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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散记之宿舍

2026-02-26  本文已影响0人  云里生活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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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隐私”和“自由”成了热词。其实也不算最近才兴起的,大约 20 年前就已经有人在关注了。只不过是最近似乎有更多的人常常将其挂在嘴上。所有人都想要自己的隐私,所有人也都在追求着自由。连十多岁的孩子都会说:“请尊重我的隐私。”“我需要自己的空间,我想要自由。”

或许我们在自己家里,在自己的房间内,很容易保存自己的隐私,也很容易有自己的自由。房门一关上,便隔绝了一切。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我们有了自己的隐私和一个小小的自由空间。

当然,这样的自由空间不是人人都有的。在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叫集体宿舍。进了集体宿舍,几个人一个房间。你躺在自己床上,以为进入了梦乡,就会有了自己的隐私和自由。诚然,没有人能钻到你的梦里去窥探你的梦境,也没人知道你的梦里有什么。但是有的人会打鼾,会说梦话,磨牙。于是他的隐私也会暴露在大家面前,这是一个无奈的事情。

集体宿舍,是很多人绕不开的经历。如果你读过大学,或在工厂打过工,那你注定是躲不开的,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外来打工者。虽然我没有上过大学,在高中的时候也没有住过校,但我真真正正地在工厂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集体宿舍。

我第一次住集体宿舍是在哈尔滨打工时的一家橡胶厂。工作是堂嫂帮忙找的,堂嫂是这个厂子的正式员工。厂子名叫橡胶厂,其实就是生产水靴、雨靴和工矿靴的。

我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把楼下硫化车间传上来的鞋楦按大小分开再码齐。那鞋楦是金属制成的,一个个沉甸甸的。从传送带传上来时还带着热气,拿时必须带着手套,不然会很烫手。而且拿时手里的动作必须要快,如果慢了一点,鞋楦便会卡在传送带上,整个传送带都要停下来。还有鞋楦的大小号也要分清楚,如果码错了,会给下一道工序造成麻烦。所以我每天在生产线上的精神都是高度紧张的,生怕出了错误。

这般高度紧张的工作导致工作结束后,下班回到宿舍神经也放松不下来。哪怕是在睡梦里,也是一个个鞋楦在我面前上下飞舞。结果在梦里也不得安闲,神经紧张得比在车间还累。每当这时,睡我下铺的老包就会用脚踢我的床板,将我踹醒。问他才知道原来我精神紧张的时候就会打呼噜,声音响得震天响。吵得所有人都睡不着。这自然是我的不是,可我却完全无法控制。怪谁呢?是闯入我梦乡的鞋楦吗?怪它打扰了我的梦乡吗?还是怪它窥探了我的隐私?似乎都不能。

当时的宿舍共有六张床,上下铺。也就是说屋里最高可以住12个人,不过宿舍一直没有住满,最高时也只有10个人。可即便如此,屋里的气味也是很难闻的。夏天还好,房门窗户可以打开,可以放一放气味。到冬天就很麻烦了。打开门窗通风,靠门窗住的人冷得受不了。关了门窗,里面的人又被熏得受不了,反正平衡是无法兼顾的。住在一起的人可以互相将就吗?可惜,你的生活不是我的生活,我凭什么将就你?所有人都按自己的意愿生活。不要想什么隐私,自由了,那不是我们这些打工人能奢求到的。

