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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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七岁那年暑假,我在前往滨城父母务工的火车上,一路上都在想着如何与父母说,我不想继续读书了;我希望获得他们的支持,原谅我学业的半途而废。
滨城火车站出站口栅栏外,人很多。我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喊“哥、俺哥”的声音,才从人群中发现妹妹秋颖的身影,我跟着挥手,示意我看到了她。秋颖说,哥,你是不是近视了?喊了好几遍,你才注意到我。我回,我的视力已经不太好了。以往都是我自己下车,乘坐公交车前往父母的居住地,没想到这次秋颖会到车站接我。直到她说,明年春天她要回老家读书,我才觉得一切顺理成章。我们兄妹常年聚少离多,感情维系主要靠童年仅有的那点相濡以沫的记忆。她跟着父母在这务工的城市借读,我觉得她的脑子和我的不一样,她更精明些、商人些、无利不起早些。也好,我要来滨城谋生,她即将回去读书,我们兄妹还是要分隔两地。
公交车站牌下的行人很多,我们俩没有挤上第一辆到来的702公交车,只能在那等着下一辆或换乘其他的公交车回去。她说些社交礼仪之类的话,哥,你又黑了啊。嗯,还好。哥,我有些题目不会做,回到家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哦,我也不一定会做。你试试呗,毕竟你是高中生,而且当年是第一名的成绩入的高中重点班。
这件事是全家的骄傲。我的中考成绩破天荒地高,语文136分、数学142分、英语147分,历史、政治、生物、化学的得分也很高,全县第九名的中考成绩。初中班主任对我父母说,这孩子前途无量,清华、北大的苗子,得好好培养啊。父母高兴得不得了,请了全村的人吃饭,只要是在家的,无论男女老幼,都请来吃饭,分享喜悦。流水席上的肉、菜,发着诱人的光芒,取悦着一波又一波的客人。村主任带着村委会的人也前来祝贺。
村主任给我说了许多韩桥镇、卢家庄的历史,他说我们是国家级贫困县下面的贫困乡,贫困乡下面的贫困村。祖祖辈辈都是勤劳朴实的人。你将来要是飞黄腾达了,别忘了造福家乡。人,不能忘本,否则再有本事也会被人看不起。在村主任面前露着兴奋、谄媚的表情的父母也跟着教育我,山海,你要记住主任的话,一个有出息的人是绝不会忘本的人。
高中的学费猛地一下子涨了很多,是初中学费的好几倍。我第一名的成绩入的班级,学校免当年的学费。我那时才意识到国家对义务教育的支持投入力度很大。
我爸没有刻意夸奖我,但他特意带我拜祭了祖坟,烟花爆竹在晴朗的天空里,响彻了许久。
在等下一辆公交车的间隙,站牌下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我们意识到想在车上有个座位很难,只得上车站着。秋颖问我期末考试成绩怎么样?我装作没听到。她自言自语地说,你是咱全家,咱卢家庄的骄傲。
下了车,我们步行到父母居住的锅炉房。锅炉房里是锅炉及水泵等附属设备的机房,机器像蜂窝一样,在空旷的厂房里,有序地悬挂、放置。锅炉房内有工人值班的小屋。工人是不愿居住的,也不会在那里值班。我爸90年代末,从安徽老家来到滨城,几年后因缘际会认识了锅炉房的一位主管领导因善于学习,热爱钻研,我爸对于机器的基本操作是会的,他是这里的非在编临时工,也是这里的常年夜班人员。我们一家就离开了租住的房子,来到这锅炉房的值班房里住下。
轰鸣的机器声,影响不了我们的睡眠。再说,这里也不是一年四季都是供暖时间。
值班房,能居住人的地方,有两间屋。一间大屋,大屋的窗户外是山道。窗户一半在山道下,一半在山道上。幸运的是,这里的车辆并不多。否则在大屋里,能不断地看到轮胎在我们的头顶飞驰。小屋,在锅炉房里面,面积十平方左右,四面都是墙,没有窗户。这就是我的独立卧室。锅炉房里有专门的卫生间、洗澡间。锅炉房内除了机器,也有不少空地。这是我和妹妹喜欢玩耍的地方。
