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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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殉】
一墙之隔的工地上刚响起第一声轰鸣,冬梅就从睡梦中醒来了。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苏醒,而是意识猛然跳出深海。平常她并不会被类似动静吵醒,生活在大大小小的噪音之中,日子一久是完全可以忽略的。
枕头底下摸过手机,才五点半。空气里弥漫着四月份特有的凉意,让冬梅想起小时候早起拎着铲子上山挖野菜。乡间清晨固然更冷,肚子响如洪钟,困倦中却有一种混沌的愉快。
身边空空如也。一床被子已经叠好,整齐地放在床头,那一半的床单也捋平了,似乎从没人睡过。冬梅习惯把棉被铺成长长一条,睡觉的时候直接钻进去,碎花蓝被面边缘将床划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
洗完脸,把前额的头发都揽到头顶,用一枚黑发夹别住。她刚走出卫生间,正对着的客厅大门开了。冬梅丈夫侧身挤进来,嘴里叼着钥匙,两边的腋下各夹着一大包煎饼,手里各拎一个黑色大塑料袋。他头发有点卷,稍长一点,堆在一起像张毛糙的黑毯子,不透气,捂出一头汗。
“才起?”丈夫将钥匙吐在吧台上,一扭头看见冬梅,杂货也没来得及放,皱了皱眉,“头上那个夹子,拿下来。今天什么日子?不伦不类,教人看了笑话。”
冬梅扯下发夹,顺手别在袖口上。“留长了嫌掉头发,剪短了又不让夹,你是男的,又不知道麻烦。赶哪天剃了头当尼姑去。”一边说着,接过两大包煎饼,用柿子红的薄塑料袋包着,像是过年乡下街边买来的鞭炮,便宜而且声响。
“你看看你,说一句就犯顶。”他把黑色的塑料袋放在地上打开,露出一整只处理好的鸡和一整只处理好的鸭,看着比本地鸡鸭要大一圈,白生生的皮肉上略夹着几根没剃净的毛梗。
冬梅盯着山一样的鸡和鸭,抱怨道:“饭店订现成的菜不行吗。这么多,得处理到啥时候……喏,都拎到厨房,吃完饭我再收拾。”
幸好她早早地有心理准备。清明这一天,婆婆祭日那一天,还有过年那几天,她总是要非常忙,周旋在大大小小二十几口人之间,忙到头昏的时候,意识仿佛被一只筷子搅散了,平平地铺在天花板上,包裹住所有人头顶。她能看到自己那胖而灵活的身体,穿着织花鸦青色长坎肩,坎肩底有一小排流苏,水波似的轻轻晃动,那么整齐、飘逸,一丝不苟。
“收拾一半就行,我来择菜,剩下的运到老家和哥哥姐姐他们一块弄。早市上的韭菜和椿芽都新鲜,说是刚摘下来的,买的时候还沾着露水,你瞧。”丈夫挑出一把韭菜,把菜根那一头伸到冬梅面前。
冬梅推到一边,轻皱着眉说:“你这人,人家说什么都信,有时候说什么又都不信。五点的早市什么不沾点露水?人也沾。”
“哦。”他这方面没她懂得多,悻悻地把那一把菜归回去,系上扣和鸡鸭一起提进厨房。
冬梅连忙喊:“菜不要拿进去,在外面择!”