住我下铺的姓包,当时大约四十多岁年纪。腰背已经不够挺直了,头发黑白参半。一笑起来脸上的皱纹便挤到了一起。我们都叫他老包,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他是个乐天派,也是个老单身,从不见他有烦心的事,见人见事都是笑脸相对。仿佛天生便是如此,其实他的生活不见得有多如意。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炫耀自己的见识有多广,说的最多的是苏联解体时,他在俄罗斯打工的见闻。可他又讲得极简极略,搞得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在俄罗斯具体干过什么。但他确实会说俄语,可那俄语说得又是极烂。他曾亲口对我说:“你知道吗?俄国人管中国人叫‘葛大爷’,管钱叫‘涅度’。”他还有几分自得地炫耀:“我有一次在过关时拍过一个‘老毛子’女人的屁股,结果那女人回头说我是‘狐狸干’。哈哈哈,你知道‘狐狸干’是什么意思吗?”我摇头表示不知道。他便更加得意起来:“我后来问过我们一起去的老板,人家说是小偷,流氓,坏蛋的意思。哈哈哈,俄罗斯的女人屁股又大又圆,还很‘宣乎’,身上总有一股狐臭味,大冬天的光着两条大腿,也不怕冷。”他这般说着,总是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我却颇觉尴尬。这般将自己耍流氓的行为拿来炫耀终究不正人君子的行为。他却不在乎,每当宿舍来了新人,他便又会将这段经历演讲一番,如此这般的炫耀。

其实老包也不是坏人,只是他的人生经历铸就他的性格。但有时他做的事也很让人无语。我为了给自己增加点营养,每到周末就会去工厂附近的市场买些水果回来。无非是一些苹果、梨子、桔子、桃子之类的应季水果。一次买个六七个,打算一天吃一个,正好吃一星期。初时还好,可过了一段时间便觉得水果会莫名的减少。我知道是一定有人偷吃了,却又不知道是谁。我便在宿舍里公开质问:“是谁动了我的水果?”本以为这种事情不会有人承认。可没想到老包主动站了出来:“是我吃了,我看你买回的水果老也不吃,都快放坏了,就帮你吃了。”我被他说得一阵无语。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我质问老包说。

“我看你这水果都放了好几天了,再不吃就坏了,只能扔掉,我不想你浪费,就帮你吃了。再说我吃了你的水果心里一定念着你的好,你要是放坏了扔掉谁会念你的好呢?人家只会笑你抠门。”他这话说得振振有词,让我哑口无言,心中暗想你偷吃了我的水果还要我念你的好吗?可又不能不佩服他敢做敢当。也许他吃透了我好脾气不会和他翻脸吧。又用指点后辈的口吻说:“你买的水果有好有坏,买回来你是先吃好的还是先吃坏的?”他不等我回答便自顾自的说道:“我知道你的性格肯定是先吃坏的,把好的留下来后吃,可你想过没有,你把坏的吃完了,好的也坏了,最后你吃的水果都是坏的。所以以后你买水果一定要先挑好的吃,最后好的吃完了,坏的一扔,完事。”这话一说完他便用极得意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向我传授了什么宝贵的人生经验一般。而好脾气的我只能无语地保持了沉默。

老包床铺旁边的床铺住的是个姓高的男人,他比老包还要大两岁,大家都叫他老高。老高每到这时就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上带着不屑的表情,似乎很嫌弃和不耐烦。不过我知道他的嫌弃并不只是针对老包的。事实上他瞧不起任何人,包括我在内。老高是个精致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廉价的西装却一定要打领带。皮鞋擦得锃亮,背着挎包。包里面放着水杯、剃须刀、镜子、梳子,还有什么我便不清楚了。他这打扮不像生产线上的工人,倒像是政府办公室里的小头头。

大家都是一般的打工人,自然也分不出高低上下,谁也不知道他之前是做什么的。而他自己也不肯深聊自己的过往。不过他很喜欢标榜自己的孝顺,逢年过节都要回老家去见母亲。挂在嘴上最常见的一句话就是:“八十岁了也要有一个老妈。”这话不知是不是真情流露。但是说得一旦太多总是打上几分折扣。

老高到了车间就会换上工作装,下班后又会打扮得一丝不苟。用现在的话说便是很有仪式感。他这般的做派自然引起很多人的不满,不过大多数人在表面上还是没有表现出来,但背地里多说他能装,好显摆。这话也不是随便说的。有一次他拿了一个精致的盒子来问我:“兄弟,你看,这是别人送我的好酒,一千多块钱呢。”我看了一眼,只见盒子上写着铁观音三个字。于是说:“这不是茶叶吗?”