居住的环境,以现在的人视角来看,很寒酸。但与我曾经居住的环境相比,好多了。
早些年,我爸在山腰上租了一间屋子。出了屋子,外面是山,也是方便的地方。洗澡、卫生间,那都得是想其他办法解决的地方。
第一次到滨城,我才十岁。祖父、祖母带着我和秋颖,从安徽老家,连续乘坐19个小时火车。火车上的人很是拥挤,想舒舒服服地坐在地上都是奢侈的事情,更别说躺着了。我和秋颖站得想哭。祖父实在没有办法了,就将我和秋颖塞到行李架上。那真是睡觉的好地方。我和秋颖在行李架上头碰着头,蜷缩着睡着。我那时才明白,人死了为什么想睡在棺材里,这样的小空间卡着,有种说不出来的安全感。带着浓浓的睡意,我们入了梦乡。过了山海关,火车上的人少了很多。我们可以尽情地靠着火车门,享受疾驰而来的车外风景。
一间屋子,三代人是住不下的。祖母、我妈、秋颖,睡在屋内。祖父、我爸、我,要带着被褥到附近的山洞去睡。不过这也是快乐的。对于留守儿童的我和秋颖来说,只要和父母在一块,哪怕睡大街,我们也愿意。
老家没有山,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山。我和秋颖漫山遍野地跑,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爬山,连梦里都是爬山。过了好些天,新鲜劲才过去。我觉得滨城的人不会过日子,在我老家,石头可以铺路让道路不泥泞,那泥泞的道路容易沤烂我的小脚丫子;石头还可以盖房子,做砖头,搭建一个个漂亮、安全、稳固的房子。总之,石头是无价之宝,而滨城的石头却无人问津。真是富贵之人,不知道一分钱的重要性啊。
我爸妈特意半天没有干活。我们一家四口,乘坐公交车来到了海边。我内心激动得不得了,对于海满怀憧憬。可当我下了车,发现迎面的竟然是小区,以及不太高的红砖房子,心里不由得失落。海不会是这个样子吧?我妈说,山海,你回头看。我回头,才发现马路对面是空旷的地带,一个巨大的海螺遮挡住了视线,越过海螺隐隐约约能看到蓝色的带子。海风夹杂着潮湿向我吹来。我们过了马路,绕过了海螺,蔚蓝色的、精彩的、童话般的大海就出现在了眼前。这里是天堂国度。我赞叹道。
那年暑假要结束的时候,来时四个人,回去只有三个人。妹妹听到返程日期的时候,就病了。她不想再回到老家,也不想在老家卢集小学读书。宁愿一辈子不读书,都不想再回去。我妈打断了木棍。我爸抽断了皮带。她仍坚持不愿回家。我不知道她哪来的勇气。懦弱的我,看着她挨打,我心也疼,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曾偷偷劝过秋颖,放弃吧,咱爸妈是不会同意你留在这里的,打死你,他们也不会心疼。秋颖说,我不管,我就要留在这里,我不回去了。
开学在即,爸妈觉得我的事情不能耽误了,让我爷爷奶奶带着我先回老家读书,秋颖晚两天回去。回去的路上,我一个人趴在车窗看美丽的风景一个个地离我远去。开学了,也不见秋颖回来。爸妈电话里尽是无奈。过了些天,我爸妈电话里说,秋颖已在滨城某小学插班借读,不再回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寒假里,我也鼓起勇气,做好了挨打的准备,也坚决不回老家读书。我爸说,你妹妹是在农村老家读书的,现在在这里插班借读,是可以理解的。而你,是家里花了大钱送你到老家所在的城里最好的小学读书的,你觉得有来这里的必要吗?这里教得比你现在所在的重点小学好吗?当年爸妈托了多少层关系,花了多少代价才办成的事情,你觉得能放弃吗?你爸妈是没有本事的人,是社会的底层,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帮你铺路,如果你现在想放弃,我们也不为难你。你是男孩子,和你妹妹不一样。我们不逼你,你想做什么选择,我们都同意。
寒假结束,我含着泪,想了许久还是同意一个人回去读书了。他们三人留在滨城。我与父母、妹妹秋颖的关系,自我感觉日渐疏远。有年,我去滨城。秋颖在一次争吵中,嫌弃我的到来给她添了很多麻烦。我妈为此狠狠打了她一顿,说,这里也是你哥的家,我们也是他的爸爸妈妈,他回他自己的家有什么错,怎么叫给你添麻烦?
