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2026

荒诞的辣椒

2025-12-30  本文已影响0人  小笨钟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5期“辣”专题活动。

近段时间在筹划一篇小说。还是照着老路子,先完成再完美。写到一千二百字,忽然就卡涩,写不下去了。起先在心头鲜明的人物头像,不愿意立起身来,他们就慵懒地躺在那儿,无论你怎么用力拽扯,鞭挞,就是不起来。他们说不出内心的话,是我一直在自说自话,圆不了逻辑,像旁观者看热闹,恬淡无味。就这样越描越糊,越挖越竭。有心强编下去,主旨却在不经意间溜走了。我丧气地想,这回忆性质的小文尚且如此,何况虚构的情节呢。

年终将至,身心俱松。晚饭后没如往常出去散步,赚出来一小时。看了看白色仿大理石的台几面,上周入手的《贴地飞行》静静地躺在那儿,有三公分厚,姚鄂梅著。就她了。

买书前已读过她几部作品,很有印象。特别是那篇《外婆来了》。妇产科角落里的众生万象,离奇,生动,又深刻。像划痕,划在娇嫩的脏器表面,鲜血淋漓,而后结出丑陋难忘的疤,随着心脏的搏动,一伸一缩。

看过姚鄂梅的简介。她是湖北宜都人,七三年生,中专毕业后进工厂,进银行,三十多岁才结婚,又离婚。年过四十带娃专职写作。她学的是财务,也没正规地写作培训(后来进了个什么写作训练班),只凭一颗爱好文学的心,一种爱阅读的习惯,历经八年的频频拒稿,爱好终成正果。“我在文学上没有一点天分,我也没有受到科班的中文教育,我就是自己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这句话源于她的一段专访,我深有感触,颇为向往。

于是今晚六点多,我捧着这本书爬上床,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过去,憋了一口长气,直听到妻子十点熄灯的命令,我都没喘出来。我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拈着剩下的不到零点五公分书页,心说无论如何都要扫了它。果断地在黑暗里套上外裤,罩起棉袄,掩闭房门,打开客厅大灯,继续遨游。在结局,小美说还要等杨粒。我看了看手机,十点二十三,整四个小时。又扫一遍尾页,193千字。爽文。一气呵成的爽文。静静地来,不动声色地走,留下耐人寻味的思索。

这部小说扎得很紧,很密,紧密得如同在安静地织网。揉好丝线,备好坠子、浮子,拿好剪刀、网尺、梭子、针锥;然后找作坊,摆齐凳子、小桌台子,点上灯捻子,工程就开始了。穿线,缠绕,收紧,固定,再穿线,重复这几个动作,圈出一个又一个绳结,张开一孔又一孔网洞,绳结不松不紧,让你时刻保持想打开的欲望,网洞不大不小,使你沉浸其中,又不至于淹溺。看起来随意,其实用心,规矩,规律。从哪个孔穿过去,又必须从哪个孔钻回来,都是有套路,有规则的,只不过织手的娴熟,遮掩了细微的接口,还有电光般飞速的判断和犹疑。到最后,就是这些密密麻麻,平淡无奇的结和洞,联成一副整体的构造,有力量,有深度,还有美感。

乡村代课教老师杨粒,与病腿老母亲相依过活,三十多岁,没编制,没钱,未婚,连女朋友也没有。他只有一颗不甘的心。幸好他有个铁哥们,高中同学伍杰,高二辍学后外出打工。这个小木匠在大城市混得神龙摆尾,滋润自得。

故事是个荒诞的开局。伍杰看穿了杨粒的委屈窝囊,他像魔术师一样,凭空抓了一副“好”牌给哥们。不仅是好牌,还是大牌,人生的大牌,有的人一辈子奋斗,折腾,翻云覆雨都拿不到的大好牌——大都市的一室一厅,一个老婆,一个岳父。杨粒和母亲竟不合常理地答应了。没有残酷的考量,也没有锱铢必较的理由。母子已在谷底,怎么着都是往上了。从不合理中,我们看到这对母子的战略眼光。这一点将贯穿到这个离奇故事的始终。