“这是茶叶吗?不是好酒吗?”他愣了一愣问。

“你自己的东西,自己不知道吗?”我奇怪地接过盒子看了一眼,盒子精致漂亮,是送人的礼品盒。根据我的经验这东西多半只是样子货,让送礼的人有面子,里面的东西多半不值钱。老高略显有几分尴尬,问我:“那你看这东西值几千块钱?”我看了他一眼心中已经明白了一个大概,于是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以前没见过。”老高讪讪一笑,退了开去。可没过几天,老高又拿了一个漂亮的金属环过来问我:“兄弟,我这金戒指怎么样,你看值多少钱?”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漂亮是漂亮,不过轻飘飘的,一看就是窗帘上摘下来的金属环,顶多不过是个铜环。但碍于面子,还是问了句:“是18K还是24K的?”他愣了一下,明显没明白,于是问:“18K和24K是啥意思?你看这是几K?值几千块钱?”我见他的样子明显什么也不懂,便说:“我也不懂,你问别人吧。”恰在此时宿管老张过来检查宿舍。他便叫喊老张:“张哥,我这有个好东西,你看一下。”说着便把金属环递了过去。

“什么东西?”老张奇怪地接过了金属环。

“金戒指,值一千多呢。”老高炫耀般地说着。

老张看清了手里的东西,顿时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一般。他可不像我这般客气,骂了句:“哪捡的破烂?”随手一甩就扔到走廊外面去了。老高一愣,叫了声:“那是我的金戒指,一千多呢!咋给我扔了。”说完便跑到走廊去寻找自己的宝贝去了。而我和宿舍的其他人都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

我笑过之后便爬到我的床上去翻看我的几本小说,这都是我自己在休息日时去市场买来,打算消遣时看的。我这人看书很杂,不过多以文学为主。床头不光有《镜花缘》《拍案惊奇》之类的古典小说,也有《弹指惊雷》《寻秦记》之类的武侠小说,还有大仲马的《双雄记》《黑郁金香》。

书看得多了,闲来无事时也会把书里看到的故事和笑话讲给同宿舍的人,一来二去同宿舍的人被我的故事吸引了,便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秀才”。也不知他们是真觉得我有文化还是单纯的调侃我一下。不知是不是受我的影响,宿舍里的其他人也开始买书,看书。不过大多数人买的还是《章回小说》《故事会》之类的消遣读物。记忆最深的是老包的一本书叫《张狂女人张狂话》。书里是世界知名女性的知名言论合集。记忆最深的一段“女人孕育生命,男人毁灭生命。因此,男人嫉妒这种(生育)力量。战争就是月经之妒。”这话是谁说的已经不记得了,但却颇觉震撼和警醒。我当时还调侃老包说这本书该叫《嘚瑟女人嘚瑟话》。现在想想真有几分汗颜。

当时我并没想到“秀才”这个外号居然会给我带来麻烦。那天住在宿舍里面的同事纪老师突然来到我面前,问我:“‘秀才’,听说你很有才,敢和我对诗吗?”我听了一愣,没明白:“怎么对诗?”

“我说上句诗,你接下句,接上了算你赢,接不上就认输。”

这个纪老师据说之前是一所职高的老师,不过是民办教师,据他说当年转公考试时已经通过了,但性格太老实,没给办事人送礼,被别人顶了名额,丢了工作,只能出来打工。他爱人也是民办教师,也在厂里打工,住的是女生宿舍,他还有个儿子也一样在厂里打工,就住在他上铺。像他这样一家三口都在一起上班的并非罕见,都在一起住宿的也有两三家。大家敬他们一家之前做过教师,所以依然叫他纪老师。

我当时自问在诗词上也下过功夫,因此也不怕他,便说道:“好吧,你先来一首,我听听。”纪老师也不客气,略微思索便道:“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我接道。

