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唯中心论的
项飙——中国对世界是认识是唯中心论的,一个人人都把眼睛盯在中心上,想要进入中心的世界是危险的。我们对世界的理解趋向于单一扁平的同时,对自我的想象也趋于内化和简单化,甚至认为世界正走向历史的必然,别无选择。这样的理解方式可能存在的隐患是,只强调自我,会让我们对他人的评价过度敏感。另一方面又因为将自我作为世界被动的组成部分,只会大声说不,难以形成真正的主体意识。我们如何更好地想象世界——去发展一个去中心的对世界的想象,挑战现有的中心霸权,但不是希冀取而代之,而是关心具体的,多样的,不断变化的他者,把边缘的话语组织成世界的话语。
中国对世界的认知是“唯中心论”的:中国曾一度以为自己是中心,到19世纪认定西方是中心,1960年以后又认为自己是革命的中心,再到改革开放以来以美国为中心,始终围绕着中心转。所谓的中国的崛起也是这一中心观的延续:希望中国成为一个新的中心,甚至取而代之成为唯一的中心。然而,“一个人人都把眼睛盯在中心上,要进入中心的世界是危险的,甚至会是灾难性的。”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对世界的理解趋向单一扁平的同时,对自我的想象也趋向内化和简单化,甚至认为世界正走向历史的必然,别无选择。这样的理解方式可能存在什么隐患?一方面,只强调自我,会让我们对他人的评价过度敏感;另一方面又因为将“自我”作为世界被动的组成部分,只会大声说不,难以形成真正的主体意识。在中国的国际话语权日益增强的今天,我们可以如何更好地想象世界?项飙老师呼吁发展一个去中心的对世界的想象:挑战现有的中心霸权,但不是希冀取而代之,而是关心具体的、多样的、不断变化的他者,把边缘的话语组织成世界的话语。
这里的关键问题是我们自己的主观世界观,即我们有没有能力对我们自己所在的位置进行反思、批判和提出新的想象,从一个自为的世界进入一个自觉的世界。比如,“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这句话本身不一定不对。但是如果我们不对究竟何为世界、何为民族作分析,这句话很可能会把我们带进死胡同,使我们失去把“民族”相对化、把“世界”历史化的能力。
目前占主流地位的世界观既是在长时段的历史延续中形成的,又是冷战后国内国际政治经济格局的反映。在本文中,我将分三个历史时期(19世纪末期、社会主义革命时期和改革时期)来回顾我们世界观的演变,希望以此来对我们的世界观形成批判性的反思。
许倬云——中国世界是以人为头,没有上帝,天心是人心,盘古就是人。左眼太阳,右眼月亮,头顶儿就是青天,脚底就是大地,身上的血脉就是河流,骨骼就是山林。这个盘古就是象征,是天地人三才,人为贵。没有人的眼光,没有人的知识、感情、智慧,就没有天地。这个是中国的好处,也是中国的缺陷。最大发生的副作用,中国人讲伦理,讲人跟人的关系,社会关系,各种亲疏关系,各种尊卑关系,上下关系等等,这个就构成了一个优势跟弱势之间差别。
举个例子,我们始终没有脱开帝权。有了皇帝就有内廷。有了内廷,政府就不存在。就永远内廷,跟真实执政的政府之间的,这个对抗。于是国家一定要分裂。然后是人人都想做皇帝,人人都想做太祖,人人都想做帮会的头头。还不够,还有二代,还有三代。还不够,表弟,舅爷,都得上。这种的就深入人心,使得我们没有办法解放自己,也绑住了我们自动自发的精神。
五四当年就想要应对这样的问题,现在过了100年,您怎么看?
五四是个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的局面。被打了一百多年了,从1840年打起,一闷棍一闷棍打下来,大糊涂掉了。急着改,药铺里面乱抓药。我对胡适先生是非常佩服的,我个人感恩他对我的学业,他又帮我争取了奖学金。但是他把事情简化。我们闷棍还没挨光。要人心之自由,胸襟之开放,那全世界人类曾经走过的路,都要算是我走过的路之一。要有一个远见,能超越你未见,我们要想办法,设想我没见到的地方,那个世界还有可能什么样,但是今天的教育不能教育出这样的人来了。今天教育,教育的是凡人,过日子的人。今天文化,是一个打扮出来的文化,是个舞台式的文化,是个导演导出来的文化。而今天日子过得太舒服,没有人想这个问题,忙的是买这个手机买那个机。忙的是赶时髦,忙的是听最红的歌星的歌。人这么走下去,也就等于变成活着的机器。
那怎么应对这样的时代呢?如果一个人不甘心,那他力量又那么微博,他怎么应对这样的一个潮流呢?怎么自我解决呢?
