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及其他（郭艾晨）

大学时，受到相同气质的吸引，我在图书馆读完川端康成的三部获奖中篇《古都》《雪国》《千只鹤》，读完《伊豆的舞女》等主要短篇，一见倾心。我的毕业论文题目若不是选择了沈从文小说，或许可能就选择川端康成小说。大学四年，我没有谈恋爱，没有玩足球，没有长途旅行，大部分时间花在读书上，阅读面宽，阅读量大，以致毕业论文选题太多，比如沈从文、川端康成、张恨水、聂鲁达、叶芝。我阴错阳差地没有认真研究川端，但是读后感是极其鲜明的。据说，瑞典文学院更看重川端晚年的长篇小说《山音》，认为更具有日本社会和文化的特色。同为老年题材的长篇小说，《睡美人》却因不当情节、色情描写而历来遭受非议。《千只鹤》虽为名篇，日本却始终没有改编成电影，因其中父子爱上同一女人，母女爱上同一男人。川端自幼是孤儿，父母、姐姐、祖父母相继去世，父亲在世时是医生，热爱文艺，而文艺细胞是川端唯一能够继承的精神财产。他初二时立志要当一个小说家，经常出入学校附近的书店，受到谷崎润一郎、芥川龙之介、紫式部、清少纳言、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等人的影响。二十岁至三十岁，他几乎每年都到伊豆汤岛旅行，而这种孤独寂寞、耽于幻想、性格扭曲的旅行家，正是川端文学的基本底色。如果说川端年轻时是同性恋，这似乎更加刺激。这便跟说山口百惠是私生女，差点被生父占为己有一样。她在电影银幕前光鲜亮丽之时，背后是对生父的厌恶与远离，以致生父在病房里召开记者招待会，控诉她的不孝和无情。娱乐报纸还杜撰她一年交13个男友，吸引读者眼球，以致她很早急流勇退，远离了是非场。

阅读一遍川端主要小说的印象里，我总记得川端很喜欢表现具有民族特色的职业技术，比如歌舞伎、绸缎商、茶道师，但是这些都是他为了表现民族文化、古典文化、“日本文学之美”而刻意表现出来的，并非他自己的特长、经历，亦非其家族的集体记忆。不像是著名导演黑泽明、沟口健二，喜欢表现武士、歌舞伎的题材，因其祖上是武士，姐姐是歌舞伎。我总记得《古都》里强调了一条菊花图案的和服腰带，是织工秀男特地为苗子设计并织造的，以致毕业不久，我在商场遇见一条菊花图案的领结，当即买下，戴了两三年，很是得意。后来，一个湖湘籍女同学偶尔来我的宿舍玩，见其艳丽花哨，顿时试图夺人所爱，说是可以拿去做发箍，但见我不悦，而且毕竟是领带，只好放弃索求。自那以后，那女同学总喜欢在同学场合贬损我。我的那条心爱领带，后来亦不知放在何处。山口百惠、 三浦友和主演的电影《伊豆的舞女》，是1974年拍摄的。我在大学时没机会看到，毕业后不久，偶然从电视里看到，惊叹不已，随即买回碟片珍藏起来。伊豆的舞女，永远的伊豆。结尾处，阿熏在岛屿的岸边追着跑，站在白色灯塔下，挥舞白色手绢，为乘船离开的川岛送行。她虽然看不见他的回应，低头垂泪，但在内心深处，那一声再见，便是要永不相见，那一声珍重，便是要沉入忘川。不久，我又看到吉永小百合主演的同名电影，总感觉味道不对。据说川端很喜欢该片，亲临拍摄现场，一度默默盯着吉永小百合，似乎充满幻想。川端1972年自杀死去，没有看到山口百惠版。我看了两个版本的电影《伊豆的舞女》《古都》《雪国》，以及德国版本的电影《睡美人之宅》，而且沿着山口百惠的线索，还看了具有相同艺术风格的《春琴抄》《潮骚》。不得不说，山口百惠的演技是本色派的，适合性格真挚而固定的角色，并非演技派。她其实单靠天分和灵性，根本没有接受影视专业表演的训练，跟后来的周迅一样。

春琴是山口百惠演绎的众多少女形象中，最令人不安的。春琴与佐助存在唯美主义、虐恋情结的倾向，令很多俗人头晕。春琴是大阪药商的女儿，容貌出众，自幼失明，天赋异禀，对听觉和音乐极其敏锐，故而擅长弹奏古琴，对琴艺的追求执着而极致。她养成骄纵暴躁的个性，对他人严苛得近乎虐待。药商家里，唯有学徒佐助阴仰慕她容颜美丽、琴艺精湛，专心伺候她，为她穿衣打扮，画眉描唇，牵着她的小手外出学琴，而且能够忍受她的苛责、辱骂、甩打，还拜其为师，潜心学琴，甚至闭上双眼，感受音乐的极致。她因失明而时常沉默不语，他亦从来不说多余无用的话。他跟她达到心灵感应、量子纠缠的地步，堪称“灵魂主仆”“灵魂师生”“灵魂情侣”。春琴算是耽于艺术世界的艺术女神，是古琴艺术的女皇，但是她毕竟不是天宫仙阙的仙子，在现实中需要强有力的庇护。父亲死了，老师死了，而佐助不过是能力有限的男仆，于是灾难便降临了。春琴因貌美而遭人垂涎，因不屈而遭人报复，以致面部被开水严重烫伤，耻于见人，心灰意冷。佐助愿意一如既往地守护着她，在她拆下脸部纱布前夕，不惜用针刺瞎自己的双眼，表明在自己的心目中，永远保留她的绝世容颜。这是佐助唯一能做的最大贡献，别无其他。他们抛弃肉体和皮相的枷锁，长相厮守，进入精神契合共振的最高境界，也即柏拉图所谓的精神之恋。谷崎润一郎的原著小说还说，春琴和佐助先后去世，两人皆死于10月14日，先后相隔21年。