厨房本来不大,当然是要留给更重大的菜使用,炒鸡炖鸭都是硬菜,合该占领厨房。而且生肉腥气。丈夫又闷声不响地把韭菜和椿芽提出来。
冬梅胃口极好,一口油条一口豆浆一口咸鸭蛋,泡发的面糊和蛋白质在嘴里和成水泥再咽下去,胃塞得一丝缝隙也没有。有一场硬仗要打,她不能不先积攒足够的力量。
丈夫和她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有些失去胃口,一小截油条浸在豆浆碗里,浸了很久,豆浆表面结起一层油皮。他掰开咸鸭蛋咬一点进嘴里,嚼着,嚼到蛋壳,没吐出来,反而细细地碾碎,深入体会那种沙砾般的质感。
“油条炸得有点嫩了,没嚼头。”冬梅点评说,筷子伸向油纸包,还剩最后一根。“你吃,你还没吃多少。”她把油条往丈夫碗里夹。丈夫腾地护住碗,往后躲,油腻腻的豆浆也跳起来舔了一下他的手掌心。
“是不太好吃,下次换一家。”他端起大半碗剩豆浆站起身,嘟嘟囔囔地走开,“咱们一直吃他们家油饼,我以为油条也好吃的。这些人真是……让人失望。”
冬梅撑劲其实上来了,但还是又添了半碗豆浆,就着鸭蛋吃剩下的油条。在她和剩余的饭作战的时候,丈夫拖来一只极矮的板凳,坐在不远处,她和厨房之间,靠着墙开始择菜。他选择这个位置是为了方便清理垃圾,同时方便就蔬菜哪个叶是否需要去除征求冬梅的意见。每隔十几秒问一问,冬梅得不断回头低头,倒是也不厌其烦。在厉行节俭上,夫妻俩倒是难得的态度统一。
终于吃完了早点,鸭子大卸八块,倒进高压锅预备连电。丈夫又一次提醒道:“先在锅里放着,带回老家一块弄。哥对炖鸭子很有一套。炖得不合他的意,还要嘀咕咱们。”
包括她驾鹤二十几年的婆婆在内,除了公公,丈夫一家子都这样,做事细致归细致,抠搜归抠搜,每个人眼里自己都最最能干,看别人都格外有几分挑剔。丈夫一家很有人情味,但是冬梅作为媳妇,能立足也是花了很大一番功夫。
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至少在需要票选出家里最能干的成员的时候,他们一致推举冬梅。
妯娌之间嚼舌是常事,三哥作为男人也嘀咕,难免不上眼。她总不好埋怨三哥鸡婆,于是曼声说:“咱哥脑血管不好。大姐年过七十,四姐刚动过手术,二姐虽然尚算健硕,上个月也体检出点毛病了。还是别让他们干太多。说出去也不好听,千里迢迢回老家一趟上坟,还要受人使唤。”
丈夫很受感动。然而感动之余,亦有些焦躁。“今年和往年不同,小一辈有两个要值班,还有个小孩病了在家陪着。吃完饭上山栽树,哥哥姐姐出不了多少力气,一切要靠咱俩。”
冬梅眼前立刻浮现出山的轮廓。那是由几座山组成的环形山群,野生植被非常多,因为地形原因开垦面积很少,从远处看云蒸雾绕,有一种神秘的美感。其中一座山的顶上盖着这一带小有名气的寺庙。
祖坟在另一座山的半山腰,那座山路没有好好修,车只开得到山脚。树苗再小也是重量,何况还要在水库打水。只一想就觉得腰酸背痛。不过冬梅并不是不能吃苦的人。何况虽然小辈都没来,仍然有十几口。老爷子高寿九十也照样上山,难道要她当着大家的面讲:今年恐怕种不了树了。她是做不到的,比喊苦喊累还难以启齿。
“咱们才五十多,怎么就扛不了几棵树苗?又不比现在的小孩子,娇生惯养。”她说着把料酒倒进不锈钢盆,摊开菜板切葱姜蒜配上大料。“现在多干一点,去了少干一点,一样的。明天一天就歇过来了。”
冬梅已经这么说,丈夫自然不能再多抱怨,显得还不如嫁进来的媳妇。一面低头择掉菜里的虫,忽然想起女儿。“姑娘呢,起床没有?”他对女儿一向没法子,她不肯和他联系,只有冬梅能说上话。所以他不得不远程指挥,通过冬梅对女儿的行为进行规范。平常起床起到大中午也就罢了,今天大日子,至少不该在一干亲戚面前出差错。
