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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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行当万千，处世道理却殊途同归。老辈人常说：“在人之上，要把别人当人；在人之下，要把自己当人。”在这烟火人间里，天下七十二行，行行有状元。人生在世于我们普通人而言，多是互相帮衬着解决生计的人；而我们这些手艺人，也只是在各自的行当里，默默攒着力气讨生活。
老齐是干了二十年的装修匠，早成了行里叫得响的老师傅。他揣着“出门靠手艺吃饭”的本分，一直秉承着“诚信赢天下”的信条，闷头做着自己的活。
这阵子，师徒俩刚接了一桩新式楼盘的水电装修项目。开工前聊天才知道，业主是位中年教师，详细的我们也没打听，徒弟一听是教师业主，心里先犯了嘀咕：“听说老师家的活事儿多，还爱斤斤计较，怀着忐忑不安的心都想打退堂鼓了。”老齐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什么？你手艺够稳了，干活本分不掺假，按规矩和标准来，错不了。”
开工第一天，业主老师没半分“挑剔”的样子，反倒提前把工地杂物归置得整齐，备好了矿泉水和有吉祥平安寓意的苹果和事事如意的西红柿，老齐和徒弟一看就明白是讲究人。徒弟怀揣的百爪挠心的心松了口气的同时，忙跟业主老师保证：“您放心，这活我们肯定干漂亮。”郝业主老师和善的笑着点头：“我信你们，这屋就交你们师徒俩了。”
通过寒暄里聊天才知道，业主姓郝，名怀仁，郝老师家祖孙三代都是教师，是实打实的书香门第。我们按他的需求定位水电位时，提了些专业建议，他听得分明，很快就采纳了，还连声道谢：“多亏有你们，省了我不少心。”
通过定位的深一步沟通，我们和郝老师有了更近一步的了解，感觉郝老师说话的语气，看待人的眼神，是对我们的坚定的信任。每一下的动作和行为，透露出对我们的关怀和敬重。被这么尊重着，老齐的内心里是中午的骄阳般温暖的，心里默默地想着不愧是饱读诗书的学者，真有名门之后的风范。他总念叨“辛苦你们了”“多受累了”，举手投足里的谦逊，把徒弟之前的顾虑冲得一干二净。老齐的内心里都有杆秤自己就加了把劲必须把活干好了。
等敲定好技术节点，郝老师还有课，便先离开了。工地上只剩师徒俩，老齐掌控大局，规划节点，把控每一个细节，徒弟严格按照质量标准，精确施工——俩人都拿出了看家本领，每一锤、每一道线都抠得极严，活脱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架势。
一天的骄阳即将落下，天空现在是最美的晚霞，老齐和徒弟准备收工的时候，楼道里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郝老师气喘吁吁的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眼镜片沾着雨雾：“刚下晚自习，买了热包子和萝卜丝汤，你们忙活一天了垫垫肚子。”口里还连声说着紧赶慢赶害怕您们提前下班了。说完这些才缓过手来擦拭眼镜片上因为刚进屋冷热交替而生成的薄雾。
老齐当时正蹲在地上对规划和布局做一下更精准的要求，徒弟正在梯子上按照布局规划严格执行，看到郝老师来了，听到了说的话，有点急促的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着急忙慌的从梯子上下来，既有高兴也是兴奋，不提防脚没站稳一个趔趄坐到了地上，脸上还露着开心的笑，不当回事，站起来拍拍屁股就完事，两手在围裙上随便擦了下手。
老齐说道：“什么时候改了你这毛手毛脚的毛病，脾气急，干活不操心，行为和做事态度都是你自立的短板。”
郝老师也吓了一跳，忙说：“小伙子，不着急，慢一点来，注意安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徒弟咬着包子，含糊地说“没事”，腮帮子鼓得老高，透着股憨实。郝老师被他这质朴又莽撞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翌日，老齐和徒弟按照规定的装修时间到达现场安全施工，老齐还是像往常一样细致入微，把责任心又提高了一个档次，对工艺更是精雕细琢，徒弟呢更是打消了以往内心里的种种顾虑，展现出了年轻人该有的朝气和拼搏劲头，小心谨慎的做好每一项工作，把内容落到了实处。