《春琴抄》里，贵族利太郎是一个俗人，资质浅薄，趣味庸俗，作风下流，因见双目失明、冷若冰霜的春琴容颜美丽，不搭理自己，于是吊起了胃口，故意以学琴的名义，反复接近她，帮她出头解决问题，其实对她的绝世古琴技术根本不在乎，只想制造机会让老师春琴入局，趁机得到她的身体，轻薄一番，享受“征服”的快感。在被她强烈拒绝并用罐子打伤额头后，这个“毒学生”恼羞成怒，决定实施残酷的报复，出钱请一个无赖出手。在寒风呼啸的一个早春黑夜里，这个在世上无任何价值的无赖，偷偷拎着一壶开水，拨开窗户，翻进家中，潜入老师春琴的房间，全部倒在睡着的她的脸部，将她的脸部严重烫伤。反正得不到的东西，就要毁掉它。小说原著里，春琴去世三年后，佐助为其编辑、出版纪念文集，还对人说：“俗言树大招风，信然！唯师傅才貌过人，遂一生两度遭人忌恨，师傅的坎坷命运，可谓全是这两度灾难种下的根子。”前次的灾难，是指春琴四岁学舞，舞技绝伦，连歌舞伎都自叹弗如，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但九岁时失明，无法跳舞。该病症乃淋性结膜炎所致，花柳病的霉菌侵入眼粘膜造成，而下毒凶手是姐姐的奶妈，受到姐姐的指使。双目失明、性格扭曲的春琴，将自己的容颜视为身体的最后尊严，如今被人戕害，极度自卑，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见任何人，陷入绝望，可能有轻生的念头。她的“灵魂学生”佐助痛苦不堪，决定刺瞎自己的双眼，做成相互看不见对面容颜的样子，才得以跟老师春琴在一起，长相厮守，相伴一生，达到双琴合璧的绝世境界。在这里，“毒学生”是图谋不轨、害人不浅的，“灵魂学生”是鼎力扶持、相伴终生的。川端的《雪国》中，驹子与叶子受教于恩师的古琴，在恩师去世后，一起照顾恩师的病重儿子行男，做行男的妻子和情人。为了赚取医药费，驹子牺牲自己，甘做艺妓，在雪国的温泉旅馆陪侍客人，而叶子每天料理行男的生活，警惕其他男人的靠近。驹子将艺术与情感合一的“灵魂情侣”寄托于每年前来度假的岛村，因为他是一个精通歌舞艺术的研究专家。驹子与叶子合起来，便是《春琴抄》里的佐助。

山口百惠主演的《伊豆的舞女》《春琴抄》《潮骚》，无疑是很适合的，到了结婚前夕主演的《古都》里，她虽分饰反差极大的姐妹花，但明显有些勉为其难，不如岩下志麻善于拿捏角色。大约因为这，她没有接拍《雪国》。岩下志麻主演的《古都》《雪国》，具有成熟少女、文艺女生的迷人气质。或许这个句子经过浓缩删减只会留下两个字：迷人。这种迷人可能只有二十出头的岩下志麻才会表现出来，用纯净的脸庞，笔挺的鼻子，蠕动的嘴唇，还有欲拒还迎的眼睛。这是一张古希腊式大理石雕塑的脸庞，经过东方歌舞与柔情的充足浸润，被晒干沥干风干后，技巧性地表现出变幻莫测的不同情状。恰好这两部由小说改编的电影是双生花且差异大的女主，互为镜像，千重子与苗子是孪生姐妹，纠结于相认与不认之间，驹子与叶子是好姐妹，挣扎于从艺与从良之间。每个人都戒备对方又认同对方，都寻找并重估自己的人生追求，在富家与林场之间，在东京与小镇之间，可以连通的不仅有长长的街道、呼啸的火车，还有温暖的人心、洁白的雪景。不要将自己的精神与肉身寄托于他人，正如不要羡慕另一自我的理想存在，笃定于自己原有的世界与生活，此心安处是吾乡，好好生活便是意义。不要被外面的花花世界所迷惑，正如不要被自己的美丽面容所迷惑，女人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仰望星空的一刻，凝视雪景的一刻，才是她最真实的一面。此时此刻，她们脸庞上的东方歌舞与柔情迅速褪去，还原为一尊古希腊式的大理石雕塑，流溢着古老而永恒的神性。当人性褪去兽性的累赘与糟粕，便是一个人存在于世的最高意义。更多的人是将人性和兽性区别开来，再合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