“咱去了她没起,再叫她就行了。她睡觉开静音,打了听不见,起床了也不用叫。”冬梅哆哆哆切着菜,说话也带着节律。
“肯定又熬夜,说不定通宵了。”丈夫在她身后粗声喘了口气,像是驮着五指山。
冬梅停下刀,警惕地回过头:“你可别跟她闹。”
清明节按理应当是个哀思的阴雨绵绵的日子,对冬梅来说却和春节没什么分别,甚至也带着一点喜庆。对她来说,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就应该高高兴兴。丈夫家比她娘家底蕴要好一点,不过也是工人家庭比农民家庭的好,不粗放,因此更值得维护。任何的无事生非,无疑都应该防患于未然。
车子启动了,载着一车树苗,数不清的生的熟的菜,分门别类装在瓷罐、不锈钢碗、保温桶、竹篮,挨挨挤挤塞满后备箱,关也关不上。破旧的二十年前的捷达,车型落伍,像硬纸板做的玩具车,只有直而僵硬的线条。车底压得矮下去一截,跑起来仍然中气十足,仿佛因为老而丑陋,格外经得住捶打。市面的新车做得太精致了,美丽和不实用总是形影相随。
“我们家这辆车,已经跑了二十多万公里,你知道花了多少钱吗?十几万。”冬梅将丈夫的话原样套给女儿。女儿没有观察到她极力克制的自豪,不耐烦地劝道:“平摊开一年还不到一万,二十年累积的放在一起当然吓人。又不是一年烧十几万。冬梅说:“欸!不是这个话。说花得少呢。这车可出了大力了。”女儿一时摸不到头脑,像是挥空了一拳,语气低了下来:“可能是新车功能多,耗能也高。”她不知道为什么,很讨厌冬梅的论调。
接上昏昏欲睡的女儿、拆迁般到公寓新居的大姐,车里一共有了四个人,又矮下去一截。冬梅小心打着方向盘,远离货物高耸的一队超载卡车,疑心轻细的沙沙声是底盘在剐擦地面。后视镜里丈夫已经仰着头睡着了,鼾声坑洼不平,像漏气轮胎碾过碎石滩。大姐眯着眼端坐,棕褐色皮肤干皱,嘴唇皲裂,莫名神圣。
女儿在副驾上打哈欠,脑袋搭着斜穿过脖颈一侧的安全带,频率不高,但是不间断地划着手机屏。她知道女儿很快也要睡着了,在车上她总是睡着的,下车后又总是非常清醒。
接近晌午的阳光曝晒着玻璃,遮光板用处无几。她忘了戴墨镜,眼睛刺痛,裹着羊绒大衣的身体灼热。四周静得可怕,卡车威胁地长鸣笛,车轮噼噼啪啪轧过遍布裂痕和碎石的国道,像过年时放一挂爆裂的“二踢脚”,爆竹总是越响越让人叫好。她对爆竹其实有点怕,可是越怕越想靠近了瞧一瞧,因为别人仿佛都不怕的,脸上只有兴奋。
女儿没有睡着,手机放下了,直着脖子盯着窗外。女儿似乎也不怕鞭炮,但是不怕的人习以为常,都还在酣睡。车窗上贴着遮光纸,飞沙走石在黑蓝色的滤光纸上更真实一点,也更合理一些。她以为女儿会开口说些什么,类似提一些问题,或者无聊但逗人一笑的俏皮话,始终没有。她只看得到女儿的后脑勺,脸上一定没有表情。
于是冬梅也没有开口,全神贯注地盯着路口的信号灯,十五,十四,十三……红色数字刚一归零,立刻松开刹车,车子羽箭一样轻快地飞出去。
从国道拐进村口,路边的人渐渐多了,石屋门外大多放一只铁盆,有的还在烧着,橘色火舌舔舐着煎饼样的火纸,津津有味;有的已经烧完,盆中一片焦黑,偶尔残余一两个火星,映衬着凉丝丝的石门,仿佛也是可以拿起来把玩的温度。丈夫和大姐醒了。丈夫伸了伸腰去摇车窗,大姐和没醒没区别,像一截连根锯下来的树桩,仰起脸露出漩涡状年轮。
摇下的车窗渗进轻微的烟熏味,点燃了车内几近停滞的时间。女儿睡着了,头不断从她撑在车窗的胳膊上滑下来,再吃力地靠回去。冬梅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推了推她:“醒醒,快到了。”女儿一脸倦容,睁开的眼睛似乎看到另一个世界,透露着疑惑。
“这是哪?”
