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村庄——新生(一)
八十年代初,仲秋时节。夏日的暑气渐行渐远,空气开始变得清凉。
时髦的农村妇女田芬,烫着大波浪卷发,大眼睛,小翘鼻,朱唇微启,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大小长短均匀一致,方圆十里找不出第二个牙齿长得这么整齐的女人了。
她穿着大号的确良白衬衣,身材瘦小,却大腹便便。她迈着缓慢的脚步,从坐在阶沿口的婆子妈身前经过,左手扶着门框,迈过门槛,走进堂屋内。
大白天,屋内像一个黑洞。所有的光亮来自开着的屋门和屋顶那两片亮瓦。亮瓦经年累月,上面堆积着枯落的竹叶和一层薄灰,光线穿过陈年的木房梁,显得极其微弱,可以忽略不计。
整间堂屋的墙,下半截是木板,上半截是竹片夹泥巴敷的。左侧两间耳房,右侧一间耳房。
田芬略微站了几秒,才看清楚五六米开外的木墙底下放着两口大铁锅的黑黢黢的灶台;左侧是一张可坐八个人的方木桌,桌面漆黑油亮,桌上剩了一碗咸菜;靠近门口,右侧有一个大石磨盘,这是一大家子磨粉,磨浆的物件儿。
靠磨盘右边的墙上开了一扇门,这就是右侧耳房,田芬跟丈夫胡正文婚后分得的可供栖身之所。
这右侧耳房,从屋顶到房梁,再到墙面地面,一溜儿的漆黑,因为透不进光。
田芬步行至门口,在黑暗中摸索着右手边的电灯线,稍微用力拉了一下,屋正中一颗橘黄色的灯亮了起来。光线依旧微弱,可比不开灯好多了,至少能视物。
腹中忽地又一阵疼痛,她走了几步,躺倒在挂着白色旧蚊帐的床上。又一阵疼痛袭来,她蜷着身体,深吸一口气。
怀着九个多月身孕的她,今天午饭后和丈夫在地里扯花生,扯了半亩地,忽觉腹中一阵紧痛,就跟丈夫说回家上厕所,便慢慢走回来了。
体态肥胖的婆子妈与隔壁的老阿娘坐在一起,看着二儿媳妇儿从面前经过,待她走进屋内,便侧过头跟老阿娘说:“老姐姐,你看她,进屋先迈右脚,必定生个妹仔。”
身材干瘪的老阿娘,满脸皱纹,一头风霜。她抬起干了一辈子农活的粗糙的手,揉揉灰蒙蒙的眼睛,道:“玉妹子,看人不能看一面。我看她那肚皮尖尖的,倒像要生个儿子。”
婆子妈罗玉怔怔道:“但愿吧。老大生四个,只得一个儿子,希望老二媳妇儿能为咱老胡家添子增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