看到中专生姚鄂梅出手给了个王炸。我几乎要陷入“作家也是商业的牺牲品”的哀叹了。靠荒诞陆离的剧情来吸引读者,不很肤浅么。

众位看官,莫急。且听下回分解。

这个王炸如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摊开就是耸立的巉岩,伟岸雄奇。视觉心魄,砰然一击。藏在后面的才是精彩的,才是精细入微的松林、灌木、蒿草、棚盖架屋、栅栏、警惕的家犬,寂静的河溪,俯仰之间的旅人,隐匿在密林深处的“范宽”二字……

场景一转,凄冷摸黑的早夜,“李阿姨”外卖送餐员杨粒,从新婚“老婆”小美(摆了喜酒未领证)身边艰难地爬起来。他茫然四顾自己的“一室一厅”。不是家徒四壁,是满满塞塞,满塞的垃圾。这是个小区看自行车的车库。一室一厅指的是岳父和小两口用垃圾隔开来了。岳父捡垃圾为业,外号恨天黑,生怕天黑了没活计的意思。老婆小美在餐馆做里服务员,当然还有不止一个兼职。

从表面看,从本质看,伍杰和小美父女都没骗杨粒。首先杨粒从贫瘠势利的山沟沟一跃而起,混进了寸土寸金的大都市。再者一室一厅是真的,老婆也是真实的。只不过,房子是暂宿,居住连带看自行车棚;只不过,每天都要从一堆堆垃圾废物里左绕右踢才能爬到床上;只不过,和老婆小美的性生活,心理必须强大到能逾越近在咫尺岳父的呼吸;最最只不过的,一室一厅和美好性生活,都需要杨粒起早贪黑、栉风沐雨才能长久。

这一切是合理的,不荒诞。混迹在城市也好,残存于乡村也罢,哪个看到彩虹,不需要经历一番风雨呢。也许有不劳而获的机遇,可世间的能量是守恒的。机遇的后面,不是父辈的托举,就是资源的垄断。小美说这个窝是美好的天堂,杨粒不信,可到第二天他就信了。送餐途遇大雨,全身湿透,满满泥泞,为了不落差评而苦苦挣扎,送完最后一单,想到那个窝里有干燥的衣物,温暖的被褥,饿腹可以充饥,那不是天堂又是什么呢。

姚鄂梅在巨大的溪山下,开始细细地,极有耐心描绘起那一草一木,一人一物来。

尽管梦想打折,杨粒的不甘心还是悄悄地阴燃着,一有风吹草动,就要燎原起来。他积极地做着燎原的准备。送单没技术含量,需要的只是忍耐屈辱的上限。虽然拿了优秀,杨粒还是偷偷摸摸地备考导游证,以期改变命运。每天等单时,他就在麦当劳努力,直到考上要换工作时,他才告诉了小美。

好容易干上导游,他又不甘心了。如今的导游没多大油水了。这时火辣的袁圆出场了。

火辣的袁圆

袁圆是杨粒送单的成果。因为送单他救了“自杀重生”的袁圆。袁圆是姚鄂梅缔造的第二个荒诞。同样农村出身的袁圆,自杀前并不叫袁圆。她初中没毕业就出来了,她成了父母和兄弟姐妹的提款机。终于,不堪重负,她想到了自杀。不过,她的自杀不是一死了之,她是有计划的“死”,服安眠药自杀,假死而后再重生,彻彻底底跟过去告别,换名字,换身份。但不与世绝迹,只是与家人隔灭。结果她这个到处是破洞的荒唐计划,因为杨粒的出现而得以闭环。洗胃重生的袁圆告诉杨粒,他可以拥有她一半的生命。就这样,还在卑微泥潭中摇摇摆摆的杨粒,奇迹般拥有了他的第二个女人,也是他的情人。