“老家。再过了前面一个桥洞,再上一个坡,就到了。”
女儿想起来上坟的,神情清明了一些。
他们下车的时候,亲戚都已经到了,在冬梅家盖的两层小独栋走上走下,嘁嘁喳喳高声私语。声音从每一扇打开透气的窗子传出,却听不出在说什么。大姐二姐四姐,还有三哥,每人手里都有这栋房子的钥匙,冬梅建议的,每人发一把,方便放假时来玩。丈夫搀扶着大姐上台阶,女儿站在台阶下抬头望着,不大情愿的样子,冬梅喊了两遍,她走来车后备箱这儿,搬起一个淹着数枚鸭蛋的瓷罐。
进门之后到处找拖鞋。二姐从卧室床底拎出一个黑色塑料袋,每双拖鞋都用报纸包着。冬梅接过来递一双给女儿,解释似的:“你姑姑心最细,随你奶奶。不过我是记得我放在鞋柜里,怎么跑到床底下了。”
二姐本来要把剩下的拖鞋拿走,听到后塞回鞋柜,笑道:“门口灰尘多,我在家往床底下收习惯了。之前带晨晨来玩,顺手收拾了一下房子。要是还有什么找不到,只管找我要。”
晨晨是她孙儿,同辈里最规矩健康的一个小孩,冬梅喜欢不大起来。就像不大喜欢二姐儿媳妇一样,太寡淡,没什么好说的,聊到了尴尬,觉得自己无能。
因为下午上山,午饭提早一小时。十点半刚过,冬梅立刻从茶几旁的矮凳上起身,和三哥他们争先恐后涌向厨房。三哥走得快,先一步拿起锅铲,冲锋枪似的比划,对冬梅说:“你歇着,今天我掌勺。你陪爹喝茶去!”二姐四姐一左一右挽住冬梅的手臂,将冬梅往门外架,亲热得像是东家给客人劝酒,稍平和一点都显得不周到。“买了砂糖橘,不酸的,你去吃。”二姐说。“你姑娘不常来,带她去后院玩。今年杏花开得早,可好看了。开饭叫你们。”四姐说着,向客厅喊:“小梦,快带你妈出去!”
四姐声音不大,女儿貌似没听到,依然就着垃圾桶剥橘子。冬梅挣开四姐,开玩笑地扒住门框,有种英勇就义的决心:“谁都别跟我争!不让我掌勺,总得让我在厨房待着。外面都是长辈。”媳妇和长辈一样闲,外人只会认定媳妇好吃懒做。何况这一带又都是婆家的关系。
二姐四姐对视一眼,略显歉疚地微笑。“那你就在旁边递递拿拿。别靠近灶台,油烟重。”二姐说。四姐挽上冬梅的手,直接带到堆着火腿皮蛋的冷菜区,一面向哥姐感叹:“冬梅太难闲,来了忙里忙外。怪不得爹爱在他们家住。一天三顿饭,顿顿三菜起步,也不重样,轮到别家还过得惯?咱们是比不了。”冬梅远远听着,很受用,恨不得把火腿切出花。一片片薄得像纸,孔雀开屏般铺了三层。
开饭时老爷子永远坐在正中,面对大门,嘴里嚼着东西,痴痴望着前方,比大姐更加盘根错节的脸部零星挂着一粒一粒疣,像泥巴颜色的大颗眼屎。女儿在没人的时候经常说能揪下来就好了,看着很是碍眼。冬梅用极低的语调恫吓她:“嘘!不许讲!”又恐怖又想笑,仿佛大声朗诵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老爷子吃了一小碗白菜炖肉,还要一碗。冬梅快手接过来,一面站起身向碗里夹菜,多捡了两块肥肉,老人吃肥肉容易消化。她眉开眼笑:“爹今天胃口真好——比往常还好,在我们家顶多就吃这么一小碗,再吃一块馍馍,半碗稀饭。也是我不让他再吃了。吃完饭老坐着不动,有时候接着躺下,消化不了太多。今天要上山,多吃点也好。”
二姐三哥微笑着没有接话。爹在他们家连一小碗菜也吃不上,两口就撂筷子。冬梅又捡了两片自家灌的香肠给公公,又在他杯中倒了一点点粮食酒。二姐平时管爹很严,不许喝酒不许抽烟,不许吃糖,因为最近总不时咳嗽,医生说肺弱。过节却不好再管,只能眼睁睁看他滋溜一气吸光。
她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菠菜粉丝,却只放进碗里。“我常说:爹是咱们家的福星。九十好几的人,能吃能喝能睡,除了做饭收拾卫生,也不用人操心。我看犯不着管爹太紧,爱喝就让他喝一点,爱吃什么也吃,有假牙咬得动,而且吃不多。都这个年纪了,心情好身体才能好。”
“对极了。”二姐笑着敷衍,懒得搭腔的声口。
“爹——爹!菜掉了!”三哥忽然嚷起来,“碗不是在眼前吗,接着呀!”