我这次的到来。秋颖依旧提前两天腾空了这个四面无墙的小房间,让给我居住。她搬到大屋,和我妈挤在一张床上睡。我爸则由大屋,迁到外面锅炉房里面,他找了一张折叠小铁床,晚上打开,在那小铁床上睡。白天再收拢起来。毕竟这里是锅炉房,经常有锅炉房的工人、主管前来检查,环境脏乱差,爸妈是会挨训斥的。
2.
我躺在床上,在想着如何和父母开口,不想读书的事情。秋颖敲门进来,她说,爸妈说晚上吃火锅,现在她去超市卖点菜,问我跟她一块去吗?我说不想。她说还是一起去吧,你想吃什么,随时都可以买的。
欢乐超市一楼是商场,顺着扶手电梯上二楼超市。我们推了一辆车,在衣服区买了双拖鞋,酒水区买了一箱啤酒,食品区,我们买了火锅拌料、扇贝、千张、羊肉卷、豆皮、丸子、青菜。家人在滨城吃火锅,是没有特殊的火锅底料。它就是扇贝加清水煮熟,里面再放自己想吃的菜即可。火锅拌料是酱加上一种汁搅拌成浓稠状。吃的时候,夹住菜放在拌料上,菜稍微沾上点料。如果口味重的话,可以搅拌下菜。吃进嘴里,甭提多香了。我很爱吃火锅。我妈说,下车火锅上车饺子。所以我暑假到滨城的第一天,家里都会做火锅。
钱是秋颖付的。她掌管着家里的财政。我妈不认识字,又不放心我爸管钱。秋颖八岁在大连借读,她就陪着我妈到银行定期存钱。存折本也是交给秋颖保管。我没必要和秋颖争着付钱,甚至我每个月在老家城里读书的生活费,也是秋颖和我妈一起到银行给我邮寄的。
大屋里有电视,里面播放着电视剧《马大帅》,范伟饰演的范德彪在老家吹嘘着自己在城里如何地财大气粗,实际上呢,他在城里的生活潦倒不堪。电视机旁,摆放的是收购的一张两人座的布艺沙发,油渍斑驳,擦拭也擦拭不掉。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秋颖在准备晚上的伙食,她问我代数、历史、政治的题目。我有气无力地回答着。童年,我的话多,越到少年我越是沉默。家人都习惯了,因此秋颖没发现我的异常。她自言自语地说,咱爸妈下午到一家小医院收破烂,那里东西很多,我本想去帮忙的,他们要我去车站接你。她又说,哥,你知道我最佩服的人是谁吗?就是你。我成天跟我的同学说,我老家的哥哥学习成绩很棒,中考全县城第九名的人,很多人都说我哥将来一定有大出息。看着秋颖越说越起劲,我说,小时聪明,大时了了,伤仲永的事例,你没听说过吗?
