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范丈夫之死

于师傅是个银匠，也是个厨师。他会吹笛子、拉二胡，还写得一手好字。不过最让他出名的不是他的技艺，而是他模范丈夫的身份。

1927年，于师傅出生在山东省一个偏僻的村庄里。家里有父母、爷爷奶奶，还有1个哥哥2个弟弟，一家人挤在3个炕上睡，日子过得十分清贫。

在四弟出生后不久，父亲因生了一场大病而变得痴痴傻傻，每天光着屁股在大街上溜达，100头牛都拉不回来，索性大家也都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他了。爷爷是清朝末年的秀才，当个教书先生，却碰不得半点家务和农活。奶奶身体不好，每天只能坐在太妃椅上惶惶度日。家里的重担一下子落在母亲一个人身上，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还要张罗着给四个儿子娶媳妇。也许正是因为这个，他才决定将来要好好疼爱自己的老婆。

说起来，于师傅兄弟几人当中最幸运的就是他了。大哥成家早，但是英年早逝，只留下2个儿子1个女儿，还有孤苦伶仃的老婆。三弟因为性格乖戾，常常对老婆家暴，所以在有了3个儿子之后老婆就跑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也都带走了，只给他留了一个儿子，后来在孙女长到3岁的时候突发脑溢血死了。最可怜的就是小弟，还没娶到媳妇就因病去世了。

幸运地熬过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于师傅19岁就娶了个自己很满意的媳妇，和自己一样的年纪，约168的身高，长相还算俊俏。而自己这个矮冬瓜似乎并不能配得上她，不过好在自己有做饰品的好手艺，并且烧得一手好菜。光是看在他们生了7个孩子的样子上，就知道他有多中意这个老婆了。

老婆虽然是家里的颜值担当，但是却也以懒闻名。

还没分家的时候，于师傅两口子和爷爷奶奶、父母、兄弟姐妹还有各家的孩子挤在3个炕上。大家一起种地，一起吃饭，一起生活。

为了养家糊口，于师傅决定放弃银匠的手艺好好做厨师，留媳妇在家帮忙种地。然而这媳妇虽然好看，却着实是个花瓶。地里的活一点都不会干，而且身子很弱，动不动就要停下来休息，严重拖垮了大家种地的速度。

索性让她在家做饭吧。然而她做饭也很懒，随便摘几根菜放在碗里加点盐加点油，然后在锅里蒸一蒸就算完事了。这样相安无事了半年，大嫂终于受不了了，就向婆婆说了这件事。婆婆也早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和大嫂两个人趁于师傅不在家把懒人老婆骂了一顿。

傍晚，于师傅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听路边乘凉的人在窃窃私语，言语之间却是在说他老婆懒得要死，被婆婆和大嫂骂了一顿，这会儿在家哭着呢。

于师傅越听越生气，只觉脸上无光，老脸通红。冲回家后二话没说就把老婆按在炕上打了一顿。后来没过多久，他们就自己盖了房子搬了出去。

没了老人的管束，两人的日子倒也过得自在。于师傅每天早上起来做饭给老婆吃，吃完饭就收拾收拾上班，晚上再早早地回来做饭。

后来老婆生了个女儿，于师傅就更加高兴了。每天什么都不用老婆干，只要她在家安心带孩子。被宠坏了的老婆，每天除了吃喝就是抱着孩子睡觉，无聊了就提溜个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过得心安理得。

渐渐的，孩子越生越多，于师傅越来越忙，可懒人老婆却越来越清闲。年幼的孩子交给年长的去带，自己只负责吃饭睡觉，于是她变得更懒，也更加贪心。

一个人的日子总是寂寞的，哪怕已经有4个孩子守在身边。于是懒人老婆抱着三女儿长途跋涉，到于师傅上班的地方逼他辞职回家陪她。于师傅拗不过，终究还是放弃了体面的工作回家种地、陪老婆。

1958年，随着毛主席提出了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的想法，这个村庄的淳朴百姓就积极地响应。孩子们拿起大锤子砸烂了自家的铁锅，然后搬到公社里炼钢。从那以后，大家除了按人头分配部分粮食生活用品之外，就拼了命的赚公分。懒人老婆担心自己再次成为众矢之的，就只能硬着头皮装模作样的做点事情。

但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这里就闹起了饥荒。家里没有粮食，就只能到地里去挖草根吃。