老爷子擎着筷子发愣,冬梅连忙抽出几张纸巾,捏起掉在碗外的肥肉,擦了擦桌面。刚给公公买的新毛衣溅上一溜菜汤印,枣红的羊毛衫衬着黄绿色污渍,完全不相干的组合格外触目。“新毛衣呢。”四姐惋惜地说。“四百多块钱。”二姐也皱起眉,表情过于严肃,看起来反而透着笑意,“只能送去干洗店了。”
冬梅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既不能一力袒护公公,也不能顺着他的亲儿女说他的不是。于是尽量动作轻快地把那只包着肥肉、有些软糯的纸包丢进脚下的垃圾桶。
“去年秋天爹带来的毛衣还在这收着,回头我翻翻柜子,给爹换上。虽然许久没晒,穿个一天半天也不打紧。”她没有正面回答,把这个话题一页掀过。也不正眼瞧两个姑姐的会心一笑。
老爷子仍呆呆地嚼着肉,颌骨缓慢蠕动,时而停下来歇一口气。仿佛会永远这样嚼下去,等到只剩下一具白骨也还在机械咀嚼。他或许不会死,能这样嚼到两百岁、三百岁。或许她死了他都不会死,千秋万世当着吉祥物。
冬梅难免有些心灰意冷,再次落座后安静了,吃自己碗里的菜。
收拾残羹,仍抢着收拾,只是这一次没有冬梅参与,有人略推了一把,她便留在厨房门外。二姐仿佛没有尽兴,抬手看着指甲缝里的一线黑垢,另一个指甲剃了剃。“我在外面扫地拖地。”冬梅看着她,补充道:“来回端菜洒在地上菜汤,踩来踩去黏脚。”
二姐四姐洗完了碗盘来帮她打扫。亲戚来到乡下不是休息的,休息是浪费时间,吃完饭都在外面风口上站着聊天,谈论这一年又少了几户人家。春风寒津津的,从山上吹来,带着一股淡却复杂的花香,辨不出是什么品种。三个女人干活决计不会沉默。冬梅墩完餐厅准备墩厨房,先清理拖把,到院子的水池子涮。纱门铁漆斑斓剥落,有点锈住了,关到一半没有关上。二姐望一眼半闭的纱门。再怎么每年清洗,终究变成陈旧的灰绿色。
“小梦工作没有?”二姐说,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哪敢问呢。”四姐说:“前一向跟家里闹得厉害,年夜饭也没来吃。庭和冬梅那样,肯定不愿人家打听。”
“那样”说他们要强。
庭是她们小弟,三十年前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养得又任性又好面。刚和冬梅结婚时并不富足,经常买一些他不喜欢家里也不需要的东西,因为象征一个前沿的家庭。第一个孩子小梦出生之后,似乎也懂得了一点责任感,兴趣从打造先进家庭略转为研究怎样带小孩。可惜也没持续很久,新鲜了一阵子便丢开了,把养孩子的钱和对孩子的要求都交给冬梅。两人事业都在上升期,冬梅又把钱和孩子丢给娘家妈,有时候是婆婆。老人全权带孩子,向来是俭省的办法。
冬梅和庭倒是常常去看小孩,也带她玩,但女儿的记忆却是四岁前并不怎么见到父母,而升中学以前和他们都不熟。中学以后一家人稳定地住在一起,小梦总觉得寄住在亲戚家,而父母还在遥远处上班,面目模糊,只是一个大约的符号。
二姐杵着一把扎成蒲公英的笨重布条拖把,有一下没一下,在一片说不上是黑还是红的结块污垢上来回扫,不见污块消减,倒像是轻抚。“冬梅和庭那么有本事,到了小梦怎么这样?”她忍不住说,“原先那个工作,虽然挣得不算多,好在稳定。而且又不忙。单位不是吃利润的公司,有什么压力呢。”
“别说这些,快回来了。”四姐低声道,“不过,以前也听冬梅讲,小梦的单位和她上班的地方挨着,人员彼此相熟,什么都能照顾到。”
“应该更加高枕无忧才对。”
“谁知道呢。”四姐说。
窗户的一角映出冬梅涮拖把的身影,弯腰用手揉搓布条,心无旁骛。爱干净和洁癖还是有区分的,后者病态而神经质。不管什么东西,太彻底了总让人微微反感。
