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牢饭是个技术活
俗话说天下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
王大川要吃牢饭,没有正当理由,就是想贪点饭来张口的便宜。就是本能——饥饿。
但是有这个愿望何其多也。他记得小时候看《十五贯》里面娄阿鼠的一句台词他还记得:老天爷,求你给娃一点病,千万别要了娃的命。娄阿鼠命案在身,想求神仙保佑。但是王大川真要说有罪的话,那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了。他入狱前经过了一番精心策划的。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捂得严严实实,只有城中村窗外那盏半死不活的路灯,透过糊着油污的玻璃,在王大川的出租屋里投下一点昏黄的光晕。他像一头在洞穴里逡巡的老兽,在堆满杂物的墙角翻找,塑料桶、破编织袋、几个空酒瓶被挪开,灰尘呛得他喉咙发痒。终于,手指触到一个硬壳的边角。他用力一拽,一本蒙着厚厚灰尘的小册子被扯了出来。
封面上的字迹早已褪色模糊,但王大川认得它——《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二十年前,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戴着红袖章的人挨个发下来,说是普法。那时他年轻力壮,只觉得这薄薄的小册子硌口袋,远不如一张热乎的烙饼实在。如今,它却成了他唯一的“购物指南”。
他小心翼翼地把册子放在那张瘸腿的方桌上,桌面上坑洼不平,油渍和不知名的污垢混在一起。他拧开那盏用了几十年的旧台灯,钨丝灯泡发出嘶嘶的电流声,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册子泛黄的纸页。王大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抽屉里摸出半截铅笔头,笔尖磨得又短又钝。他翻开册子,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仿佛在查阅某种关乎生死的秘籍。
目录页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名称像一列列待选的商品。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冰冷的名词:“抢劫罪”、“盗窃罪”、“诈骗罪”……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皱紧眉头,浑浊的眼睛几乎要贴到纸面上。他不是在理解法律,他是在寻找一张通往“周末红烧肉”的门票。
“第二百六十四条……盗窃公私财物……数额较大……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他低声念着,声音嘶哑。铅笔头在“数额较大”几个字旁边犹豫了一下,最终在“三年以下有期徒刑”那里,用力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勾。那勾画得很深,几乎要划破纸背。他像是在菜市场掂量一块肉,又像是在货架上挑选一件商品,只不过这次挑选的,是自己的刑期。
一页,又一页。他沉浸在一种奇异的专注里,周遭出租屋的霉味、远处隐约传来的麻将声、腹中持续的绞痛,似乎都暂时离他远去。铅笔头在“故意毁坏财物罪”、“寻衅滋事罪”旁边也打上了勾。他在计算,在比较,像一个精打细算的主妇,权衡着哪种“商品”性价比最高——刑期不能太长,他这把老骨头未必熬得住;也不能太短,短了可能吃不到几顿红烧肉;最好进去后还能干点轻省活计……老李头红光满面的样子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翻页的手指忽然顿住了。纸页上,“遗弃罪”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眼底。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第二百六十一条……对于年老、年幼、患病或者其他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人,负有扶养义务而拒绝扶养,情节恶劣的……”
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进他的脑海。他握着铅笔的手猛地一抖,那半截铅笔头“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停在桌沿。
一股寒意,比冬夜的风更刺骨,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头顶。眼前昏黄的灯光开始扭曲、旋转,出租屋逼仄的四壁仿佛向他挤压过来。耳边不再是电流的嘶嘶声,而是遥远记忆中,那扇破旧木门被“砰”地一声甩上的巨响,还有门外母亲带着哭腔的尖利咒骂:“……滚!滚得远远的!你就是个累赘!我们养不起你了!”
那年他刚满十五,瘦得像根豆芽菜。父母嫌他吃得多,干活少,是个拖累。那个寒风呼啸的傍晚,他被推出家门,怀里只塞了半个冰冷的窝窝头。他茫然地站在村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家门,听着里面传来弟弟妹妹的哭声和父母的争吵,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是被“遗弃”的废物。
这么多年了,他像野草一样挣扎着活下来,进过工地,睡过桥洞,用尽力气把自己这块“废料”塞进社会的缝隙里。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忘记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冰冷和绝望。可此刻,“遗弃罪”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他猛地闭上眼,干瘦的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满苦水的棉花,哽得他喘不过气。桌上那本摊开的《刑法》小册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张咧开的、无声嘲讽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