在接近中午的阳光最耀眼的时候，它也是给人某种提示。忽然听到了徒弟的叫喊声，老齐内心紧绷着的那根弦自然的上升了一个刻度，“师傅快看！”老齐说着“怎么了”，心里忐忑的走到跟前，看到了一根断掉的钢筋在墙里。徒弟展现出了自然的自我保护意识，天真的说道：“这可不是我弄断的，明月可鉴，天地良心！”显得惴惴不安。老齐定了一下神，细致的观察了一番，通过以往经验来看，坚定的说到：“这是结构钢筋，不知道为什么是断的，埋藏深度也不应该这样浅，不关你的事。”给徒弟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就在徒弟一筹莫展之际，老齐立刻成了主心骨，胸有成竹地有了应对策略，随即用安慰的语气说道：“干这行出点小插曲是正常的，它们就像生活里的坎坷——正因为有这些波折，我们才会留下脚印、增长知识、积攒回忆，放心吧！没事的。”
徒弟有些气馁地应了声：“明白了，我看着点也学着点。”
就在这个当头，门被轻轻推开，郝老师提着一兜黄澄澄的橙子，满面微笑地走了进来，鼻尖还挂着一丝丝汗水的光润。他随和地开口：“我今天下午有课，过来看看进度，顺便带了点自家院子种的橙子给你们解解渴——这橙子寓意‘事事能成’，祝你们干活顺顺利利！”
郝老师扫了一眼屋子，自然也看到了露出来的断钢筋，脸上却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笑着把橙子递到徒弟手里。徒弟双手接过时，指尖碰到了郝老师纤细温暖的手，又触到橙子的冰凉，一冷一暖交替间，心里的惴惴不安悄然淡了几分。
老齐定了定神，和郝老师解释了一下：“您瞧这钢筋的截断面是带着锈迹的，这说明这钢筋不是我们截断的。”郝老师面带微笑，嘴里说：“明白。”老齐接着说：“这是盖楼的时候的结构钢筋，不小心断开了的，这个问题我们得找物业或者开发商来解决一下，需要确定一下看影不影响质量，毕竟这是高层楼房，安全性能不容忽视。”
说着就打电话给物业，联系找技术人员过来勘测解释原因，并给予合理解决方案。等物业来人的间隙，老齐和郝老师又把点位及布局更详细的规划了一番，做到事无巨细。这时徒弟开始按照既定方案工作，看得出来徒弟对工作是额外用心，不遗余力，以求做到最好，完美交付给郝老师家使用。不大一会，物业联系的人来了，带着专业的工具，老齐也一块搭着手帮忙，通过设备技术分析和技术人员的经验，一致认为这是一截多余的废钢筋，真正的结构钢筋还在里面一层，这应该是打混凝土的时候那个马虎的师傅遗落在里面的。告诉郝老师放心，不影响安全，放心使用、放心入住，提前预祝乔迁之喜。我们顿时就放心了，原来是虚惊一场，徒弟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害我纠结半天，岁月和我逗着玩呢！”听到这些，我们全都笑了。
半截钢筋这段插曲就像岁月里的奇歌，把人们的精气神往外拉一拉，是能提神加油打气的——内心的涟漪层层叠叠，从不会被阻挠；而它更像普通的烟火，化成白烟飘向高空，融进了白云里。
后来的日子里，老齐和徒弟干活兢兢业业，尽心尽责，没半点敷衍。郝老师时常过来送吃送喝，关心我们生活里的细节，让我们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什么是关怀、什么是尊重。出门在外能遇上这样的业主，这份缘分真是格外厚重。
老齐师徒俩的不遗余力，也印证了“活不是要看的，是要干的”。郝老师家的工程总算完工了！验工的时候，郝老师看着屋里焕然一新的模样，笑着夸：“线管水管走得笔直，像军人站队般整齐划一；底盒方正统一，像军人方阵般威风凛凛；表箱立正严谨，像军人受阅般英姿飒爽。”他高兴得合不拢嘴，嘴里一直念叨着：“谢谢，您们辛苦了！”
万物的福星正缓缓沉落，天边晕染开落日晚霞的绮丽，仿佛预兆着这一天的美好将落定成圆满的收束。老齐与徒弟在郝老师满含感恩与敬重的目光里，走出了新房所在的小区门口。橘色余晖裹着他们的身影，将依依不舍的氛围揉进晚风里——离别的时刻，郝老师递来两把尺子，分赠师徒二人，语带深意：“人该像尺子，做事有尺度为标准，做人凭本心守刚正。”
世间从无不散的筵席，缘聚缘散不过是岁月里的一程过往。他们在路口挥手，直到彼此的身影被夜色与人群浅淡吞没，眼眶早浸得湿润，心底却轻轻叩响一句：有缘再相逢。
这时，徒弟攥着尺子看向老齐：“师傅，这是我收到最珍贵的礼物，往后余生，我都要像这尺子一样做人。”
老齐拍了拍他的肩，眼底是温软的笑意：“你有这等觉悟，我真为你高兴。懂事了，长大了，往后的路，定是未来可期。”
夜色降临，城市的灯火应景地打开，为人们照明前路的方向。师徒俩并肩走在夜色里，融入了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他们的内心是轻盈畅快的。老齐望了望天上的明月，想到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聚散离合。但脚下的路都会一直向前、那些萍水相逢的温暖、不期而遇的感动，最能抚慰平凡的人生。保持自己，走好脚下的路，最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