此刻被方霞狠狠地踩在地上。
无奈再怎么用力,也无法将这黑影踩碎。
玉姨老人还是像最开始那样紧盯着面前这个半是疯癫的儿媳妇,她感到累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痛恨这个儿媳妇,痛恨了二十多年。她也无心去想了。
这坐在藤椅上的老妪合上双眼,慢慢陷进藤椅中去,合上眼的黑暗中出现了多年前创生带着方霞进门的场景——创生年轻俊朗,一旁的方霞也是有几分不错的姿色。
只是这如今………谁害了谁!谁又死了!一切都说不清了……..唉!
叹完这最后一息气,玉姨老人不再吭声了。
良久,方霞直起身子朝婆婆走去,她擦擦通红的眼眶,轻轻摇了摇已寐去的婆婆:“妈,去睡觉吧,我扶您去睡觉吧。”
“嗵”的一声,已寐的玉姨老人从藤椅上直愣愣地倒在地上,没有半点反应。
方霞知道婆婆是真的寐去了。
月还高挂着,同那挂了几十年的旧钟和旧历一样。方霞抬头直盯着月牙,想起读大学那会对旧式婚姻的蔑视与唾弃。如今,早已是新的日月,可人,总是跳不出一个个捆绑着躯体的桎梏,为了肉体的欢愉,便无暇顾及灵魂的痛楚。方霞像一瞬间拥有了悲伤,却不是解脱,再也不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