“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新绿未成阴。”他又道。

我接道:“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他说:“草满池塘水满陂,山衔落日浸寒漪。”

我答:“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

……

原来是千家诗,这倒不难,我心中暗想。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谁知他话头一转又道。

“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我接了心道,这首杜甫的《兵车行》我可背不全,他要追问怕要露怯。

好在他话头一转又道:“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我心道,又改唐诗三百首,好在我也读过,并不露怯。

谁知刚过两首,他又道:“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

“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我也立马接道,心想,又改宋词了。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

他见难不倒我,又道“天高云淡,望断南飞燕,”

我再接:“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好家伙,毛主席诗词都来了,我们这里对诗不停,旁边听的人却已经叫起好来。这一来我这“秀才”之名叫得更响了。

结果便是连女生宿舍那边也知道男寝这边有个“秀才”,于是便跑来问:“听说你们这里有个‘秀才’,是谁呀?”看着别人指着我说:“这就是我们的‘秀才’。”便又一个个失望地离开了。仿佛有种“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不过如此”一般。我自问不是什么大帅哥,但也不难看。因此看着女生失望的样子也很不快。是你们要来看我的,又不是我求你们来的,摆出这样一副模样又是给谁看。

住在宿舍靠窗的床铺上下两人都姓刘,下铺的老刘是哈尔滨本地人,也是橡胶厂的正式职工。以前橡胶厂还是国营厂时他便在厂子里上班了,却不知为什么混到有家不能回,要住宿舍的地步。他上铺的小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和纪老师的儿子是好朋友。他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是:“我来这打工不是为了赚钱,只是听说厂子里女孩子多,想来找个对象。”不过这话听他说说也罢了,也没看见他真和哪个女同事谈恋爱。也不知是他眼界高看不上别人,还是别人看不上他。反正直到我后来辞职去了秦皇岛时,他也是单身一个。就在我在工厂打工的最后一年,“和尚”来了。

“和尚”不是真和尚,“和尚”只是他的外号。初见他时,只见他身材魁梧,头上剃了个大光头,通红的酒糟鼻子,四方大脸,看着好像刚从五台山下来的花和尚鲁智深。

据“和尚”自己说,他年轻时当过兵,学过武术,等闲的三五个人近不了身,不知道是真是假。他结过婚,又离了,有个女儿跟了前妻,目前单身一人。他为人豪爽,爱聊天,不过两天,便在宿舍里打成了一片。他自称文武双全,热爱读书,平时聊天时各种作家文学作品的爱好,不过大多是通俗文学。可他居然知道温酒斩华雄的是孙坚不是关羽,单刀赴会的是鲁肃。那时网络不像现在这样发达,他能知道这些可见平时确实读过不少通俗小说和杂志。

他平时在宿舍里最佩服的是我和纪老师,说我俩是真学问,最瞧不起老高和老包,私下说二人能装。小刘也很佩服他,还说要拜他为师跟他习武。记得有一次聊天时,他突然很遗憾地说:“看了这么多年的书,没读过倪匡的书真可惜。”

我便笑道:“倪匡的书有什么好看的,卫斯理就是倪匡,没看过小说还没看过录像吗?名叫卫斯理的电影原著都是倪匡。”

这时小刘和纪老师的儿子便表示都看过卫斯理的电影录像。如《卫斯理与原振侠》《老猫》的主角都是卫斯理,卫斯理的影片里都是怪物,鬼怪,很恐怖的。

“和尚”听了便瞪大了眼睛对我说:“刚哥果然了不起,我说什么小说和作者你都知道,我和别人说,他们都不懂。难怪都叫你‘秀才’呢。”他这话听来便是真心的,从那以后,他对我确实客气了很多。

不过大多时候他也有让我无语的时候,有一次聊到武侠小说时,提到乔峰和洪七公时不由得叹息道:“可惜了,这样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居然没有儿子。”似乎没有儿子在他眼里便是天大的遗憾。