古代有个神童名叫仲永,他很聪明,早早的才华横溢,长大后却很笨,成为碌碌无为的庸人。
秋颖沉默许久,好久才说道,我相信你不会的。从小咱们经历了那么多的苦,你每次都很坚强,你不是仲永那样夜郎自大的人。
天黑透的时候,父母才回来。我爸骑着电动三轮车,车上载着许多货物,我妈坐在我爸驾驶座的旁边。两人风尘仆仆的。我爸仔细打量了我。我妈说,来啦。我说,嗯。我妈又对我身后的秋颖说,给你哥买好吃的了吗?火锅都准备好了吗?秋颖说,都准备好了,带着你宝贝儿子一起去超市买的东西,他喜欢吃什么,就买什么。
我不解地问,怎么那么晚回来,收一家的破烂需要那么久吗?我妈说,谁说只是去收破烂?顺便帮人家医院打扫下卫生。滨城收破烂的人很多。你也普通地收破烂,别人也普通地收破烂。那对方为啥将破烂一定卖给你呢?很多关系都是处出来的。
火锅的烟气缭绕。我妈拌了很多的火锅酱,她给秋颖、我爸、我的碗里分了些。她对我说,酱不够了,咱再拌酱。我说好。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自己不想读书的事情。直到我爸犹犹豫豫地问,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我抬头,不怎么样,很差。他又说,去年寒假考试,你就没告诉我,说成绩很差,这次的成绩难道比上次的还差?我说,嗯。我爸不说话了,专心致志地吃火锅。正在开啤酒盖子的我妈则开始训斥,成绩怎么下来了?这次年级多少名?
高一第一学期期中考试,我年级成绩第二十一名,班级成绩第三名。我觉得很满意了。我妈电话里训斥了我很久,说,怎么前面还有二十人。第一学期期末考试,我年级排名七十六名,班级排名第八名。那年春节,我在滨城过得很不开心。我妈强迫着我去捡烟花爆竹,以示惩罚我学习成绩退步的厉害。滨城的冬天,室内不冷,室外却冷得刺骨。
我与我妈大吵了一架,为了在争吵中获胜,我添油加醋地叙述着自己作为留守儿童的委屈,妈,我十岁你们就将我一个人转到城里读书,让我一个人住,我害怕黑,现在都养成了不开灯不敢睡觉的习惯,别人都有父母陪伴,我只有我自己。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算算,这十多年来,总共陪我多久。我很恨你们。如果投胎真的能自己选择,我真后悔当初选择了你当我妈。我妈被我气倒在床上,躺了两天。我爸安慰她,孩子正处于逆反期,别吵了。事后,我也为自己的冲动后悔,让孩子留守在老家,也不是他们想做的事情。如果可以,哪个父母愿意离开年幼的孩子外出务工呢?
年级多少名?我的成绩早已经没有资格,全年级排名了。我云淡风轻地边吃火锅边说话。我虽没有观察,但我知道他们三人惊讶得不得了,火锅汤里,只有我的筷子还在夹着菜,余光里不再看到另外三双筷子。
为,为什么?我爸的声音有些颤抖,三个字说的断断续续的。年级排名不了了?怎么可能呢?你给爸仔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天哪?!你到底咋回事?我妈手中的啤酒,由于手劲失控,洒了一桌子。山海爸,这一年,他到底在家里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学校只公布前一百名的成绩名单,我现在达不到前一百名。我现在的成绩很差,上大学都困难。爸,妈,我不想上学了。我一口气将自己的心里决定说了出来。
那晚,我记不清我妈哭着诉说了多少委屈。她说,你要想不读书,除非等我死了。你是当年的好学生啊,怎么混到高二就想退学的地步?我是丢不起这个人。我和你爸,起早贪黑地收破烂,都是为了你将来能出人头地。现在你不想读书了,就杀了我吧。秋颖轻拍我妈的肩膀,安慰正在抽泣的她。
山海,你给爸说说,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想读书了。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我不想读书了。
见不得眼前哭哭啼啼的场景,我心烦意乱,摊开手中的筷子,放在桌前,想起身回屋。我爸呵斥我,让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说,爸,我活得很累,我就是不想读书了。
我回到小屋,因心乱不小心重重的关门,意识到不妥时,巨大的关门声已然响起。
你给我出来,你发什么脾气?山海爸,你看这孩子还有办法要吗?他话不说清楚,只知道和我们耍性子。我们上辈子做错了什么,怎么摊上了这么一个儿子?
卢山海,爸给你说,你摊上事,你自己化解几天,想退学是不可能的事。你已经十七岁了,是个男人了,不要给我耍小孩子脾气。
门外尽是父母的质疑声。在那小屋里,我趴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小声地哭泣,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3.