不过杨粒的救命之恩,还不足以享受这般年轻鲜活的肉体。袁圆的条件是与他合谋,接近动物园马咏丽园长,将袁圆从老虎饲养员岗位提拔成兽医。尽管袁圆暗地里参师,治愈过老虎,尽管她处心积虑琢磨出的白虎仔“亲子活动”大受成功,可这桩任务还是与虎谋皮,比登天还难。眼见杨粒与她的计划渐行渐远,眼见“你答应我的事件件没着落;你许给我的梦渐渐成泡沫”,袁圆孤注一掷,又想勾搭马园长的弟弟,不料被貌美心狠的马园长痛下杀手而惨遭辞退。当袁圆发现顶替她的竟然是杨粒老婆小美时,顿时火冒三丈,疯狂开撕。

冷辣的马园长

马园长,三万多只动物的统领。温文闲适,同时又高冷得难以靠近的金领女人。她与杨粒的关系,如同《红与黑》中的于连与玛蒂尔德,充满权力博弈的爱情,冰冷,若即若离,迷雾重重。矛盾的女人,一会儿是咏丽,一会是马园长,让杨粒鼓起十二分的耐心应付,招架。这个浑身每个毛孔都渗透着高级感的女人很难写,多了显俗,少了又不入味,只能从头到尾地收着,笔墨把握起来很要功夫和忍性。姚鄂梅一改叙事明快的风格,放慢了脚步,云山雾罩里,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地浅尝辄止,那丛阴火或明或灭,幽幽地燃了起来。有时,不说比说出来,效果更好。咏丽对杨粒的感情,到底是爱,还是对逝去男友的怀念,抑或是对自己的补偿,或许都有吧。忘了说,马园长也是从农村考进城里来的。

泼辣的小美

介绍完两个配角,回到正主。天上掉下的不是林妹妹,是泼辣的小美。淡黄色头发漂亮地打着卷儿,鲜嫩的脸蛋儿,大大的眼睛像露珠一样,洋娃娃似的小美,出奇谋解决杨粒后,眨眼间就生出粗壮的小腿,臃肿的腰身,腋下老出汗出味。沉痛的过往,生活的重担,任劳任怨的性子,让她迅速由一个女孩蜕变为女战士。

她与杨粒的“婚姻”,是本文中最大的荒诞。这个惊天大瓜,从头按到尾,除了小美的噩梦预示外,被埋得严严实实,又明目张胆。可怜见的杨粒,可怜见的小美,可怜见的姚鄂梅。小美那未曾行房的新婚丈夫,在替岳父恨天黑屋顶捡漏时,失足跌成了废人。因为责任,因为良心道德,小美和恨天黑出来拼命扛活,每月寄三百块回去,还这笔感情债。原以为那个废人没多久就会走,未曾想拖了一年又一年。于是小美父女设计与杨粒成婚,这桩姻缘有实无名,那张结婚证也被小美冷静地一拖再拖。

娇小可人的小美,其实是要掌控一切的。当两人还没正式确定关系,她就硬塞给杨粒一个厚厚的红包,让他母亲的病腿得以及时治愈,这魄力冲散了杨粒的犹豫不决。这是一个有眼光的女人。当与杨粒开始牛马新生活后,每当杨粒有不适,躲懒,退缩的时候,她会拿着鞭子在后面使劲鞭打甚至羞辱,驱赶着杨粒朝前奔。她知道,在这弱肉强食的城市,不进则死。有时羞辱也是一种激励,一种两败俱伤的激励。小美是个杀伐决断不一般的女人。当动物园合同工(有编制)的机会突然摆在她眼前,身怀六甲的小美权衡利弊,迅速做出了引产的决定。她是头机敏的猎豹,绝不会放过每一个真切而踏实的猎物。小美是一个冷静睿智的女人。杨粒瞒着她考取导游证、换工作时,她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思索,她敏锐地意识到这个男人的心机,他不是池中之物。杨粒要借钱投资攀岩项目,小美没有一丝即将当老板的狂喜,有的只是忧虑和危机。多年底层的倾轧拼杀,她知道,什么都是有代价的。想得到的越多,要付出的就越大。她无法评估这个代价有多大,一向自信的她没有把握,她判断不了。