“老二也回来重新念高三了。”二姐指小梦弟弟。“考得那个大学本来很不错么,非要重新读。冬梅两口子也六十了,每天早起开车送学校,晚上十点再去接。”
“什么时候的事?”四姐吃了一惊。
“半年了,瞒得好辛苦。上星期去看一个婶子,路过他们家,捎了点水果和排骨过去。正碰上老二回来拿身份证。”二姐说:“你可不要打听,知道了嫌我嘴敞。”
“在说什么?聊得这么开心。”没进门就看到两人莫测的微笑,脸对脸,怕看着别处谈话会外泄一样。冬梅向来有兴趣参与,打起精神,也露出相似的笑容。
二姐不见异样,依旧戳弄瓷砖上的污斑。倒是四姐回过头来,眼睛却盯着电视柜旁边一只景泰蓝的花瓶。“说你退休之后也不得闲。”二姐笑着说:“不是参与那个作家协会了么,咱们家还是第一次出这样的人物。”
冬梅觉得不好意思,喃喃地说:“区作协,算不得什么。很小很小的圈子,自娱自乐而已。”
一对姑姐又相视一眼,虽然差着五六岁,轮廓也不太像,行径酷肖双胞胎。冬梅的反应又在她们意料之外。明明很可以得意的一件事,虽然小,她们也是够不到的,何以这样羞惭?不能让人忍住不刺探。二姐把拖把推到四姐脚边,碰了碰小羊皮鞋子,侧过脸使眼色。自觉不能开口问,冬梅已经觉得她多事了。
四姐穿新鞋,往旁边一挪,显得有点狼狈,开口道:“写点什么很了不起了。像我们想写,肚子里没有墨水,连自来水也倒不出来。”
“小爱好而已。我没有什么作品,无非帮报社写写当地有点名气的人的传记,顺便走访一下。”她显然不想再谈,介绍极尽简略。
二姐还是问:“都报导了谁?我们认识么?”
“应当不认识。上一篇是一户很穷的人家,女儿非常孝顺。但是太倒霉,还没出生爹就死了,两岁大时妈中风,人倒是抢救回来了,只是痴痴傻傻,也不认得她。”冬梅说:“她没有外婆外公,爷爷奶奶也没有,爹妈没有兄弟姊妹,靠政府发的一点补助生活,照顾自己和她妈妈。”
这篇写出来比其他的要受欢迎很多。白手起家虽然精彩,大家却似乎对一个人到底能多倒霉更感兴趣,以前刊登的二十四孝人物没有这么大反响。
“命苦啊,”四姐果然这么说,“不像咱们家,可以互相帮衬。族谱能续到乾隆年。”
“那时候祖宗在当官吧。”冬梅这么说,假装记不清是花钱捐的,一个偏远地区小官。”
“虽然官不大,好在到现在也没有凋敝。”二姐说:“那些当了大官的,享过大富贵的,到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后了。”
谈论着列祖列宗的坎坷和荣光,一路细数到当下,仿佛自己也经历了一遍。虽然和自己关系不大,到底汲取到不少底气。和大多数人相比,他们是有根的,一条粗壮的根,发展出铺天盖地的脉络,每一条细小的须都深知这一点。
冬梅娘家没有人续族谱,也没有人负责联络,散漫而粗放。对许多事都不在意,这让她感到羞愧。
喝过茶,时间到了下午一点,该上山的时候。老爷子忽然要睡觉。嚷嚷着困了,非午睡不可,怎么都劝不走。三哥也嚷嚷,声音大,显得老爷子像在嘀咕,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接受自己的肯定。三哥一直拦着,他便就着沙发躺下了,鞋子一蹬,脸朝沙发背,很快响起鼾声。
老爷子耳背,他的两个儿子和他一样,听力也早早地下滑,通电话几乎用吼,觉得别人听不见。他们自己倒是没受什么困扰。
三哥还要理论,冬梅忙拉住:“老小孩。为这点小事闹得不高兴,不值当的。你们先去烧纸,我等一个小时,叫醒爹和他同走。”
“你就这么惯着他。”三哥不大痛快,但也没再坚持。
“还得提水。”丈夫庭提醒道。
冬梅犹豫了。她哪边都不想得罪。