我们宿舍里也有一台电视,放在大厅里,我们下了班没事时,便坐在一起看电视。当时正在热播的电视剧便是黄晓明版《神雕侠侣》。李莫愁出场时,我便道:“桃花岛主,弟子众多,以五敌一,贻笑江湖。”结果这便是李莫愁的出场台词。大结局,过儿和小龙女见了面,我说道:“不是老了,是我的过儿长大了。”结果这又是小龙女的台词,一起看电视的同事便问我是怎么知道的,那时的《神雕侠侣》是首播,我又不可能提前看过。我便笑着说这都是原著里的原话,再说古天乐版的《神雕侠侣》也是这么演的。众人便一起赞叹我的记忆力真好,老刘,小刘,“和尚”也给我挑大拇指,现在想来那时倒是我的高光时刻。

老刘也开始越来越愿意聊天了,我们也终于知道了他的故事。原来他和他爱人的感情早已经破裂了,但为了孩子一直没离婚。妻子嫌弃他窝囊,没有赚钱的本事。早就出轨了,出轨的男人被他撞破两三次。他尴尬的不行,可为了孩子,也因为经济原因,主要是房子财产的分配,离婚的事也一直拖着。家,他是不愿意回的。除了年节,假日回去看看孩子外,他大多数时间更愿意待在宿舍。

这样一来老包和老高更瞧不起他了,一致骂他窝囊,不是真男人。老刘也更加郁闷了。倒是“和尚”见了心里同情,便给老刘出了个主意:“老刘,你这样的啥时候是个头,男子汉大丈夫快斩乱麻,人这一辈子只要自己快活,管别人干嘛。”

“哪里那么容易,”老刘叹了口气:“孩子怎么办,房子怎么办?明明是她出轨,可挨数落的却是我,提了条件她不同意怎么办?”

“这事还用我说吗?她出轨在先,怎么着也是你占理,我教你一个乖,”“和尚”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放假休息时回家,就拿了家里的菜刀,再找个磨刀石磨刀。你媳妇儿要是问你干嘛呢,你也别理她。就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一边看一边拿刀在头上比划,一边比划再薅根头发放在刀上,嘴里再念念有词地说:‘这刀咋不快呢?’用不了两天,她肯定心里发毛。她要主动提离婚,条件自然是你来提了。她不同意,你就接着磨刀。”

“这能行吗?”老刘疑惑地问。

“肯定行,不行也没事,你回头试试,总比你在宿舍郁闷强。”老包和老高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在旁边一劲撺掇。

我担心出事,把“和尚”拉到一边问:“这能行吗?万一出了事怎么办?”“和尚”哈哈一笑说:“就老刘那窝囊脾气能出什么事?要出事早出了,还能等到现在。”我想想也是,不过心里还是不踏实。

不过老刘似乎真的听进去了,从那以后便一天比一天开朗。也一天比一天打扮得年轻了。过了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他突然宣布,他正式离婚了。虽然结果如何他不肯说,但想来对他是很有利的,因为自从那以后,他虽然没搬离宿舍,但人却洒脱快乐了起来,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那年我的生活也开始好了起来,又买了人生的第一部手机。不过手机还不是智能机。那时网络不发达,微信还没兴起,QQ也无法在手机上登录。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我平时电话极少,不过身边人都有手机了,我便也买了一个。有事没事就用手机给“和尚”、老包、老刘、老高他们发短信取乐。

记得我曾经发过的一条信息是“我和你是好朋友,从小一起玩,我唱歌,你跳舞。后来我们长大了,我学会唱二百支歌,你学会跳二百支舞,大家亲切地管叫我二百歌,管你叫二百舞(二百五)”。“和尚”看了哈哈大笑,一个劲夸我有才。

他还拿我发的信息去调戏厂里的女同事,我记得他对一个姓万的女同事说:“万姐,我手机好像出了问题。”

“啥问题?”万姐反问。

“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对方收不到。”

“那是咋弄的?”

