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下面是一个古老的监狱里,记载的一个侠的故事——
我曾听人问,侠是什么?我从不问别人这种话,也从不问自己。在我年幼时,我知道一个人是不是侠,完全取决于他的内心。当你觉得自己是侠的时候,你已经是了。如今,蹲在县衙四壁徒光的监狱里,呼吸布满尘垢的空气,看着灰色的墙面和地砖,尤能让我记起自己无足轻重的一生。春天来,秋天去,我感受不到四季的变换,看着褴褛的衣衫,更在黑暗里觉得欣慰,只因在这里获得长足的自我。
已发生的事,已走过的路,一遍一遍回荡在心头,回头望去,依旧历历在目。
三十多年之前,我十一岁,早忘记早亡的生父生母,忘记他们赐给我的悲伤和快乐。身穿布衣,我在街上禹禹独行,常常见体格瘦弱的孩子被欺辱。一群人围着他,巴掌打在他身上,拳头打在他的脖颈上。这时,我没什么感觉,不知为何,在我的眼睛里,只看到一根纤细树枝被折断而已,无足轻重。直到那个挨打的小孩趴在地上,不停呻吟,再也站不起来,我才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我一步步走去,不想伸张正义,只是让某些人对他们的所作所为获得代价。我和他们动起手,七八个孩子朝我扑来。不费吹灰之力,我把他们打散,只留下被欺负的孩子趴在地上。此时,我盯着他,他那种柔弱的眼神让我痛恨,他带着感激的神色让我更不屑一顾。那时我痛恨弱者,世上倘若没有弱者,就不会有不公之事。
自记事以来到我十一岁,一直有一把剑高高悬在我头顶,我想得到它,学习真正的武功。无意之中,我在街头强抢一本《华阳剑谱》,这并非高超的剑谱,找到它必然是命中注定的事,这是我生平见到的第一本剑谱。我夺一把木剑,隐在山林之中研习武艺,这一去就是十年。
枫林无声,落叶有息。湖光山色有助调息身心,静谧无人的山林正适研习剑术。我研习《华阳剑谱》,十年之后,等剑术成熟,再离开这里,回到市井之间。
练剑的十年里,我不知何为最强,只追求新的一天到来时,自己的剑比昨天更快。为达这目的,我不思疲倦,终日练剑。阳光撒在湖面上,我喜欢在湖边对着自己的倒影练剑,月影倒在我身旁,我常常在月下和自己的影子比剑。人永远无法追上自己的影子,无法划出比影子更快的剑招,只是那一种似曾相识的追逐,让自己向往。我不觉自己是高手,练剑的第一天如此,十年之后也是如此,我只是一个剑客。我喜欢说,一山更比一山高,但我后来明白,这句话是错的,至少说的不准确。
在这十年学剑的时间,我未尝感到寂寞。现在想想,那个练剑的地方或许真的值得留恋,我或许独属于那里。从小到大,人们总说我是个孤独的人,自出生起,二十年的时间里,我竟不知孤独是什么。在山林练剑的十年,我觉得有剑陪着我,睡着的时候,也有剑谱刻在心中。后来我离开这里,却再也回不到年少练剑的岁月中间。
其实所学的《华阳剑谱》,共只有四绝,招招攻敌,又绝无后退之意。虽有四绝,练到极致,剑又何尝不锋利。人不需做成每件事,但至少要做好一件事。十年间我练剑的精髓,来源于此。
十年练剑的日子过去,我二十一岁,离开练剑的山林,开始四处寻人比剑。事情的发展和预想不同,我想找一对手,却轻松打败名镇一方的几名剑客。在我的剑下,他们几无招架之力气,须臾之间方寸大乱。
对付他们,我用《华阳剑谱》的四绝,用剑不在于招数的多少,在于使出的唯一剑招的速度。我没遭挫折,没遇困难,这和十年练剑的情景截然不同。我告诉自己,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可这究竟是错的。
十年所学让我受益无穷,也让我一心寻找真正的对手。每打败一个剑客,我告诫自己还不是天下第一。我丢下手中的木剑,买了一把极锋利的铁剑。我觉得只有如此,自己才是一个真正的剑客。偏偏我的剑招太快,劲力太足,而且《华阳剑谱》有攻无守,不断有人伤在我的铁剑下,也有人死在我的铁剑下。其实杀过的人,就像过去的四季一般,再也追不回来。一个生命消失的时候,必然伴随着鲜血,这些流出来的血,再也回不去。
你觉得自己在上升的时候,其实往往在下坠。恍然回头,刀光剑影,不过是一场梦罢了。我潜在梦里,也被梦骗了。