三哥说:“女人家哪提得动那么一桶,咱们哥俩还不够?走吧。”
“大夫说你不能劳累。”丈夫说。
“不差这一点。在家什么活不是我的。你嫂子自从摔了腿,买菜接孩子也不用干了,从早到晚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支使我拿这拿那。”
三哥并非夸大事实。他老婆出了名的甩手掌柜,饭不会做,家务从来不干,每天只陪着外孙女玩一玩,接她上下学,小孩学校和家也都在同一个小区里。冬梅不懂她怎么能心安理得过了这么多年,更不懂三哥每次见面,逢人数落老婆,却从没说过日子过不下去了,开玩笑赌气也没有。嫂子嫌三哥窝囊,对老爷子也没耐心。彼此厌憎,却还这样若无其事地过着。
他们的女儿那么笨,文化课学不好当艺术生,同样没当出门道,现在当着某建筑公司总监。第一个丈夫意外死亡,接着结了第二次婚,第二个丈夫对她唯命是从。
冬梅很久没应声,一直玩手机的女儿抬起头:“你们上山去吧,我在这等爷爷。”
“你爷爷不知道几点醒呢。”冬梅说。
“没事,上面烟熏火燎,闻着头疼。”女儿说:“留一辆车。”
冬梅松了口气,转身进了卧室。
二楼的次卧墙壁刷着淡淡的绿漆,接近于白,窗帘深一点,遮光,青草色的绿,窗帘旁黑亮的梧桐木矮柜上摆着一坐小小的松针绿的台灯,大立柜和衣架、桌椅都是同矮柜同色一套的梧桐木。这是给女儿准备的房间。装修时询问她的意见,她很不耐烦,在样本簿上随便指了几个款式。然而验收成果比预想中好,进门像遁入幽密的森林,清清泠泠令人愉快。
女儿对老家很冷淡,儿子也很冷淡。在冬梅看来,生活在这样一个关系紧密的家庭中,对于老家似乎应当比常人更有一种热切。女儿也不理解,问她:你在农村吃苦没吃够吗?她知道冬梅小时候的生活。冬梅经常向她讲那时多么苦。虽然也讲许多趣事。女儿似乎认为,除了时而吃不上饭也没什么苦的。
一开始回顾过去就停不下来,换衣服不知道换了多久。薄一点的毛衣套到一半,女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冬梅的手机,“姥姥打来的。”
毛衣太瘦了,冬梅着急穿,一只手卡在衣袖腋窝处动弹不得,另一只手连衣袖都伸不进去,和腰身捆在一起。女儿看了她一眼,电话滑到免提放在床上,到身后来给她纠正衣服。
“妈,什么事?”挣扎半天呼吸受阻,听着声音有点尖。
“没什么事,你来把两罐奶粉捎回去。”那头迟疑地说。
“捎回去干什么?给你买的。两个孩子都不爱喝。”冬梅说。卡在袖子上的手蛮力一捅,终于重见天日,袖子撑得变了形。
“我也不爱喝。”那头说:“有今天没明天的人,喝这个也是浪费。”
冬梅很不爱听这种话,动不动把死啊死的挂在嘴边,这把年纪了,像是赌气。她知道老太太会偷偷把奶粉给她重孙女们喝,她的两个重孙女上中学了,什么饮料没喝过,也不见得会要。再是冬梅无业的娘家大姐,打零工的小妹,辗转问一圈,最后归还到自己头上来。两罐奶粉又不是手榴弹,又不是偷来的。送点什么东西过去都这个样。
“捎回去吧。”那头还是说,“要不我上楼给你送过去?”她现在住她孙儿家,和冬梅家在同一栋楼,紧挨着的两单元。这可不是商量的语气。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冬梅急得大喊:“钱也不许送回来!”喊完猛地噤声,像是说了禁忌的话。“你非要还,我让庭亲自再给送回去。”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
老太太吃了一惊,仿佛第一次见她女儿现形,是条嘶嘶吐信的毒蛇。“这是干嘛,存心不让我做人?嫁了人老往娘家送东西,还让姑爷送?”