“我也不知道,要不我给你发个短信,你看看能不能收到。”

“好吧,你发吧。”

“你要收到了就回我一下,就说:我有了,是你的。”

我和老包,老刘在旁边都笑了出来,万姐也明白是上了当。一把揪住“和尚”的衣领叫道:“好你个‘花和尚’,在这等着占我便宜呢,快说说我有啥了,是你的?”

“和尚”一边挣脱了一边笑着跑开道:“我说的是短信,你想多了。”

万姐也笑骂着:“你个‘死和尚’,下次逮到绝不轻饶。”

万姐是个寡妇,带着女儿在工厂里打工,女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娘俩都住女生宿舍。她为人泼辣,又能干。能开玩笑却也不乱开玩笑。纪老师的爱人曾试图撮合我和她,但我觉得不合适,毕竟她比我大七岁。也有人想要撮合她和“和尚”,还有老刘,但最后都没成。

那年年底,“和尚”的老家亲戚给他送了一整只剥了皮的獾子。是老家养殖的,他把那只獾子用刀剁成小块,又用凉水浸泡。还从食堂借来电磁炉,焖锅,还有调料。整整炖了一下午。到了晚上叫上我,老包,老刘,小刘,老高还有纪老师父子。又弄来两瓶二锅头。一边聊天提前庆祝新年,一边展望未来,希望来年会有一个美好的新开始。当时我一时高兴,便对“和尚”说:“等过了春节假期结束后,我回来请你喝酒,到时候整两个硬菜,咱们好好规划一下,来年争取不给别人打工,自己干一番事业。”

大家听了一起叫好,“和尚”也很兴奋,也说自己有个计划,过了年看情况,兄弟们一起赚大钱。不过酒桌上的话谁也没信。

第二天,我便坐上火车回老家过年了,其他人也都散去了。只有“和尚”说过年无处去,也不想去父母家给家添麻烦,他要留在宿舍过年。我不知他家中的实际情况,也无从劝解,只好由他了。

那年我在家呆了二十多天,过了正月十五才回到厂子。到了宿舍却发现原来的宿舍被封了。我们的行李都被搬到了新宿舍。“和尚”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后来从宿管老张那里才知道原来“和尚”在正月十四那天去世了。

据老张说,“和尚”在正月里一直住在宿舍,厂长为照顾他,除夕晚上打开食堂门,让他自己在食堂弄吃的,愿意吃啥做啥,也不收他的钱。正月初一还给他送过饺子,当时看他的气色很好,一点不像生病的样子。然后便再也没人去过宿舍。直到正月十四,宿管老张回厂子挂灯笼,才发现他满脸是血,趴在宿舍地上,已经没了气息。老张吓坏了,赶紧打电话叫人帮忙将“和尚”送到医院,但已经没用了。

他的家人当天便赶了过来,将他的尸体和行李全都拉走了。走前老板又赔了一笔可观的丧葬费。待人走后,老板嫌晦气,便将那间宿舍封了,将我们的行李搬到了新宿舍。

众人听了消息不免一阵唏嘘,却也无可奈何。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便辞职去了秦皇岛投奔表姐去了。那时没有网络,没有QQ和微信。老包,老高,老刘,纪老师,万姐等人虽然留了联系方式,但时间一久,联系还是慢慢中断。只剩下回忆可以凭吊。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和“和尚”最后一次喝酒时,他说的计划是什么。却总能想起我还欠他一顿饭呢。

总以为过了山海关,一切都会不一样,原本心中还是满怀期待的,结果却又没什么不同的。表姐帮我安排好了住的地方,便是开始找工作。当时表姐也刚在秦皇岛扎下根。房子是租的,又暗又小,居住也不方便。于是我找工作首要的便是要管吃管住,不给表姐添麻烦。就这样跑了一段时间的人才市场,经过了几轮面试后。我入职了一家木艺品厂。实际上就是生产木质防盗门的厂子。一样是生产线上的工作,一样的枯燥乏味,但工资却比哈尔滨多了一倍还多。