小美不是平面的,小美是立体的。小美也是普通人。当她在餐馆被小区的老头侮辱以致丢饭碗时,她的愤怒犹如浏阳焰火,刷地猛冲到天际,高高地悬在那儿,下不来了。她变成了泼妇。窄巷子里最普通最恶毒的泼妇之一。她是真的愤怒了。但我猜她的怒火中烧,丢掉工作的成分远大于被侮辱,这点可以从这个闹剧的结局看出来。她逼迫文弱的杨粒去撒泼无果,便径直冲上去。小美又是善良的,容易满足的。当肇事的老头老太太泪一把鼻涕一把道歉,又给她供应猪腰子。吃人嘴软,她立马就原谅了二老,她说自己这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猪腰子饭……。

我不知道小美是否看过《飘》,但我敢断定姚鄂梅肯定看过,而且肯定印象深刻。小美就是斯卡利特变的,她没有费雯丽的天仙之美,可她却继承了斯卡利特所有的坚韧。面对生活的利刃,她唯一能做的是比它更锋利。

斯卡利特:“她站了片刻,想着塔拉庄园。明天她就回家去。明天她会想出办法,让瑞德回到她身边。毕竟,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小美:小美头也没抬,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以后再说吧,等我赚了钱再说。当然,如果杨粒不回来的话。”

当杨粒知道小美和恨天黑的内幕而离去时,小美依旧踩着自己的步调,耐心地等待,一步步坚实地走下去。这样辣的女人,任再恶劣的暴雨狂风也打不倒她。这无关杨粒是否会回归,也无关社会的动荡。

这部作品就快到结尾前,我还在认为杨粒是主角。可就在我把小美的一桩桩摆出来时,我发现变了,杨粒不过是这串血红辣椒的茎梗绿叶。不到最后,不知道谁会赢。这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变。主角杨粒蹑手蹑脚地移走了,小美站上了C位,无可替代。

当然这部作品还有杨粒母亲和恨天黑,他们是快掉落的老辣子。不要小看喽,他们是经过院子里烟熏火燎的老辣子,颜色黝黑,舌尖剔开,里面冲鼻至极的刺激味道。跑惯江湖、即将退场的他们眼里,形式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实质。实质是什么,还是不甘,不甘下场,不甘退回农村,一颗扎根城市的决心。

在宜春读书时,我尝过此生最辣最有味道的辣椒,三十多年过去,记忆犹新。青椒炒肉,青椒炒青蛙。青绿青绿,薄薄的椒皮,一口下去,舌尖轻触,紧接又是一口,等不及嚼饭,却不得不塞饭进去,因为太辣了,又太舍不得咽下去,直到一碗饭菜,风卷残云吞了下去。好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半蹲着捂着肚子,口颊还留有迷人的辣味。等下回下课铃声一响,仍是不要命地冲刺,奔着那诱人的辣椒。

这篇小说也好“辣”。一只大辣椒,几只小辣椒衬托着,既红且艳。一口吞下去,让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捂着肚子半蹲在那里,细细地反刍品味。

还有,近二十万字,该怎么编排,怎么构造,哪里详,哪里略,何时快,何时缓,要么轻,要么重,这边虚,那边实……这样的全景图,众多人物,无一不立体,无一不纤毫毕现。看来,我那篇快烂尾的小说,似乎还有一些救了。如果没说透,没说清,没说尽兴,那估计要改篇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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