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我们说好的青春呢?之【达时】(89)
烈火漫过文化村,被风卷着向西南的田野扑,火势贴着地面窜得飞快,残冬的枯草燃成了流动的金河,把田垄烧得只剩焦黑的沟壑。
浓烟蔽天,日头成了昏黄的圆,灰烬狂舞,火浪顺着坡地往村寨漫延,像条沸腾的岩浆。村寨的篱笆在火里噼啪爆裂,整个屋顶都陷进火海,火舌舔过家家户户的窗棂,把木格窗烧得透亮。
达时静静地躺在院子里,敞开的裙子下,肠子顺着刀口慢慢流出来,蜿蜒成暗红的河。三个妇女跪在旁边呜咽,扯下上衣,将达时轻轻裹紧。
“娃不能看这个。”络腮胡媳妇哑着嗓子,夺过塔克怀里的孩子,解开衣扣,纳进怀里。
塔克魇着,浑身僵硬如泥,似被抽了魂的木头,眼窝空空,世界早已不复存在。
风卷着灰烬掠过脚边,塔克终于动了动,“达时,”他终于挤出字,气若游丝,“我带你们回家。”
终于下雨了,瓢泼大雨一下就是半个月,把焦黑的村寨泡成一片泥泞。
第七天雨稍歇时,多吉开始筹备葬礼。按摩梭人的规矩,逝去的女性要由母系亲属主持送灵,他把祖母的经卷与达时的银饰摆在一处,经卷的焦边还粘着灰烬,银饰却被雨水洗得发亮。几个年长的妇人蹲在火塘边搓麻线,要给逝者扎最后一件麻布裙,线在指间滑过,带着潮湿的涩。格泽缩在火塘角落,手里攥着达时削的竹制拨浪鼓,眼泪不停地砸在鼓面。
葬礼选在雨雾最浓的清晨。祖母的灵柩与达时的棺木并排停在经堂前,棺木上盖着靛蓝的经幡,被雨水浸得沉甸甸的,风一吹,幡角扫过泥地,洇出一道道蓝痕。多吉捧着祖母的念珠走在最前,珠子被他攥得发烫,每走三步就顿一下脚,那是在给逝者引路。塔克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跟在后面,孩子不知愁,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偶尔发出咿呀声,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清脆。
送灵的队伍踩着泥泞往山上去,经幡在队伍两侧飘,沾了雨,像拖着长长泪痕的脸。摩梭的“达巴”在前面唱送魂调,调子弯得像山涧的水,混着雨声漫开来:“走了走了,顺着祖先的路……”多吉听着调,喉结滚了滚,把到嘴边的哽咽咽了回去。
到了山腰的葬地,雨又大起来。多吉亲手将祖母的经卷投进火里,经文字句在火中蜷成灰蝶,刚到半空就被雨打落,飘进泥里。达时的银饰被小心地放进陶罐,银镯子碰着罐壁,叮叮当当,像轻轻叹气。
塔克抱着孩子站在稍远的坡上,看着火塘的光在雨里明明灭灭,孩子的小脸贴在他颈窝,呼吸温温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落在孩子的襁褓上。
送魂调唱到尾声时,雨小了些。多吉把两束狼毒花放在新堆的坟冢前,花瓣被雨打得半蔫,却透着倔强的红。
婴儿突然在塔克怀里动了动,小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发出一声清亮的哭。格泽走到近前,把手伸进塔克怀里,轻轻握着孩子的小手,孩子黑亮的眼睛转过来,哭声竟轻了些。
塔克低头看怀里的小脸,孩子的眼睛睁着,黑葡萄似的,像极达时。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尖触到冰凉的泪,才惊觉自己哭了。雨还在下,只是那哭声落进了雨里。
每每提起达时的死,花妖总是撕心裂肺的哀嚎。“她这辈子…… 劳碌命,也没享过一天安稳。”花妖的声音被哭腔绞得破碎,“哪怕是最终,因为怀着孩子,怕惊扰她,瞒着祖母的走;临盆遇着大火,自己豁开肚子把孩子生出来…… 最后连个囫囵的葬礼,都是借了祖母的光……”
黑袍静静地站在旁,没有伸手去扶,等她哭声渐缓,才递过水晶碗,花妖接过碗,眼泪又涌上来,却没再哭出声,只是望着碗里琥珀色蜂蜜,喃喃道:“她总说,等孩子会走了,就带他去竹林认笋尖……”
“走吧,”黑袍语气沉稳,“我们去看夏爷爷,也去看看那片竹林。”
生命之树发出轻响,淡金色的光屑从枝叶间飘落,将花妖包裹,也落在黑袍肩头。花妖身上的七色光彩骤然明亮,竹叶绿在经脉里流转。黑袍头顶蒸腾起缕缕白烟,锁死了体内翻涌的洪力,只剩腕间一道光带,只够支撑泸沽湖之行。
黑袍最后看了眼树洞,转过身,四只黑豹同时站起,用头蹭了蹭花妖的手背,花妖摸了摸它们的头,跟着黑袍走出树洞。
花妖赤足踩在月光草上,抬手招来一片竹叶,叶尖凝着荧光,踏足而上,凌空旋舞。
四周流光溢彩触手可及,掠过花妖裙摆,印下转瞬即逝的荧光花纹。藤蔓在身后织成绿帘,远处树冠起伏如涛,风过处漾起斑斓涟漪。
森林渐渐缩成琉璃彩,化着流动的光海。花妖与黑袍的身影掠过浪尖,拖出绿黑交织的光痕,朝着泸沽湖的方向飞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