当时觉得还得是海滨的港口城市,比哈尔滨发达多了。工厂生产的实木门出口到了日韩等国。员工的待遇也比哈尔滨好得多。首先是宿舍的住宿条件就很好,一间寝室才三张床,最多只住六个人。通风条件也好,室内空气流通快,再加上当地气温不像东北那般寒冷,冬天打开门窗,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我们住的宿舍是三层楼,一层是夫妻间,专给一家人都在工厂打工的外地人用,两口子不用分居了。如果纪老师夫妻在这里应该是会满意的。二楼是男寝,一排十多间房,每间六七个人,也有七八个人一间的,不过比较少。三层是女寝,是禁止男生上去的。如此好的住宿条件,使我一来便爱上了这里。不过我打呼噜的毛病并没有改好。同寝人一直抱怨我的呼噜太响了,但我自己还是无法控制的。

这里的员工不像哈尔滨,以东北人为主。秦皇岛的打工人天南海北的都有。说起话来也是南腔北调的,而且每个人似乎都更注意自己的隐私。大多数员工的床铺都用窗帘或幔帐围起来,站在床铺外看不清里面在做什么,隐私也得到了一定的保护。我入住后不久,便也学着他们将床铺围了起来,效果还是不错,虽然我并没有什么隐私防范,但将床铺围起来总是感觉更加心安。要是夏天换上更轻便的蚊帐还可以防蚊虫。

因为收入的增加,娱乐也开始增多了。休息的时候约上几个朋友去网吧上网打游戏,我也开始尝试着在QQ日志上写点东西,不过当时只能写几百字的幽默小短文,而且产量也太低了。现在回看当时写的东西只觉得幼稚又可笑。想去网络论坛上去逛逛,却连什么是论坛,如何登录都不了解,问问身边的同事,他们也一样不明白。

不过网文开始流行起来,只是在网吧看又累人又累眼。于是又开始了租书看,例如《鬼吹灯》《七界传说》《坏蛋是怎样炼成的》之类的小说是看了又看。同寝的人也一样都喜欢看,大家一边看,一边交流心得,互相借阅,却也是其乐融融。到08年的时候,便携式DVD开始流行了起来。这种DVD大小和一本书差不多,打开后放上碟片就可以播放,碟片都是盗版的。只因为便宜易得就很受欢迎。我买的都是压缩碟,一张碟片五部影片,有的甚至可以达到十部以上。不但有以前错过的国产欧美大片。连当年新上映的影片,院线还在热播,碟片已经到了我手里。虽然清晰度和质量略差 ,但胜在先睹为快。

当时宿舍与哈尔滨又有不同的是,年轻人比较多,宿舍里几乎没有年龄比我大的。一群年轻人,正是荷尔蒙爆棚的年纪。于是各种年轻人恋爱的戏码便在宿舍里轮流上演。那天我上铺的小孙突然和我说:“刚哥,借你的DVD用一下。”同寝的人互相借东西是常事。如果谁有了好看的碟片,来找我借DVD更是寻常。只是小孙平常从未和我借过DVD,他对于上网打游戏似乎比看电影更有兴趣。

“怎么,有好看的碟片吗?”我一边问,一边拿DVD。

“没……没有。”小孙支支吾吾地说道,脸却先红了。

我见了心中一愣,又仔细看了他一眼,便看见他用手捂着的上衣兜里露出了碟片的一角。虽看不太清,但是碟片上的日文和衣着暴露的女郎还是被我看见了。这一瞬间我便明白了。那个年代,盗版色情的碟片很多,工厂附近的夜市就有贩卖的。当时国家打击的力度完全跟不上这些碟片的泛滥程度。

