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华成长故事系列

《阿华成长故事系列》017

2025-08-03  本文已影响0人  敬天_爱人

腊月里的电话铃

  在精英制模任职期间,我跟梅子拿了结婚证;没有婚纱照﹑没有摆酒席﹑更没有渡蜜月。我记得梅子怀上那会儿,吐得昏天黑地。早上刷牙吐,闻着油腥吐,有时喝口水都能把胃翻过来。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下去,像霜打的茄子。我下了班回租房,常看见她抱着个塑料桶,蜷在床边干呕,瘦削的背脊一耸一耸,看着都揪心。

  “阿华……我没事……吐完就好了……”她总这么喘着气说,声音虚得像飘在水面的油花。

  可我知道她难受。宿舍巴掌大,窗户对着隔壁餐厅厨房,成天轰隆隆响,闷热又吵闹。我这头要盯模具进度,赶订单,实在没法分心照顾。看着梅子一天比一天憔悴,我心里的石头一天比一天沉。

  那天晚上,她又吐得厉害,胆汁都呕出来了,整个人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指尖都在抖。我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那毛巾底下瘦得硌手的颧骨,让我心里狠狠一抽。

  “梅子,”我声音有点哑,“回老家吧?让妈照顾你一阵。” 这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天,终于说了出来。

  梅子闭着眼,没立刻应声,只有睫毛在昏黄的灯影下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一滴眼泪无声地顺着她眼角滑下来,洇湿了鬓角。她没睁眼,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嗯。”

  送她上长途汽车那天,上人挤人,像沙丁鱼罐头。 梅子穿着宽大的旧棉袄,肚子还不太显,整个人缩在衣服里,更显得单薄。

  “到了……给我打电话,报平安。”我把手里拎着的网兜塞给她,里面是几包她勉强能入口的苏打饼干和话梅,“路上慢点,别挤着。”

  梅子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车门开了,人潮推着她往里涌。她瘦小的身影很快被淹没在臃肿的棉袄和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后面,只看见她费力地抬起手,朝我这边挥了一下,就再也看不见了。

  汽车缓缓开动,像碾在我心上。站台上只剩下我,冷风一吹,脸上冰凉一片,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我在广东的车间里,耳朵里塞满了机器的咆哮。铣刀啃着钢铁,发出刺耳的尖叫,冷却液带着机油味儿溅到脸上,也懒得擦。只有拼命干活,让脑子没空想别的。可梅子蜡黄的脸、总会在夜深人静时钻进脑子里。我寄钱回去,让妈买点好吃的。钱不多,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日子在机器的轰鸣和揪心的挂念里,滑到了腊月。

  那天特别冷,岭南难得地飘了点雨夹雪,落在地上就化了,留下湿冷的泥泞。我正跟几个工友合力把一块沉重的模具底板往CNC机台上吊装,冰冷的钢铁边缘蹭在手臂上,留下一条红痕。

  电话响起,老家来的,我也顾不上擦满手的油污,拿起冰冷的听筒贴在耳朵上,手指冻得有点僵。

  “喂?妈?” 声音劈了叉。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和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阿华!生了!生了啊!梅子生了!是个带把儿的!六斤八两!母子平安!平安啊!”

  “生了?生了!梅子呢?梅子咋样?” 我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门口显得格外大,几个路过的工友都诧异地看过来。

  “平安!都平安!梅子遭了大罪了,疼了一天一夜……”

  “好!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我连声说着,鼻子猛地一酸,视线瞬间就模糊了。脸上热乎乎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冰冷的听筒硌得耳朵生疼,我却死死贴着,仿佛这样就能离那遥远房里的哭声近一点。

  妈妈在那头絮絮叨叨,声音忽远忽近:“……刚抱出来,红彤彤的,闭着眼哭,劲儿可大了……梅子累坏了,看了一眼孩子就睡过去了……我让她给孩子喂奶她都没力气应……家里冷,我把他裹严实了,放在梅子边上……”

  “妈……” 我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您……您受累了……照顾好梅子和大宝……我……我……”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说什么呢?说对不起?说谢谢?都轻飘飘的,像车间里飘散的金属粉尘。

  “知道知道,你安心上班,”妈妈在那头抹着眼泪,“家里有我呢!梅子醒了,我让她给你打电话!孩子……孩子等着你回来取名字呢!”

  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我攥着那油腻冰冷的塑料壳,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岭南湿冷的雨夹雪飘在脸上,混着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机器的轰鸣从车间里持续不断地涌出来,震得脚下的水泥地都在微微发颤。

  我慢慢转过身,走回那一片钢铁的丛林。巨大的行车在头顶滑过,发出沉闷的声响。铣床切削着坚硬的模具钢,铁屑像金色的雨点飞溅。空气里弥漫着冷却液和机油混合的、冰冷又熟悉的味道。

  我走到机台前,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加工程序代码。手指抚上冰凉的、还带着新鲜切削痕迹的模具表面,那触感坚硬、粗糙、真实。

  就在刚才,在千里之外那个寒风呼啸的偏远山村,一个新的生命,带着响亮的啼哭,降临到了这个同样坚硬而粗糙的世界上。他的第一声啼哭,穿透了冰冷的冬天,落进了这个弥漫着铁腥味的车间里,落进了一个满手油污、靠着冰冷墙壁无声流泪的父亲耳中。

  这钢铁的丛林依旧冰冷坚硬,机器的咆哮依旧震耳欲聋。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透进一丝滚烫的光。

  我抹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铁屑和冷空气的车间气息,重新握紧了操纵手柄。屏幕上的光标,稳定地向下一个加工节点跳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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