那时候懒人老婆已经是5个孩子的妈了。因为实在是太懒，就让大女儿每天早上冒着露水背着菜篓子到地里挖草根回家给弟弟妹妹们吃，二女儿每天冒着寒风到河里给弟弟妹妹洗尿布，大儿子一边读书一边帮于师傅干活，而她自己却在家里抱着最年幼的孩子呼呼大睡。

多年以后，大女儿年纪轻轻就患了腿疾，每当说起儿时的事情，她就哭哭啼啼地说母亲狠心。当然这都是后话。

多亏了于师傅和这群懂事的孩子拼了命的干活，一家子才熬过了那段艰难的时光。别人家可能已经饿死了几个孩子，而于师傅家里还很快乐很温馨。

1964年，于师傅迎来了他的三儿子，也是他一生当中的最后一个孩子。

小儿子在一家人的呵护和关爱下健康快乐地成长，然而万万没想到，懒人老婆才是个定时炸弹。

1976年，懒人老婆病倒了，赤脚医生说是肾炎。

带着家里仅有的一点存款，于师傅骑着家里唯一的自行车载着老婆寻遍当地的名医，最后却都只收到了一句话：早点回家做准备吧。

懒人老婆躺在炕上，浑身上下已经肿得不成人形。于师傅在炕上守着擦屎擦尿寸步不离，这种亲眼目送爱人离去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然而奇迹似乎总是会光临这个多灾多难的家。一天晚上，于师傅家门前的草堆失火了。在一家人赶着去救火的时候，一个神神叨叨的老太婆突然冒出来，拦住了他们并哈哈大笑道：“老于，还不快回家看看你老婆！”

于师傅一怔，猛地扔掉手中的铁桶飞奔回家，而此时老婆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好端端地坐在炕上。实在是奇事。

自那以后，于师傅对老婆更是百依百顺，那恩爱的样子羡煞旁人。

生产队解散之后，两人一起去地里干活，然却只见于师傅一个人在忙活，懒人老婆就坐在旁边看风景。

于师傅骑自行车载老婆去赶集，到上坡骑不动的时候于师傅就下来推车，而懒人老婆坐在后座上纹丝不动。

懒人老婆眼睛不舒服，见风就流泪，于师傅就自己做饭洗衣服，让老婆在旁边歇着……

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大女儿和二女儿出嫁了，大儿子和二儿子也都娶了媳妇。地里的活又有人帮衬了，懒人老婆连地里都不用去了，只要在家做饭就好。

然出乎意料的是，有一次二儿媳妇回家拿工具，撞见婆婆在家偷偷炒鸡蛋吃，满嘴流油，那场面也是尴尬。

没过多久，他们就分家了。大媳妇、二媳妇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和公公婆婆一起过日子了。

孩子们一个个都长大了，翅膀也硬了，但日子还是要过的。最让于师傅放心不下的是他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儿子，因为自小老婆就偏袒他，什么活都不让他干，还总是给他最好吃的东西，结果这孩子虽然聪明绝顶却被养得好吃懒做。

1993年小儿子结婚了。于师傅整天在自家地里和小儿子家地里忙活，看见两个孩子把地种得一团糟就发脾气，因为他真心希望自己撒手人寰的时候，小儿子能独自支撑起一个家。

1997年香港回归，真是让人高兴的一件事。大队里的广播整天播报这一喜讯，全村的广播都没日没夜的响着。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庆祝香港回归的年画，村子里一派幸福祥和的景象。然而于师傅家的人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于师傅很久之前就得了一种拉肚子的怪病。起初大家都没在意，以为只是吃坏肚子，就找医生给他开了点止泻的药。然而让大家都没想到的是，吃完药之后，非但没有好转还越来越严重，以至于后来于师傅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经常拉裤子。