我料想他不会一个人看这东西,但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心照不宣地将DVD递了过去。却没想过这件事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就在这件事不久后的一个早上,因为是休息日。我头天晚上和同寝的程刚在网吧打了一夜的游戏,天亮后才回到宿舍。想着好好休息一天。回寝室时程刚说要在找他的对象,就只我一人回到宿舍。我担心宿舍是有昨晚加夜班,现在还在休息的同事。便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子,小心翼翼地上了我的床。却在这时听见我的上铺传来一个女人的呻吟声。

我虽然没结过婚,可也是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不由得暗暗皱眉,心想,小孙也真是的,大白天的居然把女友带到男寝来,也太过分了。他上铺用幔帐捂的严严实实,我也看不到上面发生的事。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便没声张。只躺在自己的床上没出声。

上铺的两人并不知道有人回来,因此也没有收敛,呻吟的声音忽高忽低,床铺也被他们压的吱吱作响。突然便有一只雪白的手臂从床上垂了下来。那是一只如莲藕般漂亮的女人手臂。手臂又翻了上去,手指抓住了床沿,似乎用力在抵抗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手臂才完全收上去,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只有俩个人的低语和悉悉索索的穿衣声。

不过片刻,上面的女人便下了床,她立时便发现了下铺的我。吃了一惊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吱一声。”我撩开床前的帘子,看了过去。这女孩子是我同车间的姜萍。这时小孙也从床上下来了,见我在也是吃了一惊。我连忙说道:“我刚回来,还以为宿舍没人呢。”这一瞬间所有的解释似乎都显得很多余。三个人默默地尴尬了片刻,他们两个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一张床帘,终究还是挡不住无所不在的隐私。从那以后,我每次回宿舍都尽量弄出些动静,生怕再撞见野鸳鸯彼此尴尬。

这件过了大约半年以后,小孙便突然辞职回了老家,据说是家里人给他介绍了个女朋友,他回家成亲去了。但姜萍却没跟他一起走。她只是请了两天假,然后就顶着哭红了的眼睛继续上班工作。听程刚说她为了小孙还打了两次胎,只落得如此下场。可这样的事情我又能说什么呢?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没想到不久后,同车间的李组长突然问我“刚哥,你想不想找对象,如果想的话我给你介绍一下。”我当时心想如果有一个对象也没什么不好的,便问:“你介绍的是谁呀?我认识吗?”

“你肯定见过,就是咱们车间的。”李组长说着便指着旁边的热压机说:“你要想知道,就到机器旁探头看一下,就知道了。”

我听她说的神秘,心中好奇,便走到热压机旁探头去看。只见对面也有一个人探头过来看。居然就是姜萍,她见是我,不由得一愣,脸一红将头缩了回去。我也收回身子,李组长问:“怎么样,成吗?”

我想了想,说:“怕不成吧,我大她十多岁呢。”

“男的比女的大十多岁很正常,没事。”

“她同意吗?”我反问李组长。

“你不用管她同意不同意,俗话说:好男怕缠,好女怕磨。你要没意见,我帮你制造机会。多磨磨,自然能成。”

我又想了想,说:“只怕不成,还是算了吧。”

李组长见我毫不热心,只得叹息一下离开了。我对这件事也没放在心上。可从这以后,姜萍看见我就躲的远远的。就算是工作上的事实在分不开也尽量离我远远的。我看出她在躲我。心想,你还瞧不上我呢,我可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从那以后,我便也远远避开,和她再也没有过什么交流。

2010年后,我和几个朋友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北京闯一闯,想要看看更大的世界是什么样,也想找找更大的机会。就这样我又离开了秦皇岛。

到了北京以后,我便不在住宿舍了,开始了一步步自己租房子。也开始又有了自己的隐私和自由。虽然这么多年来依然一事无成,却也更多的体会了人生的酸甜苦辣。

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却又不免总是想起当年的那个喧闹的集体宿舍。当年宿舍里的人不知道现在如何了。老包、老高、纪老师、老刘,他们应该已经退休了,很可能已经过上了儿孙满堂的日子。姜萍也一定早已经嫁人了,不知道他们在闲来无事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来。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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