接连几天,我爸妈没有再怎么过问我期末考试成绩名次的事情。只是有天早上,我妈吃着馒头和菜突然冒出了句,退学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想要我死。我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吃饭。妹妹秋颖,她在滨城已读书多年,她有自己的朋友圈子,平时是没有时间陪我的。她也很惆怅,明年中考,因没有学籍的事,她需要回老家参加中考,大概率也是要在老家读高中的。滨城的高考压力小。安徽是人口大省,高考很卷压力大。她若在滨城读高中,回安徽参加高考是吃亏的,反过来是赚便宜,但条件不够。
无所事事的我,来到了那个有着大海螺当屏风的海边公园。我将鞋脱下放在台阶上,赤着脚下去,在沙滩上寻找块平整的地方坐下,看着熙熙攘攘的游客,潮来潮去的海浪,脑海里不由得反思自己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班主任以我的成绩第一名,直接选我为临时班长,他很多事委托我带他处理。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一年级,别说班干部,我连小组长都没做过。初中三年,我每一门课都是前三名的成绩,所以课代表也轮不到我做。没承想,高中一年级刚开学没多久,我便被任命为班长。在全班男女同学的掌声中,我走上了讲台,表达了感谢。我说,我一定努力带领大家奋战高考。内心升起“对班主任,我要士为知己者死;对全班同学,我要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决定。
为了发扬民主、忍让精神,我与班级最后一排的同学换了座位。他说他的视力不好,我说我的还可以,就主动将自己教室第三排中间的位置让给了他。班级里有几个差生,他们本来是没资格到这所重点中学里的重点班读书的,因为父辈背景的强大,来到了这里插班读书。他们课下问我问题,我耐心地解答。我的人缘不是一般的好。隔壁班级的老师戏称我为副班主任。一个月后的班长选举,我以几乎全票的成绩超过第二名的对手。第二名获得了四票,其中还有一票是我投的,我并不是觉得他比我胜任,而是觉得男人应该大度,赢要赢得漂亮。
我的视力也开始不太好了,老师讲课的时候,身边的那些富家子弟又在小声地说话,也是自身的抗干扰能力不足,免不得受了些影响。面对我的劝诫,他们互相戏谑地说,别说话了,没见咱们卢班长生气了吗?他们给我面子,好几次真的强忍着寂寞不再说话,有的无聊得宁愿睡觉也不说出声。
这样我的内疚心生起,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便不说他们了。因此,他们又在我的耳边嘀嘀咕咕个不停。家里没有钱,也没有请家教的意识。我的全部知识只能从课堂上获得,凭借着举一反三的思维,成绩还能站住脚。如今,到了高中,在干扰的情况下,我从课堂上获得的知识便一知半解了,想要举一反三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底子厚实,高一的成绩掉落得还没有特别难堪。
那天晚自习,有两个女生起身外走。做不会题目,心烦意乱的我,出声制止。她们说,我有事。我说,谁都有事,都要出去了,那自习室秩序怎么维持?许多同学抬起了头,不少人窃窃私语地笑着交流。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班委的体育委员,是一位高个子女生,叫王博。这名字听起来像是男生,但她却是女生,而且是非常漂亮的女孩。她站了出来,摆摆手让那俩女生出门。见我要发火,她走到我跟前,拉我走出教室,在一个僻静角落,清了下嗓子,小声说,班长,女生每个月都有几天的特殊情况的。我问,什么特殊情况?她像看外星人似的看了看我,叹了口气,我不告诉你特殊情况是什么,你去问问其他男生,一般的人都知道。我很想说难道我是二般的,但没有开口。王博是很大方的姑娘,平时有吃的有喝的小零食,都愿意分享出来。班费,她也管理得井井有条。我得给她面子。
