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通信:春水
春水可能会绕路,但绝不会回流。
亲爱的姐姐,你好吗?
我还是有些不适。城里迎来了春天,可那不是些阳光灿烂的日子,而是薄暮中带着寒意的、沉重的春天。我在摩天公寓的阳台上,种了一株小木槿,它意外地开了花,这在这座蒸汽环绕的钢铁城市中显得尤为不易。少年们也如同寒冷春天一般,早早地加入了帮派,他们的脸冻得蜡红而粗糙,有被枪弹擦过的痕迹。
尽管我身体欠佳,但雇佣兵这活儿,我仍然干得十分出色。我在卖命的,是这里贫民窟的老大博登。他精于算计且凶狠,生活在无数人的怨念之中,这里是个人都想要他死,但若真死了,这片区域就会在各派势力的分食下,陷入暴乱。
刚开始我也不喜欢博登,他残酷地剥削着每个人,仿佛他们都是他的工具,也是他所提防的对象。有一次我们的人被别街的帮派带走,博登叫我去处理。我心不在焉,可他对我说:“团队都是可以牺牲的,包括我自己,但这个区域的公职人员、技工们、每个螺丝钉与他们的孩子,都是可替代但决不能被牺牲的存在。他们没了,整座城就死了。”贫民所畏惧的,也在保护着他们。
写到这里,我看着窗外,小雨淅淅沥沥,像断了的细丝。月光把这座城市照得朦胧,巨大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血石榴般的红。远处苍绿与紫色互相辉映,让黑夜有些不太真实。浮空艇在夜间穿梭而过,轰鸣声隆隆作响,书桌都会微微震动。我们这栋楼的名字叫作泰坦,它巍峨到平时起居都感觉是在地面,只有在白天在大厦边境张望,才能看到下面深渊被浓浊雾气所包裹,哪怕多看一秒,都有一种想跳下去的后怕。刚来这里的时候,每天晚上我都做高空坠落的梦,醒来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幸存感。亲爱的姐姐,多谢你战后给我找的心理治疗师,我知道这是我作为士兵参加企业战争的应激创伤,这座城市虽然糟糕,好在它足够便宜,在星际入侵后,适合躲藏与修养,或许它并没有坏得彻底。
迄今我出过大大小小的任务,有好有坏但对我都不是难事。唯有这一件,是我给你写信的理由。
老大博登的远房表妹玛丽走向死亡,这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婶,身体贫弱,一年前就在脏脏的酒吧里残喘。每次见她时总在喝【生物可乐】,这是本省著名公司【生物制药】出品的饮料,味道古怪,非常便宜,在贫民窟受到少数人狂热的追捧。
外甥阿普找到我(总提远房是因为博登明面并不认她俩)。他说接到了他母亲的死亡通知,可是去收尸却找不到尸体。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很贱,并没有因母亲的死亡而难过,他苦恼的是因为没有尸体,保险公司拒付赔偿金。“这笔钱能把我从没日没夜的“借贷-偿还”里拉出来,我受够这种循环了,每月的工钱都还不够还我上月的!”酒吧的灯光迷幻而诡谲,鼓点让空气中的烟尘飘忽不定,人们摆动着身体,弥漫着烟酒的味道。“这样吧,找到我妈的尸体,保险金给你三成。”此时在他身旁,我瞄到了一本《春水》,这是本神秘东方的散文书,我读过。
或许是这本书的原因,虽然我不喜欢他,但还是接下了这个委托。企业战争因为星际入侵而终止,但我从没想过,地球对宇宙开放意味着什么,亲爱的姐姐,通过这个委托,我才真正看清楚底层的关联。
开头我只是以为偷个尸体,但当我潜入医院时,却怎么也找不出线索。我黑进系统的时候,发现玛丽的线索突兀消失了。照常理讲,没人关心一位贫民的死活,没有人会给贫民买保险,除非他刚好是博登的亲戚。事情很蹊跷,我黑进政府的人口系统,发现那里也删得干净,我嗅探了残留的ID数据,发现在常入侵名单里,大公司生物制药的黑客赫然在列。
跟阿普商量后,我潜入了生物制药的公司塔。这是座直插夜空的顶天大楼。经过重重探索与深入,终于在看不见的楼层里,发现了很多像玛丽一般的尸体,他们把这些尸体浸泡在绿色溶液中,如同等待腌制的泡菜。
经过调查,在星际入侵后,生物制药公司在海王星发现了某种毒品,这种毒品拥有活着的特性,能使人登上不同于本土毒品的极乐之巅,但它却不能脱离原驻地存活。公司研究出的办法是,把毒株通过生物可乐的方式浸入人体,毒株在内环境里长大,人类也因此日渐衰竭,公司回收尸体,制作毒品,卖给上层与外星文明赚取暴利。
亲爱的姐姐,对于一些贫民,他们患病的亲人活着,本身就是是极大的负担。阿普的欠债大部分是为了给母亲治病(尽管博登已暗中帮忙)。所以母亲的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以及新生活的开始,但他并不能接受母亲是因被养殖而死去。“搜集证据,我要曝光他们,不这么做你别想得到一份钱!”阿普在电话那头试图吓唬我,我无动于衷。
当我收集好证据后,在公司里等我的是密密麻麻的武装部队,或者说是杂兵。他们穿戴着新式装备,拿着火炮对我猛烈攻击。但我可不是一般人,我是经历过科技战场的老兵,受恩于纳米装备,我拿着机关枪和榴弹发射器杀红了眼,公司到处都是些尸体和血块连着的断肢,就这样一路屠戮到门外。这帮人是要下地狱的,我亲手送了一程。
