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杠村奇遇
离开文山州麻栗坡烈士陵园,我们的车缓缓驶上那条蜿蜒的国道。群山如黛,连绵起伏,沉默地伏在地平线上,仿佛一群历经沧桑的巨人,以亘古的姿态守护着这片土地。这便是219国道了——它被称作“世界级景观大道”,北起新疆喀纳斯,南至广西东兴,一万多公里的长度,像一条坚韧的丝线,串起新疆、西藏、云南、广西四省区的高山深谷、荒漠草原。而我们正行走在它南段的某一段,从云南文山往广西百色而去,这三百多公里的路途,被许多人称为“中国最美边境公路”的一部分。车窗外,中越边境的山势险峻,峰峦叠嶂,深谷幽邃,那些散落在山坳间的边寨,远远望去,犹如一个个握枪的卫士,在寂静中透着一股子倔强的坚韧。可惜时节不对,行程匆匆,只好把心心念念的普者黑——那片水上田园、湖泊峰林,以及“最后的世外桃源”坝美村,一并收进旅行笔记的角落,留给未来的某一天。
日头正悬在中天,路上人影稀落,偶尔有几处村寨隐在蓊郁的树荫深处,若不细看,几乎与青山化为一体。天色也微妙,时而澄澈如洗,碧空万里;转瞬间,却又见云雾自山谷间漫起,轻轻笼住山头,将蜿蜒的山路晕染得朦胧胧胧,似一幅未干的水墨。路况时好时坏,柏油路面偶被雨水冲出浅浅的沟痕,车轮碾过,带来微微的颠簸,那颠簸不恼人,反倒更衬得这边境之路的肃穆与苍茫。好在绿意始终相伴,道旁的树木生得葱茏挺拔,枝叶交错,在半空中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绿网,将灼人的烈日与扰人的风尘,都温柔地隔在外头。山谷是空旷的,辽远的,风从林间穿过,送来清冽的草木香气,混着泥土被晨露浸透后的湿润气息,深深吸一口,便觉肺腑通透,一身倦意都被洗去了。行至某处山弯,地势略开阔,俯身下望,可见白墙灰瓦的村落错落铺展,点点红花绿叶点缀其间,几缕炊烟正从屋顶袅袅升起,不急不缓,与山间游移的薄雾缠绵在一处。田畴间,三四头黄牛悠闲卧着,低头啃食青草,尾巴偶尔轻甩,一派浑然天成的宁静祥和。这景象,与边境线固有的那种庄重肃穆,形成一种奇妙的呼应,仿佛刚与柔、静与动、家国与田园,都在这山野间达成了默契,也给这漫长的行旅,平添了几许温暖的烟火气。
暮色如潮,渐渐涌上来时,我们抵达了木杠村。这村子藏在群山的褶皱里,依偎在219国道旁,安静得仿佛从未被外界的声响惊动。它的宁静,或许源于与其他村寨相隔颇远,也因着房屋并非簇拥而建,而是疏疏落落地散在山坡的不同层面,被热带的芭蕉、百香果、甘蔗丛温柔地遮掩着,各自安好。那些宽大的绿叶与墙面上斑驳的色块,构成了此地独有的风貌。除了特殊的地理位置——它是麻栗坡、富宁、广宁三县交汇之处,单从这“木杠”的村名,也透出些少数民族的韵味。村里居住着汉、壮、苗、瑶、彝等多个民族,听说不远处的丁家坡村小组,还是富宁县唯一的仡佬族聚居地。想来这里的民族相处定然融洽,不同的生产生活方式、文化习俗在此交融、渗透,才酿成了眼前这般祥和的氛围,也定会滋养出别处难寻的、独特的文化样态。这片土地,或许也曾历经烽火的洗礼,而如今,建设家园、守护边疆,成了生活的主调。望着这片安宁,不禁对村民们用勤劳双手编织日子、并默默守护祖国边陲的心意,生出由衷的敬意。作为219国道上的一个重要节点,木杠村的边贸市场也日益活络,成了这区域经济一缕新的生机。
木杠村属于“边民互市贸易区”。它的边贸市场,是木央镇六个集市节点之一,是个典型的“跨国乡街”,摆着两百多个摊位。每逢“街天”(六天一轮),市场里便摩肩接踵,人流熙攘,摊位甚至能摆到公路边上去,成了中越边境一个热闹的商品聚散地。那时,会有大量的越南边民涌入——他们通常住在边境线二十公里内,在非战时,凭着边民证或互市通行证,便能自由往来于指定的互市点,无需如普通旅人般办理护照签证——他们成了集市上最活跃的身影。卖完自家带来的山货药材,再采买些日常用品回去。他们的木耳、香菇、笋干,因着无污染、品相好,很是抢手;那些药材,如金毛狗蕨、八角莲、鸡血藤、蝉蜕之类,更是这边境集市上独有的“硬通货”。越南乡亲在木杠村卖了货,往往即刻换成人民币,转头便去采购中国的商品带回。牙膏、香皂等日用品,以及小家电、农具,最受青睐;甚至电饭锅、洗衣机、电视机这类“大件”,也靠着摩托车、骡马,或是直接人力背驮,从木杠村一路运回越南的山那边去。我们问过老乡,得知“街天”刚过,无缘等候,也就错过了亲眼目睹那“来去自如”的跨国交易场景,未能亲手挑拣那些带着山野气息的货品了。