男同学们,尤其是我周围的那些插班借读的男生,特别懂这些。他们放学后拉着我去了网吧,也带我去了电影房。电影房,是老板隔着的一个一个的小板房,里面除了电视机、影碟机,就是一张小沙发。老板的门店也不大,与普通的零食商店大小差不多,几排货架上摆放的是碟片。那个叫刘凯的同学仿佛是里面的常客,径直对老板说,我们看电影,不看你们货架上的碟片。老板心领神会地点头,让我们自己进后门找间空电影房坐着。
接触了不健康的电影,我的思维混乱了,学习成绩止不住地大踏步下降。我觉得自己坏透了,我思想的世界全是肮脏的东西。我看不起自己,一遍遍地对自己说适可而止,可是下一次又控制不住地跟着他们。一个思想肮脏的人,怎么能上大学呢?我像是沉浸在深深、黑黑的海洋底,动弹不得;我想要自救,但全世界没人听得到我的心声,也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手救救我。我懊悔不已。
与别的人不一样,我家境贫寒,父母在千里之外的滨城靠着收破烂供我读书。我不想看到父母对我失望的眼神。我要活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时我的成绩虽然不敢奢求年级前一百名,但班级前二十名的成绩,让我在最新的座位排序上,第二十个人走进班级选座位。我没有再孔融让梨的到教室后面坐下,径直在前排找了座位。面对很多人的惊讶,我没有理会。比起面子,我更在乎父母为我自豪的笑脸。
远离了那些同学,我的情况一切看似都在好转。梧桐树上的叶子,又将我拖进了深渊。学校门口,有一排梧桐树,绿色的叶子密密麻麻,将地上的阳光修饰得斑驳、神秘。那一刻的诗意,撞开了我单纯的脑子。以往我看树是树,吃饭是吃饭,哪怕是看不健康电影的时候,脑子里也只是不健康的电影。这梧桐叶子,让我的思想不单纯了。我想到了梧桐叶子的前世、今生、未来的凄惨、可歌可泣的曲折故事。自那以后,我吃饭的时候,想到的可能还有卢家庄的池塘;看到小狗的时候,我会禁不住地想小狗的爸爸妈妈是谁,小狗是如何长大的,未来又会有怎样的结局;树叶落了,我会想到将来我落下的那天,有谁在看我。
这种控制不住的遐思吓坏了我。我每天一个人去上学,一个人下学,一个人居住在租的单间房子里。我白天脑子遐思,晚上脑子也在遐思。我觉得我生病了。那梧桐叶子分裂了我的灵魂。我不完整了。一个不完整的人,又如何去上大学呢?
痛苦,一刻不停地折磨着我。我吃睡不好,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当思维分裂到知识上的时候,我彻底放弃了挣扎。这是很让人无力的事情。我不明白为啥1+1=2,脑子总是在想它为什么不能等于3。C是碳原子的写法,我不明白为啥桌子里的大部分都是C。难道我趴着读书学习的桌子,竟是很多个C?这世界是怎么了?
我想不通这些问题。高二下学期,因为怀疑知识的真伪,我无法答题,卷子大多是空白。这时的我,早已被班主任抛弃了。他虽没有明着罢免我的班长职位,但他轰轰烈烈地选举了一个副班长。班级里有什么事,他都交给那个副班长处理。
李薇薇是我初中、高中女同学,和我前后累积同桌四个学期之久。我和她以前是能自由交流的,自从看了不健康的电影,我和李薇薇几乎没说过话。我总觉得自己是肮脏的人,而她是我眼中的洁白天使。我这样的人,为了不亵渎李薇薇,也出于自卑,就没有和她说过话。高二下学期,我们破天荒地又再一次同桌。这时难免说话。我很冷漠,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当我想放弃继续读书的时候,我和她说了。我告诉她,是在告别。因为无论读书还是不读书,以我的成绩,我们高三上学期,是不可能再有机会和她成为同桌。她很诧异,却不知道怎么安慰我,或许她认为我是赌气的话,才没有安慰吧。
4.