直到出公司大门,我才发现事情并不简单,等待自己的是黑压压的佣兵、直升机与武装机兵。这直接唤醒了我内心深处的战争记忆:那是个硝烟弥漫的黄昏,企业们群雄割据,兵连祸结。突然日光的余晕被隐去,天空中炸开一道蓝黑大口,巨型舰队配合着无数舰载机倾倒而出,面对来自星际的灭顶之势,广袤的大地确是一片死寂。直到数以千计的大型电浆磁轨炮,对地面进行了覆盖式的超远距离打击,所有人才意识到末日的到来。那一天,来自星河的舰队对地球投放下星罗棋布的战争机甲,它们有着四米钢铁之躯,配备了巨型霰弹枪、镭射炮、离子机关枪等不属于地球的赛博武器。那一天,它们所踏过的地方,山河崩塌,满目疮痍。那一天,被称之为星际入侵日,地球随后对宇宙无条件开放。也正是那一天,我吓破了胆,心灰意凉,险些战死。亲爱的姐姐,多亏你那时找到我、搭救我,我才得以像今日这样给你写信。
所以这时候,我仿佛回到了战场,而这次整座城市都是敌人。遵循本能经验,我部署了信道干扰器与神经过载装置,只有战局混乱时,才能成功单兵作战。电磁脉冲的光斑像是死亡的信号,火箭发射器响彻了整个云霄。我的手脚断了,就扯下死者的机械义体装上,赛博年代还有哪个士兵还是纯肉身?就像顶层贵族还有哪个还是纯爷们。我随即空降了我的卫星武器库并启用相位导弹定位系统,生物制药公司,你可别小瞧了老兵的存货。
当整片区域化为焦土的时候,我赢得了胜利,但库存也因此基本耗尽,我伤痕累累,支离破碎得像一只骄傲的熊。恐怕一百次任务的报酬都抵不上这一次的消耗。可我并不后悔,杀过很多人的自己,也有想要亲手伸张正义的冲动。回来的时候,刚好是初春的黎明,亢奋过后的凉意使我不禁打了寒颤,如果这个世界没有被科技毁坏,想必现在正是自然界蓬勃生机,溪流解冻,春水清冽的时候。
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是某个故事的男主角:拯救世界,贯彻信念,保护苍生。但是亲爱的姐姐,我想得天真了,没想到迎来的会是这样的结局。当我付出了巨大代价,颇为得意地回到酒吧时,我竟有些看不清阿普。有可能是失血过多,令我失神,我看见他怔怔坐在那里,脸上的神情有些模糊。
“阿普,证据都带到了。”我这样喊他,却没瞧见他应。等好一会,才回见阿普勉强对我笑了下,脸上还有着没有褪去的讨好神色。“啊...谢谢,不过没事了。”他摸向钱包,没数完就把里面厚厚地一沓塞给了我:“我多给的,就当是请你喝酒吧,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我愣了愣,收下了钱。能看出来阿普并没要到保险,他完全自费。我摸着这些皱巴巴的钞票时,那些完成任务的得瑟,以及正义情愫,瞬间化为浓重的无力感,就像这座城市白天的雾气。
突如其来、无法抗拒的心理创伤再一次使我崩溃,我拖着身子走到酒吧门口,我肌肉紧绷、感到疼痛、过度自责,恍惚间听到了枪声,客人们的尖叫在空气里弥漫。我坐在那里,任由噪杂的人群把我吞没,过不久警笛轰鸣,救援小组的浮空艇把四周吹得睁不开眼。
人们的心意并不能相通,我只是觉得好笑。我摇了摇头,却瞥见博登在不远处深深望了自己一眼,然后消失在了巨大霓虹灯的光芒深处。这一眼有惯常的冷漠、决绝,以及一丝丝的不得已。
我一瞬间明白了真相,带着强烈的心悸与不解。胸腔的压迫感使自己透不过气来。我想起第一次任务时,他曾跟我说的话:这座城市要吃人时,不在乎谁可以被替代,谁可以被牺牲。
我们所生活的地球,是一颗浮悬于浩瀚宇宙的蓝色弹珠,流光溢彩、绚烂夺目,受到无数星空文明的窥视。这颗深蓝星球在近百年来经历了国家衰亡、企业战争、星际入侵等诸多浩劫,仍然跳动着很强的脉搏。在地球上的诸多生灵,直面国家的动乱、企业的奴役、外星的征服,仍然能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 那些寒冬腊月、 风刀霜剑总会过去,那些溪流总会解冻,然后春水总会清冽。即使承受牺牲,付出代价,也能够等到枯败枝桠上开出的几朵粉红色的花。
亲爱的姐姐,我最近在看第二本中国书。书里说:春水可能会绕路,但绝不会回流。母亲的死亡,让阿普悲伤过头,通过嬉皮来保护自己。给玛丽治病让他长期活在压力之中,阿普说服自己只想拿到钱,然后开始过只属于自己的生活。可最后的真相让他还是骗不了自己。阿普又是懦弱的,给母亲复仇的情绪,在舅舅博登和大公司的强势倾轧下,变成了讨好,变成了绝望,变成了那一沓留给我的遗书。
而博登,一直在星际势力、大公司与黑帮间周旋,取得平衡。他为了保护自己区域的人们可以牺牲一切,也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而不认他们,却在暗中给他们铺好一切道路。可即使这样,当自己妹妹玛丽死去时,他只能忍受着。生物制药公司与博登牵扯到多方利害纠葛,他们要求博登证明自己的立场,于是博登亲手解决了阿普。我则在任务过程中展示了价值,而被博登保下。
在我的记忆里,他们都化作了春水。如你一般,赐予我让这个世界变好的勇气,祝近安。
可能绕路,绝不回流的 漆小洛
2077年3月28日 于 The Asc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