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树赋

盖闻三辰垂象，坤舆载灵。草木效贞四序，乾坤毓秀八纮。若夫琼枝擢颖，玉质含精。非桃李之媚景，异松柏之虚名。禀阳和而独秀，贯寒暑以长荣。此则南国枇杷，西昆珍木，敢敷陈于骈俪，用昭彰其德馨。

原夫太始胚浑，鸿钧运化。星精坠于阆苑，仙种遗乎华夏。大禹刊山，偶现蟠根之异；穆王巡野，曾逢翠盖之嘉。尔其渡汉水而南徙，涉沅湘以遍植。屈子行吟，撷清芬以纫佩；长卿作赋，慕贞质而摘辞。经秦汉而葳蕤，历隋唐以蕃衍。朱萼承露，惯看建业宫鸦；金丸压枝，几度华清宴盏。观其托根得所，非沃土而不安；寓形有节，虽瘠壤犹贞坚。固知灵根所钟，岂偶然哉！

若夫观其本体：铜柯磥砢，蛰若虬龙之蛰渊；铁干嶙峋，峙如勇士之披甲。雷劈不惊，巍乎山岳之魄；雪侵愈翠，凛然天地之骨。十围抱朴，纳云气以吞吐；百尺凌虚，接虹霓而盘郁。至若其叶：圭形涵碧，蜡质凝光。背敷素氅，类谢女之咏絮；面漾青漪，仿周昉之染裳。雨击则锽锽若磬，风摇则飒飒成簧。四时不改其色，万木同羡其苍。

若夫岁晏霜严，穷阴杀节。万卉凋伤，千林冻折。唯斯木兮独妍，绽琼葩兮如雪。攒冰为蕊，簇玉成英。香凝月窟，清夺梅魂。沁诗脾于子夜，醒酒魄于三更。招素女而下瑶台，邀飞琼以弄轻盈。及夫青阳司律，朱明届候。金丸累垂，瑛珠错绣。朝阳初沐，灿若帝台之烛；晓露未晞，莹如鲛室之牖。或藏叶底，似含羞之丽姝；或耀枝头，类慷慨之杰士。剖之则冰绡薄裹，莹然卞和之璧；啖之则甘露迸流，恍饮瑶池之醴。可荐清庙，可俪珍馐。疗痾疾于方书，润枯肠于野叟。

观其德性：不争沃埆，崖隙可荣。羞与凡葩竞艳，耻同俗卉邀名。夏则垂阴惠行旅，冬则吐馥慰茕惸。鸦啄其实而无愠，蚁蚀其根而不惊。至若拟诸人品：梨愧其贞，杏惭其久。荔炫丹而速朽，榴夸赤而先皱。惟此嘉木，既劲且柔。处蓬门而自若，傍玉砌而无求。可喻君子之穷达，足征志士之刚柔。昔者楚颂橘德，周歌棣华。然橘迁地则涩，棣经秋而斜。孰若兹树：处幽谷不灭其芳，近市廛不淈其清。受命不迁，深固难徙。非匠石之所顾，岂邓林之与俦？抱孤贞以立天地，阅古今而独遒。

嗟乎！物有常性，树有本心。观枇杷之超迈，慨人世之浮沉。彼桃李兮，春喧则蚁附，秋凋则影沈。此嘉木兮，炎凉守其素，岁寒彰其忱。忆昔童稚，慈母亲植。言“此木兮可纪年，见实兮如见我”。昔时纤苗，今已凌云。每抚霜皮而陨涕，频摘金实以荐樽。黄雀啁啾，似传旧日叮咛；青衫伫立，唯对空庭月痕。乃知草木有至性，足以鉴人伦。

若乃斫为绿绮，丝附桐君。镂“岁寒心”于腹腔，漆“抱朴”纹于岳龈。奏《白雪》于虚堂，引玄鹤而下闻。铭曰：

昆仑之霰，凝为此实。风霜其骨，琼瑶其质。

不媚炎曦，不慑凛律。金玉其相，松筠其秩。

可献明堂，可济闾室。天地同久，日月齐毕。