我以四绝剑招,名闻天下,却没有研习别的剑谱。我没将《华阳剑谱》发挥极致,又怎会研习别的剑谱。就像你没有做好自己,又怎能干预别人的事?我的剑还不够快,至少说,还超不过自己的影子。
不幸的是,我没找到真正的对手,或者说,他出现的太晚太晚,晚到让我一生都后悔。我重金求败,一直未能如愿,不知为何,我一直觉得,总有人会打败自己,只是他暂时没有出现。
在我二十六岁的时候,终于,我命中注定等到的人来了,一个自称为侠,一个自称大侠的人,来到我的面前。我不知他的名字,只知他是一个侠。他说会打败我,让我的剑上不再沾染鲜血。
我过于高兴,我答应他,只要他能赢我,从此我以木剑行天下。
那天是惊蛰,阳气上升,气温回暖,我们在一山洞比剑。这场决斗和以往大不相同,他的剑法多变,常使我从未见过的招式。今天我仍清晰记得他所使的每一招,时常回忆他那诡异的身法和绝佳的剑招。也许这不是仅仅是剑客之间决斗,而是专精与博学之间的较量。
犀利的剑法凌空而出,将四周的石头刺的砰砰作响。剑光闪烁之间,空气变得稀薄。我从未料想到,我一时间难以取胜,甚至有几招中,就要败下阵。那一刻我心情复杂,渴望他能战胜我,也渴望自己能延续不败的神话。
剑影在眉间荡漾,随着他的剑招一遍遍的使出,我渐渐摸清他的招数,久斗之下,他再无奇招可使,我抓住时机,用更快的剑刺入他左胸膛。
鲜血流在剑伤,我赢了,可不知为何,某一刹那间,我又觉得自己输了。
他身负重伤,决然离去。没过多久,我听闻他重伤不治。听闻他的死,我的心有些空,我再不能找他比剑,只能不断回想他胸膛流血的样子。
自那以后,官府开始通缉我,他们四处贴告示,誓将我缉拿归案。我又流落市井之间,常常见到人们决斗,一个赢,一个输。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想起最后那个被我杀死的侠。临死之际,他又是否对我感到痛恨,我在他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人?输和赢必然存在,在两个人决斗的前提下。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在乎自己是不是赢,为什么要用血证明自己。
他死后,我偶尔做一些行侠仗义的事,时而返回山林中我最初练剑的地方。这里没什么变化,我早不是骨骼精奇,一心学剑的少年。是的,我回不去,回望自己的人生,是时候为它画上句号。我偶想到过死,可我不能死,我的剑术还留在身上,我不能让它长眠地下。
心力交猝的四年过去,我三十岁,孤身一人,从来没有官府派来的人敢抓我,只有乡间的百姓,时而流传我行侠仗义的事情。
我渐而厌倦。为寻对手,万死不辞,唯求一败,尚不可得。回想我孤独的一生,那些和我结交的剑客,或则死伤在我的剑下,或则愤然离去。除去剑术,我又是否孑然一身?
我无法禁锢自己的心,后来一天,看着秋天万千飘下的树叶,回想自己的一生,我才恍觉万事万物都需归根。我决定投案自首,那把陪伴我的剑,也被我遗弃。那么它又是否觉得孤独?那么它是否觉得自己被放弃?可我已决定,离开这把剑,走了。
我被五花大绑来到官府,这里一切都好,比我想的更好。只有孤零零地坐在牢狱里的时候,只有在这里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记自己是一个剑客。看见来来往往的狱卒,看见离我很近的牢门,终于有一样东西能够禁锢我的心。在这里我住了十余年,这里不是我的家,却是我最后的归宿。狱卒是我的朋友,头下的孤枕是我的陪伴。狱中的大门封锁我肉体的同时,更封锁我求败的心……
后来偶有几次,官府念及我投案自首,做过好事,肯为我减轻罪责,我一一拒绝。我再也出不去了。一个人在什么时候走到哪里,都有他的道理,不必刻意违背。就像四季的离散,水流的干涸,树木的凋亡,都有应有的时机。我同样如此,心或剑,总有一个先行倒下。
躺在冰凉的砖地上,看牢里封锁我视线暗淡的光,无需多久,我的躯体连同我的故事,会在监牢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