懒人老婆非常嫌弃于师傅，总是让他自己跑到院子里的小角落里洗自己的衣服，也不像以前那样和于师傅共用一条毛巾。

于师傅倒是不在意，每天照样到地里干活。只是身体越累跑厕所的频率就越高。渐渐的他不止拉肚子，还拉血。

儿女们一看事情苗头不对，就带于师傅去医院里检查。然而一个礼拜之后，化验单的到来让一家人陷入了绝望和悲痛。

于师傅得了直肠癌晚期。

好巧不巧，懒人老婆得了白内障。

在大家都张罗着瞒着于师傅的病情时，懒人老婆全然不顾老头子的生死，唠叨着要去看眼睛。

去就去吧，谁也不能顾着爹不顾娘。

于师傅就像往常一样，一把年纪还骑着自行车载懒人老婆去看病。遇到上坡骑不动，于师傅就下来艰难地推车，懒人老婆也像往常一样，雷打不动地坐在后座上。

看完眼睛回到家，于师傅跑进厕所拉了很久，甚至刚提了裤子出来就又跑了进去。

后来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在炕上躺了很久才恢复过来。

邻居街坊们虽然不当面说，却在背后对懒人老婆指指点点。这么多年了，懒人老婆依旧是全村人茶饭过后的谈资。

于师傅是一条真正的硬汉。哪怕是患上了癌症也从来不停下自己劳动的脚步。

懒人老婆十几年如一日的坐着小板凳靠在门边上，看着门前的路上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2003年正月二十五，是于师傅的77岁生日。距离他查出癌症晚期已经有5年了。

北方的正月寒风刺骨，于师傅戴着手套窝在院子的小角落里洗自己弄脏的内裤。呼出的空气被冻得惨白，却衬得他的脸更加蜡黄。原本健硕的他，如今却瘦弱得像只营养不良的猴子。

懒人老婆关着门，站在暖烘烘的灶台旁，探着脑袋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外面觅食的家雀儿。

今天的地面尤为干净，还有未干的水的痕迹。想必是为了迎接回家的儿女，于师傅特地洒了水扫了地吧。

家里渐渐地热闹起来，不时地夹杂几声孩子尖锐的哭声。

于师傅兴冲冲地从商店里拎回来几瓶橙色的汽水发给孩子们，孩子们围着他“爷爷、姥爷”甜甜地叫着。

懒人老婆不招呼屋里做饭的女儿和儿媳，也不去管家里嬉戏打闹的孩子，更没有在乎于师傅在忙什么。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恬静地坐在门口，望着门前那条车来车往的路。

该来的还是要来。

刚过完生日没多久的于师傅，病情恶化了。

他躺在炕上费力地呼吸，却吃不下任何东西，身上瘦得皮包骨头，平时挺着的大肚子也早已深陷下去。

当年幼的孙女问爷爷为什么不吃饭的时候，他说：“因为爷爷要去医院做检查，所以不能吃东西。等做完检查，就可以吃了哦。”

孙女信以为真。

懒人老婆没有理会屋里的爷孙，拿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屋檐下筑巢的燕子。

于师傅在炕上躺了一天又一天，虽滴水未进，却在被子里拉了一次又一次。

懒人老婆只擦了一次就受不了了，站在院子里又咒又骂：“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居然摊上你这么个又丑又恶心的老头……”

她似乎已经忘了，是谁在吃饭时把最好吃的留给她，是谁对她的小聪明和好吃懒做视而不见，是谁在她生病的时候寸步不离地照顾，是谁忍着病痛带她去看眼睛，是谁这一辈子护她周全……

于师傅剩下的时间都是在儿女的照顾下度过的。懒人老婆依旧一个人坐在门口，看着门外。

卧床第十天下午，于师傅的病情似乎有了些好转。身上的肿块都消失了，渐渐恢复了正常。

下午四点的时候，懒人老婆像是良心发现了一般，站在于师傅身边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于师傅没说话，也没看她。

生平第一次被于师傅忽视，懒人老婆心里十分不爽，嘴里念叨着“不吃拉倒”就走了。

女儿又问了一遍，于师傅就点了点头，吃了一块饼干。

再次看见父亲吃东西，女儿高兴得几乎就要在父亲面前流泪了。急切地问他身上疼不疼，饿不饿，他都摇摇头。

也许是吃了东西就有了力气，于师傅说：“你们都回家吧，知道你们都忙，我没事。”

女儿开心得点了点头，把女婿留在家里照看父亲，自己就出去传播这个好消息了。

然而万万没想到，那居然是回光返照。

于师傅终于走了，再也不用吃苦了。

然懒人老婆一边哭一边咒骂那死鬼临死前都不跟自己说一句话。

一代模范丈夫就在自己宝贝了一辈子的老婆的叫骂声中上了灵车，消失不见……

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