我们人要找归宿,要找理想境界,先拿水浒传解释。元明之际,天下大乱,施耐庵想安排一个理想的世界。梁山伯。人没有等级,人没有高低,108人,人人处成兄弟一样,美好的境界是一个事情。里头作伪的,虚的,宋江,一辈子假,到了最后终于108人通通一个个完蛋。施耐庵的朋友,也是小辈,就写了三国演义。从头到尾成败不计义气为重。作为关老爷,存粹坏在义字上,脑袋也丢了。刘备坏在义字上,江山也丢了。反讽的是,司马家成了,又是个破灭。然后我再讲西游记。意马心猿,孙猴子是心,意是那个白龙马,心在导路,马只载人。猪八戒,是欲望,贪东西,好色,贪吃,但是还非他不可。这个欲望,还驾驭着马,到最后,求真经,真经给了你的是没字的那个河,无定河,过去,先死了,才能过去。所有的追寻、理想、义气、欲望,到了最后,是虚空。所以我在人的理解是这样子,山谷里边花开花落,没有人看见他,那花开花落,白开花,白落。因为他不在我们理解的世界里边。所以今天看见黑洞能照相了,我们才晓得黑洞那是什么。这时候我们的宇宙知识,就多了一大块。所有我们知道的或者肉眼看见,或者用机械的眼睛看,或者用推理的眼睛看见,或者用理论的眼睛看见,我是跟着这个年鉴学派的思考。我的历史观,个人的地位最小,最短的是人,比人稍微长一点的是政治,比政治稍微长一点的是经济,比经济稍微长一点的是社会,时段最长的是文化,更长的是自然。那么我们中国人过日子等等,都是人跟自然整合在一起,中国有24个节气,我们过日子,总是注意到,人跟自然的变化同步进行。以至于到诗词歌赋,文天祥的正气歌,中国人注重的就是个气,这个气是天地之间的正气,这正气是每一个人身上都可以禀赋到一点,这个气就是神。不是具象的神,不用他来吩咐你,你不做事,我赶你去伊甸园,是你自己培养自己。一个人拿宇宙的变化,人事兴废,统统融合在人的情感里面,这种情绪,这种气派,就是我讲的人找归宿的问题。人自己觉得,我是宇宙之间那个人,我不自尊,谁能尊敬我。这个是中国人能够在一切条件都不好可他能挣扎站出来。
《正确的历史》——他说,欧美的文明,两个泉源,一个犹太的上帝,一个希腊的求知。这两个合在一起,就是开启了基督教的世界。相信有了神,神会归纳出一套最好的,尽善尽美的一个天地在那里。因为他尽善尽美,所以他有迹可循。我们只要去追,按理性,最高的理性去追,可追的出来。所以理性,是找到进步最好最优秀的方法。雅利安人,印欧民族从今天高加索山底下,黑海边上,水草丰美的地方,养驯了马匹,发展了骑射战斗,也发展了军事民主制度。打仗,每个战士都有意见,都有权利说话。掠夺的战果,大家平分。就是自由,个人性。平等,分掠夺的战果,勇武进取,这几个就正好就是资本主义的基本精神。欧美基督世界的原动力,跟支撑他们的信仰,使得欧美在最近500年世界独霸。但是现在神死亡了。神被扬弃了。本来结合大家一起的宗教信仰,族群的聚合都因为都市化的关系在散开。然后在这个中间,现在世界全球性的问题是,人找不着目的,找不着人生的意义在哪里,于是无所适从。尤其今天网络媒体每个人彼此影响,但是难得有人自己想,听到的讯息很多,不一定知道怎么拣选。
这个西方的世界,它确实对您来说,确实在非常不可逆转地在衰落了吗?它会朝向什么方向发展呢?
会打架的人,会组织人的人,有钱人,头脸人物的聚集,吸收新鲜的血液,正在加强。这个从我看是不好的。这个后来就变成少数寡头政治。继续延续端到台面上来。信仰,求职,民主,全在萎缩。所以欧美的白人世界,要下去了。
现在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某种精神危机,人无法安身立命,西方东方都有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