大雨天,山上的积水顺着路边的小池子流淌下来,像激荡的溪流。我执伞向山下望,长春路上的车比平常少了许多。来到一家网吧,找个位置坐下。我一般都是看各种电影、电视剧,不玩游戏。我没有游戏的天赋,除了输就是输,久了,实在提不起兴趣。
我的思维渐渐地更发散起来,电影如何呈现画面的,人与人为什么会产生感情,感情又是怎么消失的?人为什么会独立行走?地球上的第一个生命体是什么?为什么会有第一个生命体?我的存在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这些问题,我想不出答案,却让我的现实生活更混乱。
QQ弹出一个对话框,是李薇薇的。她说家人本来暑期带她到滨城玩的,可惜临时又决定了去西安。她和我说,不好意思啊,不能找你。我才想起,我们在几个月前有过一次对话,我说滨城是世上最美丽的城市,你想要的都能在那里找到:山、海、动物园、女骑警、栈道、偌大的图书馆……李薇薇说,那我暑期去滨城玩吧,每年暑期家人都会带我出去开阔视野的,到时找你做导游。我说好。
其实,她来了,我也不会见的。一身寒酸,我是带她到我父母居住的像房子又不像房子的锅炉房,还是去见她那公务员的、气场能给人压迫的父母呢?初二那年,放学后的李薇薇到我租的房子玩,很正常的一次交流。谁承想后来被她父母知道了。她父母到学校找到我。我颤抖着像小学生那样站在她父母的面前,聆听训示,一问一答。有些细节不记得了。印象最深的一幕是她爸和我说,少年最大的主业是学习,不要搞歪门邪道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妈说,算了,以后不这样了就行。老李,我刚才听薇薇老师说了,这个卢山海成绩很好,班级综合成绩第一名呢。李薇薇爸爸这才“哦”了一声。
我回复李薇薇,知道了。过了会,她回复,我不是因为你成绩差了,才不去滨城的;其实,你的成绩也不算太差,只要现在踏实下来,以你的底子上个一本是绝不成问题的,你最大的问题是心思太重。我很好奇她的这种观点,网络上的我似乎也更勇敢了些。我说,我最近的脑子确实坏了,天天想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怀疑我精神分裂了,因梧桐树的叶子分裂了。在我描述思维的混乱的时候,李薇薇插话:谁都这样啊,我也想得更多,每个人都这样的啊。
这消息对我来说,无疑是石破天惊的消息。困扰我整整一个学期的问题,原来不是问题,原来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的事情。我问了好几遍,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别人也会乱想很多?李薇薇一次次地肯定,对啊,这些都是非常基本的认知,哎,我真的不知道你不知道啊。
我问她,为什么1+1=2,不能等于3。她说,她也不知道。我问,为什么C原子,构成了桌子的主体。难道我是趴在一堆字母上吗?李薇薇说,这个我能回答,你叫卢山海,山和海就是你了吗?它们只是一个代称。如果你觉得C构成桌子,你不能理解,那么你把C改成木屑这个名字,是不是就更好理解了?
那天,我坐在网吧许久,没有看电影,只是在思考李薇薇的话。1+1=2的问题,我像是开窍似的终于也想出答案了。这是数学游戏规则。如果我们最开始规定1+1=3,那么它就等于3。数学是上帝的语言,它本来没有阿拉伯数字,只是我们为了方便自己理解,将上帝的语言赋予了阿拉伯数字。顿悟,这个词汇,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困扰很久的事情,刹那间就突然解决了,就像梧桐叶的阴影困扰突然在脑海里一样。
我回到家。父母正在为连日来下雨不能外出收破烂发愁。锅炉房里,有几个女孩在叽叽喳喳地聊天。她们是秋颖的同学。回到屋内,我便关上了门。没多久,有人敲门。我打开门,是秋颖领着一个女孩,她介绍,这是我同学韩彭春子,今天过生日。春子手里拿了一块蛋糕递给我,说,哥,这块蛋糕给你吃。
