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日落
捧住。不准落
沙扒湾黄昏之美,美在日落。落得很慢,估计舍不得走,要落一个多小时。这就给摄影爱好者们留下了充足的时间。
每天都是5点过出门。神气活现的太阳把光芒收敛了许多,仍然不敢直视,甚至不敢看正对它的海面。那是一块巨大的金属,被太阳烤化了,炽白,烫眼睛。沿海滨路前行,在夕阳咖啡屋前方下海滩,就那么一会儿工夫,太阳又温和了许多。再看海面,已是金波粼粼。那是太阳在发红包,大把撒钱。
沙滩上有两个小人儿——在太阳看来——我和老伴,就是天天在沙滩上玩的小人儿。几乎每天同一时间,太阳都会看见我们,光了脚板,叉水。两个贪玩好耍的小家伙,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用脚趾头拱呀拱,挖贝壳。那女孩在贝壳中发现了一只寄居蟹,惊喜万分地大叫。莫非这就是人类常说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在太阳眼里,人类就是朝生暮死的蜉蝣。它活了46亿年,据说还可以活50亿年,50 亿年后,氢燃料耗尽,太阳将膨胀为红巨星,最终坍缩为一颗白矮星。50亿年哦,是我,早就活得不耐烦了。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千岁算什么,万岁万万岁算什么,人类孜孜以求的长寿就是个笑话。秦皇汉武,被太阳晒过;唐宗宋祖,也被它晒过。它晒成粉尘的碳基生命如恒河沙数。人终归会死,除非你活到足够长的时间后会进化成全新的物种,活一万岁跟活100岁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要么在网络上重生。
在相当长一段时日里,我对文学深感失望,成天看不怎么“文学”的玄幻小说。起先是对重生感兴趣。人生不如意,从头来过,相当于吃下一颗后悔药。未来将要发生的事,尽在掌握之中。何时炒房,何时炒股,时间点刚刚好,赚他个盆满钵满,然后去海边叉水。抑或选择从政,高踞庙堂,叱咤风云,然后去海边叉水。我最后悔的是当年没有参加高考,错过了时代专门留给我的机遇。为这,我想象了无数个“如果……就”,想到妙处便会傻笑。
最后的“如果……就”,就是目前这个样子,携了老伴,在沙滩上叉水。
还要捉寄居蟹,表很多情,拍很多照。
重生,无非多活一辈子。还得挂。挂了再重生?多重生几回就腻了。人活着把啥都看穿了,其实也就看空了,活着就什么意思。这就跟打游戏一个道理,开始图新鲜,打呀打,熬更受夜地打,废寝忘食地打,把脸打成瓦灰色,把人打到脱水——我说的不是我,是一个姓唐的小伙子——,然后呢,腻了,看见那款游戏就想吐。
叉水也是游戏。相比蹚水,我觉得还是四川方言好,叉水,多生动。两条腿就像叉子,在浅水处叉来叉去。小时候见不得水凼凼,见了就要叉,用脚掌在水里面穿,或者抬高了脚板使劲踩,噼里啪啦,把裤腿打得精湿。然后回家挨打。
在海滩上叉水更好玩。平坦的沙滩,海水可深可浅,阻力可大可小。往前多走几步,海浪会趁机爬上你的小腿,冷不防溅你一脸。在沙滩上散步,那才是真正的深一脚、浅一脚,浅时身后留下的是脚印,深时则是深深的脚窝。
不深不浅的脚印宜拍照。前行十余米,回头——喔嚯,海浪把脚印抹去了。
暮霭四合。一抬头,太阳西沉,只剩下小半边脸。鲜红的脸。怕是会一直红到脖子根。
一片浅灰色的云,为这一天闭了幕。
2026年2月26日于御海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