村两委办公楼前,有一片开阔的水泥广场,正好容我们停车扎营。卸下行装,支起帐篷,看夕阳一点一点沉入远山的坳口,将天际染成一匹温暖而绚烂的橘红色锦缎。山间的雾气随着夜色聚拢,带来些许凉意,那凉是清爽的,沁人心脾。
边境村庄的夜,静得超乎想象。没有城市永不歇息的车流轰鸣,没有人语的嘈杂喧嚷,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细腻而绵长,偶尔,几声远处山涧的潺潺流水,似有还无地飘来,轻柔又渺远。抬起头,星空格外的明澈,繁星点点,仿佛就悬在头顶,伸手便可撷取。那细碎的光芒,晶莹闪烁,像是谁将一把碎钻石,随意撒在了无边的黑丝绒上。静到极处,连星光闪烁的微响,都仿佛能清晰听见。这份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被四周群山稳稳托在掌心般的、深沉而踏实的宁静,它温柔地包裹着每一个在此驻足的旅人,将一路的疲惫与尘嚣,悄然涤荡干净。
唤醒我的,并非渐亮的晨光,而是一声熟悉到令人心头蓦然一颤的“咕咕”声。那声音轻柔,却又带着一丝柔软的、催促般的焦灼,像一缕极细的、温热的丝线,从帐篷外薄纱般的晨雾里,慢慢地渗进来,穿过帆布细微的缝隙,精准地落在我的耳畔,钻进心里。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在听到的刹那便彻底清醒,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一丝动静,就会惊散了这份不期而至的温柔。
我匆匆推开帐门。晨雾还未散尽,带着山间特有的湿润,凉丝丝地拂过脸颊。一幅仿佛从岁月深处直接搬来、毫无预兆的画面,就这样豁然摊开在眼前,结结实实地撞进我的眼底:一只芦花母鸡,羽毛蓬松,棕白相间的毛色像一块被时光抚摸得柔软的旧绒毯,它迈着细碎而急促的步子,紧紧跟在一个端着食料盆的妇人身后。妇人穿着素净的蓝布衫,步履从容,手里的盆子随着走动轻轻晃着,偶尔有几粒谷子掉落在地,那母鸡便立刻停下,低头急啄几下,旋即又赶紧跟上,不时仰起脖颈,发出那声催促的、温暖的“咕咕”,仿佛在轻声提醒:快些呀,再快些,孩子们都等着呢。
而在母鸡身后,一团团毛茸茸、鹅黄色的小绒球,正跌跌撞撞地滚动着。它们那样小,绒毛松软得像天边最轻的云朵,一双双黑豆似的小眼睛,满是懵懂的好奇,走得歪歪扭扭,时不时就有一只“噗”地摔倒,发出细弱的“啾啾”声,那憨态,惹人怜爱极了。摔倒的小鸡,会忙不迭地挣扎站起,晃晃圆滚滚的身子,又奋力跟上母亲的脚步,不敢有丝毫落后。于是,母鸡的“咕咕”声,伴着雏鸡清亮的“啾啾”声,在这木杠村的清晨,自然而然地谱成了一曲最是动人、最是质朴的田园牧歌。
我怔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所有关于“边境”、“国道”、“漫长旅途”的思绪,在那一瞬间,被这声声“咕咕”冲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那声音,那景象,像一把精确无比的钥匙,“咔哒”一声轻响,便轻易旋开了记忆里那扇落满金色阳光的柴扉,将我带回了五十多年前的甘泉沟——那是我的娘家,是我生命故事开始书写的地方。
记忆中的甘泉沟,也有这样的清晨,也有这般熟悉的“咕咕”声。那时,母亲还年轻,发髻乌黑,面容温润。每天晨光熹微,她便会端着那只豁了边的搪瓷盆,走进洒满晨露的院子,将金黄的谷粒轻轻撒下。院里的芦花母鸡,也像眼前这只一样,紧紧跟在母亲身后,仰头发出“咕咕”的呼唤,身后同样跟着一群毛茸茸的、鹅黄色的小鸡。母亲总是微微笑着,一边撒谷,一边轻声念叨:“慢些,慢些,都有,不抢。”阳光穿过老槐树稠密的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母亲弯下的脊背上,落在母鸡蓬松的羽毛和小鸡嫩黄的绒毛上,也落在我仰着的小脸上,那份温暖与明亮,一直烙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时空,在那一刻发生了奇妙的折叠。千里之外的木杠村,这个南疆陌生的边境山坳,竟与我生命起点的甘泉沟小院,完美地重合了。一样的清晓,一样的“咕咕”呼唤,一样温情流转的场景,仿佛只是舞台换了一处布景,而戏文的核心,从未改变。一股久违的、滚烫的亲切感,如同地心的热流,轰然从心底升腾,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带来一阵近乎眩晕的欢愉,眼眶也在不知不觉间,湿润了。