躺在屋内,我听到外面锅炉房的欢声笑语、大屋里妈妈抱怨不能挣钱的声音,看着桌子上的草莓蛋糕。我忽然在想,秋颖怎么在她的同学面前没有我这么自卑?是不是我的内心太脆弱了?其实,大人也有大人的烦恼,心忧炭贱愿天寒,世上的人原来谁都有谁的不如意。我想通了些事。
次日清晨,天终于放晴,我妈却病了。她强撑着身体想和我爸一起收破烂。收破烂,若有个人搭把手,帮着抬东西、看着车子,是很方便的,也能收到更多东西。我主动提出,今天我去帮我爸收破烂吧。我妈的眼神犹豫,不接话。我爸说,就让山海陪着我一起吧,他不是不想读书吗?若不读书,他将来也是跟着我们收破烂。我妈说,休想,他不读书试试。
我跟着我爸走街串巷地收破烂。滨城是海滨山城,路高低起伏的,骑电动三轮是进不了小区的,只能骑着自行车。我看到我爸卑躬屈膝地去收破烂,路上看到垃圾桶里有破烂,他也立即停下车,让我站好,他去翻垃圾桶。我很心疼,一个四十左右的男人竟做如此的事情,在他看不到我的视野,偷偷地抹眼泪。那垃圾桶的味道刺鼻,到了今天,午夜梦回,我还能记得。开始,我觉得丢人,离他总是远远的。有的卖家,遥指着远处的我问我爸,那个人是和你一起来的吗?我爸笑着说,是的,那是我儿子。
我看到我爸的笑容很多,问他,不觉得收破烂,捡破烂很丢人吗?我爸说,不丢人,那些东西能换钱,能让我老婆吃饱饭,孩子能到城里读书。那一刻,我理解了什么是坚强,什么是伟大,也觉得自己的渺小。不管是学习还是收破烂,我们都会遇到很多困难,坚强、勇敢地面对,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我开始很自然地和他一起收破烂,大声地帮我爸吆喝:收破烂喽……
夜静悄悄的。吃罢晚饭,我在锅炉房绕着机器慢跑,一圈也有两百米左右的长度。大屋里,我妈在播放着《马大帅》,赵本山的声音响起。秋颖在电视机旁的小桌子上,写着暑假作业。小铁床上的我爸看着我像驴打磨似的一圈圈地慢跑,他问我,是不是学习中出了什么事?我说,没有了,我想通了。在我再次绕圈到了他的跟前,停了下来,我鼓起勇气问,爸,如果我不像你们想象的有出息,不能考上你们期盼的大学,你们会怪我吗?沉默了一会,我爸叹口气说,你只要好好活着,平安快乐到老就行,这就是我和你妈对你最大的期盼。我说,你们不觉得丢人吗,毕竟我曾经是全村的骄傲。躺床上的我爸,坐直了身子,郑重地说,面子与儿子比不重要,我不能为了面子,不要儿子。山海,你不要那么大的压力,你好好去做就行。爸还年轻,你要是真没出息,爸会在临死前,想尽办法拼着命给你挣余生的生活费,但我没能力照顾你未来的妻子孩子。这点,你不能怪我。我也想生前替你解决未来你儿子、孙子的问题,但我没有那么大的出息、本事。
这话,我听得无声流泪,不想被我爸看到,转身回到了小屋里。夜里,我对自己说,哪怕不为自己,只是为了父母的微笑,我也要拼尽全力的活着,勇敢的面对我人生路上的所有困难。
暑期,我和父母说,我的眼睛近视了。我看不清很多东西。他们说,你怎么不早说呢?怪不得看你经常跟个瞎子似的。佩副眼睛就能解决的事,你怎么耽误了那么久?我配了副白边眼镜,戴上的那刻,我终于看清了这五彩斑斓的世界。
秋颖忧虑老家的学校,担心老家的教学质量不好,也担心处理不好关系,交不到新朋友。我说,别忧虑,我所在的中学每年都有考上清北的学生,哪里的水土都养人,做好自己,远离坏人,亲近好人就行了。秋颖问,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我说,学习期间,用功学习的人,是“好人”;收破烂期间,努力收破烂的人是“好人”,反之,就是“坏人”,都要远离。
暑假即将结束,我提前十天跑到车站买返程的车票,一张硬座,靠窗。家人没有再追问我为什么想放弃读书,临行前的早上,我妈包了我爱吃的猪肉韭菜馅饺子,调了我爱吃的酱料:蒜、醋、葱花。
秋颖送我至滨城火车站。我回头挥手告别,我看到车站广场上的天空格外的清晰:蓝天、白云,甚至广场马路边树上的小鸟,我都看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