冬梅无不快心地说:“你怕什么。他孝敬你,应该的!”
以前娘家还在村里住,住房和作业机器一起,又大又空,冬天自己烧暖气,依然冷得像冰窟。冬梅家原来住教师公寓,有集体供暖,一向把她接走了过冬。老太太总像受了拘束,说自己在农村待惯了,没熟人,嘴闲,时时坐立难安。不让她洗碗洗碟,就不断和庭找话说,东家长西家短。假如她本身是一张报纸,那么正反面都刊登着各家的隐私,红色大字标题加粗,还要加上三个惊叹号。庭倒是乐得分享她的消息,直到他高血糖被她传成糖尿病。
然而等到她孙儿在城里买了房,接她到楼房住,也不见得有什么不适应。每天下楼遛弯,上楼睡觉,也没见她洗洗刷刷,比在农村还要逍遥。
老太太最怕和冬梅家沾上点什么关系,攀高枝似的。虽然她的几个孙子和外孙,乃至重孙都是靠庭的门路找工作和上学。
对于冬梅的示好,自然能避则避,毕竟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要为女儿的名声着想。冬梅时常恨得牙痒痒,气得直抹眼泪。
“我现在就让他买两斤土鸡蛋,赶回家了给你送过去!”她赌咒似的说。
“姑奶奶!我的好姑奶奶!”老太太意识到她真动气,于是服软了,“可别想一出是一出。奶粉我自己喝,还不行吗?”
冬梅吸了吸鼻子,没吭声。
老太太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要她发誓绝不兑现刚才的发誓,这才撂下电话。
冬梅忘了女儿在身后,一回头吓了一跳。“一直在这站着?也不作声!”她有点心虚,也尴尬,责备的声口。
女儿看了她半天,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冬梅知道女儿不会把自己和娘家妈的争执外传。还是有一种无地自容,女儿可怜她。
“昨天你让我送鸭汤过去,姥姥塞给我三百块钱。”女儿把钱拿出来。皱巴巴的粉红纸钞,其中两张角上有折痕。是和奶粉一起送到老太太手里的,还多了一百。“趁我上厕所塞外套兜里的,我也没留神。”她解释道。
前一向冬梅偏头痛,去找老太太按摩。乡下老人都会点土法子,有些会算命,有些会请神。像冬梅的娘,不知在哪学了一点治病的本领,小孩咳嗽不好,大人头疼脑热,按一按头,亦或脊椎,三两便天完好如初。
冬梅偏头痛从刚上班就有,中药也喝,针灸也针,好好坏坏,二十多年了也根治不了,大夫只好说这是她娘胎里带的。冬梅喝烦了药,找老太太按头,一按就好,立竿见影。她倒也不总找老太太按,老太太也快九十了,早晚有走的一天。
那天她找老太太按头,也没用,疼得死去活来。老太太没辙,说:“大概想好吃的了。给你点钱,买点喜欢的吃。”
冬梅小时候家里过年才吃白面,小妹年纪最小,只有她有特权。冬梅喜欢吃煮面片,和面条差不多,和面擀成很薄的一张大饼,切成菱形,想吃的时候就会肚子痛。倒也不是装的。妈给她做面片,吃饱了就好了。
老太太当时只是说说,知道冬梅绝不会要她的钱。那一次按了头也没好,又连着疼了几天。
这钱或许是让冬梅买东西补补。
冬梅说:“知道了。”接过钱收进口袋。
隔着一扇门,客厅骚动起来,大概等得不耐烦了。房子外面响起汽车鸣笛声。
“我们先去!”丈夫在大门口对着窗子喊。
“你先去吧。”女儿说。
冬梅点点头。
客厅人已经走光了。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电视的防尘布四条边勾着蕾丝,风吹得抖索不止,像山崖上开的小白梨花。客人都在外面,组织坐车上山,冬梅留在他们残余的房子里,呼吸着他们呼吸过的空气。
没有人等她。
她捡起桌上仅剩的车钥匙,匆匆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