我像个突然寻回遗失已久珍宝的孩子,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眼角的泪也随之滑落,那是喜悦的泪,是思念的泪,也是一份恍若隔世又骤然重逢的泪。我提起因久坐而有些僵冷的腿,脚步近乎笨拙地,绕着那母鸡和它鹅黄色的小小队伍,一圈,又一圈地慢慢转着,想要将这画面看得更真切些,想要将那“咕咕”的呼唤,更深、更牢地镌刻在心版上。我几乎是惶恐的,怕这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晨梦,怕一转身,这温情的景象便会如朝露般消散不见。
那芦花母鸡却并未被我这陌生人的举止惊扰。它只是略偏过头,用那双明亮、沉静的眼睛瞥了我一眼,仿佛在从容打量一个偶然路过的旁观者,随即发出一声更为响亮、笃定的“格格”声,像一位沉稳能干的主妇,发出了集合的指令。接着,它便领着那一片柔嫩的鹅黄,不慌不忙,一步一啄,稳稳地走进了广场边那一片青纱帐似的玉米地。玉米已长得郁郁葱葱,秸秆挺拔,宽大的叶片层层交叠。母鸡和小鸡的身影,在青翠的秆叶间灵活地闪动了几下,那一片温暖的鹅黄与斑驳的棕白,便渐渐隐没在无边的绿意里,仿佛脚下的大地,以最温柔的方式,默默收回了它一个最生动、最温暖的秘密。只有那熟悉的“咕咕”声,还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清冽的晨间空气里,余韵袅袅,不肯散去。
我们收拾好行囊,重新驶上那盘旋如带的219国道。车子缓缓开动,木杠村在倒后镜中,一点一点缩小,渐渐缩成巍巍青山褶皱里的一个小点,最终被连绵的苍翠完全吞没。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留在了木杠村那片安静的广场上;而有些东西,被那一声“咕咕”深深唤醒,从此便永远镌刻在了我的心版上。
引擎发出单调而重复的轰鸣,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与穿过山隘的风声交织着。但我的脑海里,那幅清晨的画面却愈发清晰明亮:那只从容不迫的芦花母鸡,那团移动的、暖暖的鹅黄绒球,那声温润的“咕咕”呼唤,以及那份在祖国遥远边陲的晨曦中,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的、跨越了千里山河与漫长岁月的、永恒的乡愁。那乡愁,并非浓烈呛人的悲戚,而是一缕淡淡的、却无比坚韧的牵挂,是心底最柔软处的一记回响,是无论走出多远,蓦然回首时,总能让人心口一暖的归宿。
219国道仍在无尽地延伸,穿行于一座又一座沉默的群山,越过一道又一道深邃的沟壑。群山依旧静默,像一群忠诚而亘古的守护者,守护着脚下的土地,也默默守护着每一个过往旅人无人知晓的心事。风依旧穿过林梢,送来草木的清香,只是此刻,这风里仿佛也缠绕上了那一声熟悉的“咕咕”,轻柔地,温暖地,一路相随。
这条令人心怀敬畏的边境公路,这个偶然驻足的陌生村落,只因一声偶然听闻的“咕咕”鸡鸣,在我心里,从此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味。它不再是旅途中一个匆匆掠过的地名,不再是地图上一个需要标记的坐标,而成了故乡遥远而清晰的回声,成了记忆安放的归处,成了无论未来行至世界哪个角落,只要想起,便能从心底泛出暖意的、温柔的念想。
往后的岁月里,无论我身在何方,每当想起木杠村的那个清晨,想起那声穿破晨雾的、熟悉的“咕咕”呼唤,心底总会悄然涌起一股暖流。那声音,是母亲对雏鸡的守护,是母亲对儿女的牵挂,是故乡对游子的召唤,更是流淌在平凡岁月里最质朴、也最动人的温情。它永远在那里,萦绕在心头,从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