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漂流吧

（文/叔丁）

(2017年7月，加拿大渥太华西马达沃斯卡河)

四月最后一个周末20毫米的降雨，迫使渥太华附近开得最久的滑雪场终于宣布关门。五月是花的季节，连翘亮起黄灿灿的笑脸儿，郁金香嘟起娇艳艳的小嘴儿，春天终于来了。爱打高尔夫球的大哥早早地拖杆携包出门去，声称要做刨地人。爱跑步的小妹已迫不及待，撒开被冬季雪藏得僵硬的双腿开始奔跑，恨不得喊出抚胸气喘的林妹妹也来助威。爱骑马的那个俊俏骑士早就开始预备着了，任你春风十里，她也要一日踏遍繁花密草。

该走的，终归要走，驰骋放浪了一个冬天的雪心已经消融，化作了荡漾的水心，我们需要准备准备去漂流了。刚刚摘下滑雪头盔、滑雪墨镜的漂哥－－注意，是“漂”哥，不是“雪”哥－－已经开始天天查看渥太华西面马达沃斯卡河（Madawaska River）的水位，而且早已在市中心小岛附近的渥太华河里，隆重举行了今年第一漂的庄严仪式。

漂流，又名白水漂流。白水，是以流水泛起波浪的颜色而命名。白水漂流，顾名思义就是借助水面行驶工具在湍急的水流中顺流而下。说起漂流，你也许会想起各色的充气橡皮船上－－应该是某个旅游景区的广告－－十几个人一起簇拥着兴奋地冲下激流的样子，你或者拿桨摆摆样子，或者干脆不拿桨，因为其实你划也不划都无关轻重，带队人在掌握漂流的方向和速度，你不过就是顺势摆个姿势，做一趟顺风船而已。

其实真正的漂流，是需要你百分之百的全身心投入，也正是这种投入，才会让你体验全部的刺激和畅快。漂流的水流滩位按照波澜大小缓急可分为六级，三级以下是在稍加训练之后，人人都可自如享受的休闲漂流。玩儿漂流，可以使用桨板（SUP，Stand up paddleboard）、皮划艇以及独木舟。

桨板是一面十英尺多长的薄板配上一把长桨，你可以坐在上面、跪在上面，也可以站在上面。每见人划桨板，总会想起“小小竹排江中游”的飘渺意境。既然只是薄板一面，那划板的人也就完全暴露着，如果不穿上三点式美装，秀出窈窕健美的胴体，就似乎辜负了这个载体。所以划桨板是要拼颜值，秀身材的。我是个低调羞涩的人，桨板非我所爱，我更乐于观赏激流中的风景。天青青，波凌凌，佳人御板而行，那是一道绝美风景。

白水皮划艇是一人用的封闭小舟，两侧尖尖，一人坐在皮艇肚子里面，腰间系着艇裙套在艇上，这样在漂流过滩时可以防止水进入艇内，减少翻船机率。不过，波涛无眼，流水无情，有时也还是难免翻艇。有利就必有弊，因为划艇人下身完全被固定在皮划艇的肚子里，所以在翻艇之后，人要从里面爬出来就需要拉开围裙。这并非难事，难的是在湍急水流中把艇里的灌水倒掉，再把围裙套上，这要花费许多功夫，激流瞬息万变，时不我待。所以皮划艇漂流重要的技术之一是要会在水中翻滚。就是在浪把艇拍翻的刹那，不是从艇里爬出来，而是身体后仰贴在艇上，以桨做支撑，一条大腿顶住艇面，腰顺势借力潇洒地翻身过来，继续漂流前行。皮划艇翻滚就是一套武林高手的高难动作，常常看得人眼花缭乱，目瞪口呆。皮划艇是一位武功高深的独行游侠，搏击激流，驰骋江湖，好不快哉。

(2017年9月，魁北克西部黑河独木舟白水漂流)

独木舟可以一人运作，但却更适合双人联手，这就是一个夫妻小店，朋友搭档，是爱情的船，友情的船，也是我们漂流所最喜爱使用的。后面是掌舵人，前面是划桨人。分工不同，却同等重要。如果掌舵人着急忘了掌舵，只顾划桨，船肯定方向不稳，摇摇晃晃。如果前面的划桨人不听使唤，任意变换方向，则船就在水中央打转了。前后配合有失，这爱情和友情的小船可能说翻就翻。先生去年初试掌舵，似乎极有悟性天分，俨然已是一匹白水黑马脱颖而出，我们至今保持翻船零记录。

有多少次，巨浪拍舟，我们被浪冲上天空，在浪尖里跳舞，和浪花紧密拥抱。又有多少次，湍流无情抨击，船身左摇右晃，眼看就要翻转，但却最终有惊无险，顺利过滩。人事，天事，船事，都在这瞬息间展现在面前，一次漂流就像一生一世、千山万水的缩影定格。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最初，人是从河水里走出来的。而当人每每再次走进河流，总会有千万年穿越的纵深感。“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就只能“念天地之悠悠”，直至身体被河水洗涤得清晰透明，心灵早融入幻化成水中一精灵，如一个隐形人。恍然梦想之时，难免要想起古人烂柯的隐秘诡异的故事，河中一刻，可是俗世中数十年？

马达沃斯卡河水水位渐渐稳定，漂流干衣水鞋都已经准备好，拾起荡漾的水心，让我们漂流去吧！

(2018.5.19 《中国日报》加州版，C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